凡煙小說

第27章 小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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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池塘

興陽冷得早,中秋之後,夏天殘留的一點尾聲也很快消失殆盡。

俞遠推開門,晨霧彌漫,籠罩在院落裏,如同一整片輕盈的乳白色薄紗,把不遠處的花圃和院門都渲染得朦朧如畫。

清冽氣息入肺,連帶著看玄關處那堆包裝金貴的禮品都沒那麽礙眼了。

這些華而不實的禮品果籃自然是俞啟東送來的。那天喬雨凡突然昏倒,和向野一起沖到路邊攔出租的時候,俞遠才發覺那輛輝騰不知何時已經開走了。

晚上回到家,才聽朱姝惠說俞啟東來過。

“戴個手套吧小遠...”朱姝慧的聲音從餐廳裏追出來,觸到他的目光,驟然止聲,臉上顯出尷尬的神情,囁嚅道:“扔了怪可惜的,我一會兒收進地下室。”

“惠姨,我那天說的是氣話,東西你看著處理吧。”

他接過手套騎車出門,大霧像是僅僅困住長街,拐出街區,視野就一點點變得清明。

不遠處的公交車站,一個熟悉的瘦高身影跟在上車的人流末端。

俞遠打了激靈似地捏了下剎車,車速驟降。

可惡的墨菲定律。

越不想發生的事,越會發生。越不想遇見某個人,越容易遇見——

車站邊,向野在校服外套裏穿了一件深灰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微卷的長發從帽沿裏露出來,搭在肩頭。

俞遠看著他邁下馬路牙子,並沒有註意到這邊,捏著剎車的手指才有了松懈的意識。

可偏偏那身影剛跨上車的瞬間,一聲清脆響亮的“芋圓”在身側響起。

俞遠手上一緊,剎停了車,偏過頭看見高丹正從路口向他走近。

“你們高三真的好慘吶,每天都起這麽早嗎?”高丹臉上掛滿了困倦,擡著黑眼圈問他。

“嗯,你怎麽...這麽早...”

高丹打了個哈欠,“替我媽去市場拿面條,她淩晨四點才從麻將館回來......”

俞遠心不在焉地聽著,視線卻開小差般,朝那個甚至稱不上站臺的簡陋的公交車站看去。

果不其然,向野單手勾著車門,已經上了一半的步伐頓在車階上,已經側首朝這邊看了過來。

兩道視線隔著逐漸稀薄的霧色,平淡交匯。彼此都疏離得恰到好處,是再正常不過的、不熟悉的人。

“你上不上?要關門了。”公交車司機扭頭朝門邊的少年道。

“嗯。”向野應聲,扶了扶耳朵裏的藍牙耳機,就近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開始移動,倒車鏡裏,那對在街邊交談的年輕男女的身影,一點點搖晃著縮小。

這場景真是莫名地熟悉。

好像初遇時,他也是在那兩人並肩而立的狀態下離開的。

可這次好像莫名地刺眼,刺眼到他沒等著距離自動清除畫面,就匆匆避開了視線。

這樣的相遇沒有發生第二次。

向野刻意把出門時間放晚,再沒按時上過早自習。

俞遠按照那天在醫院長廊裏所說的那樣,除了斷絕交流這一項,還在開學後的第一天就調整了座位,獨自把桌椅搬到了四組最後一排,橫跨整間教室和向野各踞一方,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班上的人都咂摸出了點味道,知道這位新轉來的學霸和班霸不對付,眼神都不樂意多往教室後面瞟,生怕觸了哪位的黴頭。

*

是日,秋陽杲杲,萬物初醒。

長街西,後山腳下的小魚塘上縈繞著白茫茫一片未散的晨霧。

池塘邊的小木屋被一只皺紋滿布但寬厚有力的手“吱呀——”一聲推開。

絲絲縷縷的光線照亮屋內昏暗溫暖的空間,老式影碟機連接著的一臺老電視,還在沙沙地播放著一部黑白外文電影,嘰裏咕嚕的聲音讓來人聽得直皺眉,卻是蒙毯蓋臉睡得正香的年輕人最好的催眠曲。

來人從塑料紅桶裏抽出自己的釣魚竿,頗嫌棄地挑開被腳,抽了抽那睡死過去的少年的臉。

“不上學,在我這窩上癮了。”

向野悠悠轉醒,感受到刺目的光線和擾人的拍打,瞇眼認出來人,嘴角漫上笑意,甕聲道,“江老頭,這麽早就來餵你那塘子胖頭魚啊?”

