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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銀桂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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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銀桂長廊

“你站住!”一聲尖厲的喝叫止住了他們的步伐。

向野回身,看見申翠雙目赤紅地沖過來,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服。

“這事兒鬧不清楚,誰都別想走!”她擰起笑容,沖自己的兩個親家大嚷,“我打聽過了,你們那閨女從前就是個名聲惡臭的破鞋,初中就和這男的不清不楚,我今天親自捉的奸,你們還有臉來這兒說我的不是!”

喬家夫婦倆和向野對視一眼,原本憤憤難平的爭辯也驟然啞口無聲,都面露痛苦的難色。

見狀,申翠更加氣焰囂張:“我們申家雖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但也不允許這種臟事兒。”

向野抽回自己的衣袖,語調平靜,“你想怎麽樣?”

大概是驚訝於他的態度,申翠怔忡一時,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做親子鑒定啊!現在科技這麽發達,孕婦不是也能做,不管怎麽樣,今天必須搞清楚她肚子裏的野種究竟是誰的!”

急救室裏的平車推了出來,喬雨凡面色蒼白地躺在上面,形容憔悴,如同一具抽空了魂魄的屍體。

喬母早就哭幹了眼淚,此刻見到女兒,又一次情緒崩潰,哭念道:“雨凡現在這樣,要怎麽做親子鑒定?你這是在要她的命啊!”

場面一時陷入僵局,哭聲充斥耳膜,在急救室門前的走廊裏,引得不少人註目。

“不用那麽麻煩。”向野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他扯了扯領口,露出大片疤痕明顯的胸口,“我三年前發生過一場車禍,在醫院躺了七個月,撿回一條命。”

申翠狐疑地辯駁:“扯這些幹什麽…”

向野臉上浮現出淡漠的笑。

俞遠靜靜註視著他,周圍的動靜一點點淡出,只剩下向野清冷的聲音——

“那場車禍給我造成的後遺癥,包括且不限於肌力減退、感覺障礙、聽力缺損…其中最嚴重的,是持續性的PTSD,也就是俗稱的創傷性應激障礙。為了配合治療,我三年前就開始吃藥,哌唑嗪和帕羅西汀,這類藥物在治療我失眠、噩夢、情緒紊亂的同時,也帶來很多問題,其中一個,就是性功能障礙。”

直到話音落定,所有人臉上才有了迷茫之外的表情。

俞遠暗暗握拳,他從一開始就有了猜測,可真正聽到向野平靜的敘說,仍像是挨了一記重拳般感到呼吸不暢。

這個人肆意撕扯自己傷疤,任由自己赤身裸體、鮮血淋漓地曝光在人前,狠戾得令人心驚。

可他顯然還不打算放過自己。

“是的,大概在兩年前,我就無法像一個正常男性那樣bo起。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我的醫療記錄和用藥證明。”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能力,和喬雨凡發生性關系。”向野盯著表情驚愕的申翠,“至於她肚子裏的孩子,有多大概率是你申家血親,任由你判斷。不過要是你兒子回來發現自己親媽逼死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大概不會高興到哪裏去。”

“……申家血親,我申家的孫子!”申翠神色再次驟變,轉身朝平車撲去,“醫生,可一定要保住我孫子。”

女護士從口罩後面嫌惡地看她一眼,“想保住就趕緊讓開,病人需要休息。”

現實如同鬧劇,一幕幕輪番上演。

俞遠的視線卻遲遲沒法從向野身上撤開。

向野剛才所說的一詞一句,每一個字都毫無起伏,卻像是一場殺傷力極強的颶風,在他心頭掀起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

他上前一步攥緊那只掩蓋在衣袖下方的手腕,皮膚相觸的一瞬間,才察覺到那只手的瘦和涼。

那雙灰藍色眼眸看向他時,眸底深處閃過一絲轉瞬而止的顫動。

“跟我走!”

