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暴雨的時候，秋燕辭的眼前總是會浮現出一個打傘的紅衣小女孩。那個女孩很溫柔，很可愛，像是陽光一樣給予他溫暖。所以當他再次看到那個早已亭亭玉立的身影時，他瞬間百感交集，酸澀苦悶、熱淚盈眶，欣喜激動、蠢蠢欲動，幾乎所有情緒都在他的心上過了一遍。秋燕辭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站在掩映的樹木之後，內心翻湧的巨浪幾乎將他吞沒，沈默卻又驚心動魄。十幾年了，他真的再次見到她了。她曾經的莞爾一笑歷歷在目，輕聲哼著的歌謠也重新回蕩在記憶裏。那個明艷的、小小的身影和眼前這個溫婉的女子重合到一起，層層交疊，眉目愈發的清晰起來。

他想到前面和她說句話，問她還記不記得他；又想趕緊離開這裏，消失得無影無蹤，自此從她的生命裏消失得一幹二凈。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饑餓的人看見□□做成的點心一樣，想吃，卻又不敢觸碰。

他終於見到自己的神了。

沒有幾個人能像他這麽幸運，能見到自己的神，所以他越是激動，就越是不安，越怕怕褻瀆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所以他只能選擇躲在角落裏仰望，偷偷地看上哪怕是一眼。

只看這一眼，就足夠了。

嚴崇曙看著程點酥，眼神裏流露出的是無法掩飾的溫柔與純粹至極的幸福。程點酥坐在庭院裏，身下墊著厚厚的墊子，隆起的腹部異常突兀，看起來很快就要臨盆了。嚴崇曙就站在秋燕辭的身後，低聲說道：“我和點酥已經成親兩年了，這是我們的第二個孩子。”

他像是想起了十分美好的事，低頭微微笑了笑：“她很好，心善，對誰都能用萬分的真心，我覺得能娶到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秋燕辭默默地聽著，眼睛始終未曾離開過程點酥的身影。看來，她過得真的很好啊。

嚴崇曙問道：“如果我沒猜錯，秋公子和葉少爺，不只是朋友這麽簡單的關系吧。”

秋燕辭一楞，隨即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沒錯，我喜歡他。”

嚴崇曙輕笑：“果然是這樣。”他頓了頓，隨後說道：“我祝福你們，能永遠這樣走下去。”

“謝謝。”秋燕辭點頭致謝，說道：“恕在下對尊夫人有所冒犯，如今我心願已了，從今以後，在下絕不再打擾。還請四少爺今後也要對尊夫人好，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個，但還是拜托了。”

“請公子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護他們母子一世周全。”嚴崇曙的神情尤為神聖嚴肅，接著說道：“不過公子雖然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心願，但咱們還是可以做朋友的。今後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嚴某必當傾盡全力，幫公子了卻心事。”

若在以前，秋燕辭定然是要回絕的。可是現在，他似乎沒有心情和嚴崇曙為這些寒暄的客套話而浪費心力了。他只是恭敬地道了謝，最後再看了程點酥一眼，隨即就離開了庭院，回到前廳去了。

再看又能怎麽樣呢？只要她能一直好好的活著，所有的一切就都此終結了。從今以後，他不用再為任何理由而強迫自己去做任何事了。他只為了自己。

這個自己裏，有一個葉青盞。

葉青盞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煩躁地連喝了四杯清茶。出於禮教，他不方便跟著去，畢竟那是嚴崇曙明媒正娶的夫人，給秋燕辭看就很給面子了，自己再去，就太不尊重人家了。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煩躁地喝茶，秋燕辭明明才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就已經坐立難安了。

所以等秋燕辭重新回來時，他幾乎火燎屁股一樣直接竄到了他的面前，摸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臉色。秋燕辭臉色有些蒼白，葉青盞不由得有些擔心：“燕燕，沒事吧？”

秋燕辭搖了搖頭，神情雖然萎靡，但卻蘊含著十分的釋然。他沖嚴崇曙鞠了一躬，說道：“多謝四少爺肯讓我見尊夫人一面，如今了卻我心中之事，此生已無遺憾。下午我們就會啟程回清平，不會再多做打擾，願四少爺和尊夫人白頭偕老，子孫滿堂，此生無憂。”

嚴崇曙道：“公子的祝福，我收到了。不管怎麽樣，嚴某已經認定二位是我的朋友，今後若有需要的地方，在下定當全力以赴。二位既然要回清平，我就不多做挽留，二位路上多加小心，也希望二位能一生順遂。”

嚴崇曙送兩個人出了嚴府登上馬車，直到車搖搖晃晃啟程了，他才收回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嚴崇旸從大門裏跑出來，氣喘籲籲地站在嚴崇曙身邊看向遠去的馬車，問道：“他們走了？”

“走了。”

嚴崇旸氣急敗壞：“你幫我道歉了嗎？”

“沒有。”

“為什麽！我不是告訴你幫我道歉的嗎！你什麽都不說，我在他心裏得是什麽樣啊！”嚴崇旸第一次沖他四哥發火，沒想到只是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嚴崇曙瞪他一眼，悠悠說道：“人家心裏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你給我消停一會吧，回去收拾你。”