江老頭原名江峰元,老以前是興陽長街這一片的土地主之家,哪怕家道中落,仍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仰著家裏舊產,年輕時只知道吃酒打牌,老了只管拈花逗鳥,一輩子過得優渥。

長街這片位置極佳的魚塘,便是他的私產之一。

向野和他是在棋牌室認識的,兩人雖然在年齡經歷上相差甚遠,但偏偏在下棋打牌釣魚上都能論一論知己,久而久之就混熟了。

就這間小木屋,當初還是向野幫忙一起設計搭建的,半坡翠竹掩映,浩渺煙波幾畝,頗有些“畫清月煮酒、描白雪如霜”的隱世味道。

向野簡單洗漱好走出木屋的時候,江老頭已經在池塘邊架好魚竿,坐等魚獲。

清風吹得水汽未幹的額角發涼,向野走過去,蹲在釣位旁邊,伸手戳了戳江老頭揉好的餌料。

“啪”的一聲,手上立刻挨了一拍,江老頭皮肉松散的眉頭朝他一凜,“人嫌手也嫌。”

向野簌簌笑了一陣兒,“來這麽早釣什麽呀?”

“說你沒見識還不承認。”江老頭嫌棄道,“秋天了,正是釣板鯽的好時候,塘裏該上貨了。”

向野撇撇嘴,“你釣魚可沒贏過我。”

“嘖,”江老頭氣得吹胡子,“那是你小子狗屎運氣好,那天的魚都瞎了眼睛,全跑去咬你的鉤,有本事再約一回,保準叫你服氣。”

向野嘖嘖兩聲,不應承。

兩人在池塘邊一坐一蹲地靜了一會兒,江老頭垂目瞅他一眼,“你今兒個又逃學啊?”

向野拾了幾顆小石頭,貼著水面打浮漂,“班上有個人最近看我特不順眼,懶得去。”

江老頭樂了,“看你不順眼反倒逼得你躲著人家,看來是位厲害人物,有空得介紹我認識認識。”

“是挺厲害的。”向野淡笑聳肩,“不過我把人給得罪了,現在不搭理我,沒法介紹給您老認識。”

“得罪了去哄回來唄,我看你還挺舍不得。”

向野手上動作一頓,仰頭看江老頭,“這麽明顯?”

江老頭沒理他,緊盯浮標,驚喜道:“哎,有口!”

向野悠悠起身,拍拍手往回走,沒等走出幾步,身後的江老頭收桿將今日的第一尾魚收入護中。

老頭有些得意地揚聲道,“小子,沒事兒就活點泥把柵欄修了。”

向野揮了揮手,“等下次吧。”

“去哪?”江老頭問。

“去把人哄回來。”

*

晃過清冽涼爽的早晨,午後的時光被太陽烘烤得炙熱悶燥。

有幾道嘈雜的光影從眼前晃了過去,視線漸漸清明起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俞遠認出對方是自己原高中的同學。

“快傳啊,”那人朝自己喊,“楞著幹嘛。”

俞遠低頭看,才發現自己手裏多了顆籃球,周圍的場景也很熟悉,是附中寬闊漂亮的球場,身邊的腳步紛亂陳雜,熱汗不停地往外冒,他漸漸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下,一道身影閃上來,奪走了他手裏的球。俞遠看清上前的人,心裏猛地一驚,是向野!

他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動作連貫地向前,已經準備上籃進球。

可下一秒,向野在籃筐下頓住動作,轉身面向了他,臉上毫無征兆地換了神色,沈下來的眉眼凝著肅殺的味道。

“我們沒那麽熟——”記憶深刻的話音,像是回到那條銀桂飄香的醫院長廊。

恍惚中,向野高高揚起手中的球,奮力向他砸了過來。

俞遠定定站在原地,下意識地想躲,卻發現手腳完全不聽使喚。

球砸中了他,俞遠只覺得胸腔一悶,身體朝後摔了出去,卻遲遲沒有落地,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失重感。

眼前一晃,球場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荒崖,他不停地下墜,左耳刺痛,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無數荊棘劃破,目光向上,只見懸崖邊,向野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俞遠被汗水浸出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課桌一角出現一只指節修長的手,而手的主人,仿佛是沖破夢境而現。

俞遠下意識地直起身,和向野四目而視。

墻上掛著的風扇緩緩轉動扇葉,發出“嗡嗡”的聲響。

“做夢了?”向野垂下打開風扇的手,審視地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揚起戲謔的笑容,俯身低語道:“不會是夢見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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