他心中情緒翻湧,拔腿向外,施力帶向野離開,仿佛只有遠離人群和註目,才能平息那些久久難平的郁結。

可他不熟悉這棟醫院,悶頭走出建築,終於在連接住院部和門診樓的長廊上,漸漸歇了腳步。

其實如果給他時間,他大概會走到沒有路、也沒有力氣為止。

他習慣於這樣悶頭亂走。

從掙開俞啟東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像這樣一直走,不敢回頭,甚至不敢花多餘的時間辨別方向。他被關怕了,於是倉皇行路,越遠越好,哪怕前路迷茫又暗淡,也不曾想過停下。

他幾乎是在用一種奔逃的方式,走一條沒有歸處的路。

可此刻,身後的腳步漸漸零散以至於匱乏,他被動停下,手裏握著的一截腕骨扭轉脫離,許久,安靜的長廊只餘兩道清淺呼吸。

俞遠回身,撞上向野一雙覆冰般的眸子。

“你跟來幹什麽?”向野將手插進單薄的外套口袋裏,“這麽喜歡湊熱鬧啊?”

他語調平常,卻字字帶刺一般,紮人紮己。

俞遠喉嚨梗塞,“我知道你現在情緒不對……”

“不對什麽?”向野眼尾揚起一點嘲弄的笑,怎麽看怎麽慘淡,“我們沒那麽熟吧俞少爺,你是不是忘了,我腿傷已經好了,咱們自動兩清,現在上趕著來幫我幹什麽?還是說你好奇心真有那麽重,坐在豪車裏隔著窗看看還不夠,看笑話也得奔赴一線?”

長廊邊灌木蔥綠,正是銀桂開得旺盛的時節,淡雅清香彌彌飄來。

可惜花香卻並不能消滅一肺郁燥,俞遠胸腔起伏,問話拋得一針見血——“你真受傷了嗎?”

向野怔楞看他。

“向野,你的演技沒那麽好,我也沒你想的那麽蠢。”俞遠雙目發紅,字句清明,“你不如先告訴我,當初裝瘸帶威脅地拉著我演戲,現在戲演到一半幡然變臉,突然要和我劃清界限,又是為什麽?”

空氣靜止,恰逢無人經過,連多餘的腳步聲都沒有。

良久,向野問,“他們是不是找過你了。”

俞遠簡短回應:“是。”

時間默然轉回幾天前,俞遠載著那框熒光,從長街西的摩修店前離開。

行過路口拐角,夜色裹挾著幾道身影,堵住他的去路。

“俞遠是吧?”為首的男人把煙蒂摁滅在身側的石柱上,朝他走近幾步,“你和向野什麽關系?”

俞遠單腿撐地,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觀察對方神色兇惡的一張臉,開口反問:“程子磊?”

程子磊笑了一下,“你還挺聰明,既然知道我,那說明你和向野關系不錯。”

俞遠沒有否認。

“我查過你,家裏有背景有勢力,和向野這種人混在一起,圖什麽?”程子磊語氣咄咄,“你真以為他把你當朋友?明白告訴你,那人我要收拾,他算準了我不惹你這種人,才反手拽著你做擋箭牌。”

“我好心提醒你,離他遠一點”程子磊跨步從俞遠身側經過,手掌拍在他肩頭,“別被利用了,小少爺。”

沈默的目光落在那筐熒光之上,視線漸漸恍惚晃蕩,變作灌木叢細密葉片上隨風搖曳的光斑。

長廊中葉片沙沙而響,和那聲短促的“是”混成一團。

向野眉心深蹙,指甲陷入肉裏,傷處遮掩在無人可見的口袋。

“什麽時候的事?”他問。

“昨天。”俞遠撒謊,他完全不想承認,自己在得知一切後,仍舊在第二天給向野買了那個打火機作禮物。

其實早在程子磊找上他之前,他就對向野的接近抱有懷疑,也早就識破那偽裝度實在很低的腿傷。

他厭惡欺騙和利用,可猜測真正得到確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腦子裏居然早就為向野理好了一份開解詞,生出了“如果他真有難處需要自己,能幫上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想法。

被欺騙和利用的真相,遠沒有那晚在燒烤攤上的疏離,和此刻被推開的漠然更讓人憤怒。

俞遠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他緊盯向野,像是一個尋找錨準獵物傷口,精準刺下武器的獵手,“說起來我還該感謝他,要不是他,我可能真的要以為,我們能成為朋友。”

朋友。

聽到這個詞的一秒,向野心中大怔。

原來是想和他成為朋友的嗎?

“其實你要狠,就應該狠得徹底一點,這樣半成不就,姿態反而難看。收假之後,我會申請換座位,或許我應該聽他們的勸,離你遠點。”

俞遠說完,轉身離開。

風不知在何時越吹越涼,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向野才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

掌心裏,深陷的皮肉泛出血紅,久久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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