嚴崇旸急得發喘，擡腳就要追過去，卻被嚴崇曙一把拉住了：“你要幹什麽去？”

“我要去道歉！”

“道什麽歉！你只要不出現在他面前給他添堵就比什麽都強了！快回去，想想怎麽把你的夫人哄回來吧！”

嚴崇旸望著遠去的馬車，不甘和遺憾始終卡在心頭，久久不能平靜。他對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心懷遺憾，一聲沒得到原諒的道歉，終究成了他一生無法釋懷的芥蒂。

葉青盞和秋燕辭剛回客棧，葉青盞就關上門，把秋燕辭抱在懷裏。秋燕辭也緊緊回抱著他，把臉埋在葉青盞的肩上，心臟還在砰砰砰地狂跳。

“燕燕……你嚇死我了……”葉青盞嗓子發啞，聲音裏滿是疲憊和後怕。

“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了。”秋燕辭沒有別的話能解釋，只能做著最容易說卻不容易做的承諾。

葉青盞微微拉開距離，低頭就吻上了他的唇。秋燕辭少有地努力回應他，直到氣息不穩，呼吸困難兩人才分開。

葉青盞摸著秋燕辭的臉，微笑著說道：“收拾收拾東西，咱們回家。”

“嗯。”

兩人的東西沒有多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可以上路了。秋燕辭上車之前，最後望了一眼嚴府的方向，他露出了溫暖釋然的笑容，心裏默默地說道：謝謝你，我的神，再見了，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

回程顯得異常輕松自在。天氣越發寒冷，葉青盞托車夫買了些厚衣服和常用的東西，一路游山玩水，一路往清平趕去。

“回家以後，你有什麽打算？”秋燕辭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轉頭問向葉青盞。葉青盞的馬術不精，還得慢慢走。

葉青盞想了想，說道：“還沒想好，但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畢竟我還要養活你呢。”

秋燕辭冷哼一聲，說道：“我好養，但是不好伺候。你要是敢忤逆我，我饒不了你。”

“嘻嘻。”葉青盞湊近秋燕辭，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腰：“沒關系，我先讓哥哥給我找點事做，讓他幫我看看我適合做什麽，等以後再努力，絕不會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了，不然我都嫌棄我自己。”

葉青盞望向天空，臉上盡是憧憬：“等我以後有些用處了，我帶你找個清凈的地方，就咱們兩個人，你想要孩子，咱們可以認養一個，然後你想去哪，我帶你去，要是哪都不想去，我就一直陪著你，幹什麽都行。”

秋燕辭側著頭默默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眼神裏卻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和感動。他嘴角微揚，伸手撫平葉青盞翻起來的衣衫，眼睛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只要你不讓我操心，我就什麽都聽你的。”

“行行行，哎呀，我這輩子，除了我哥，也只有你能管得了我了。”葉青盞笑了笑，突然正經起來：“燕燕，你和我在一起，有後悔過嗎？”

秋燕辭一楞，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葉青盞自嘲似的笑了笑，說道：“我啊，是個廢物，保護不了你，還總害你受傷。我有時候就會想，像我這樣的人，你到底是怎麽看上的啊？你本來應該是瀟灑隨性的俠客，可我卻把你限制在我這一隅之地，就像鳥被關進籠子裏，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你。”

秋燕辭輕輕地眨了眨眼睛，眼底是極致的繾綣溫柔，但說出的話，卻是毋庸置疑的堅定：“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喜歡四處漂泊。”

葉青盞看著他，像是要把他溺死在那極致的眷戀之中。

“我渴望的，是一個固定的家。四處流浪，我會死在路上的。我死在路上，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會把我的屍體扔進亂葬崗，世界上就不會有任何人記得我，所以我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遺忘。”

“葉青盞，我把這輩子都交到你的手上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嫌我煩了，我可以離開你，因為這是我的選擇，我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的準備，但是我求你，不要忘記我，哪怕你記得的只是我的不好，哪怕你只是在看見一些和我有關的事情時想起我，哪怕只是不屑地冷笑一聲，我也能知道，我活過了，存在過了，有過喜歡的人，還有人記得我……我……葉青盞！！”

秋燕辭還沒說完，就看見原本沈默的葉青盞突然從馬上栽下去，他驚呼一聲，反射性地去抓他，結果葉青盞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將他牢牢抓在手上，由於慣性，秋燕辭也順著葉青盞的力道跟他一起栽下馬去。

秋燕辭這才知道葉青盞是故意的，但還沒來得及罵他，兩個人就一起摔在地上，葉青盞用身體隔開了他和地面，秋燕辭直接摔在了他的懷裏。沒顧及背上的疼痛，葉青盞已經抱著秋燕辭在地上滾了幾圈，將他壓在自己的身下。

葉青盞看著秋燕辭由於驚怒而微微張大的眼睛，趁著他剛開口還沒說話，閉上眼睛低下頭，直接吻了上去。

他不想聽那些可怕的事，他的心臟疼得快要炸開了。他只能堵住他的嘴，不讓那些傷心的假設再從他的口中流露出來。

他真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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