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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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過後,幾人又走了三四天,終於到了寄托著秋燕辭全部希望的獻陽。秋燕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就像是近鄉情怯的游子即將見到久違的熟人,打心底感到一種無法自抑的激動和害怕。這麽多年,那個女孩就像是黑暗中的火光,把他從絕望引向光明,讓他像個人一樣活了下去。他有三個恩人,一個是老藏,一個是師父,還有一個,就是那個女孩了。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會在何時何地何種境況找到她、遇見她,他也猜過她過得好不好,甚至還心驚膽顫地臆想著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會跟著想象中的情形或開心或悲傷,或擔心或欣慰,總之,他就像個瘋子一樣,這一刻想著她美滿幸福,下一刻就變成了她痛苦絕望。而如今所有的臆想猜測全部匯聚扭曲在一起,然後又全都被打散,現在,她真正的面目就要暴露在自己的眼前,只要他找到嚴府,他就什麽都知道了。

葉青盞看出了秋燕辭有多惶恐不安,他的心被秋燕辭牽動著,只要他有一絲波動,他都能感同身受。葉青盞推了推秋燕辭,讓他不再盯著城門上的“獻陽城”幾個大字出神:“咱們先找個客棧,找人這事不急於一時,你現在這個樣子,別再把人嚇到了。”

秋燕辭蒼白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幾人進城之後,很快就找到了客棧,吃完午飯,洗了澡換了衣服,秋燕辭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打聽嚴府。

葉青盞自然是要陪著他的。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嚴府,秋燕辭就看著眼前莊嚴的府門,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他記了念了十多年的人,此時就在裏面。只要他翻進墻裏,就能見到她。可是他不想,他覺得那樣是對她的一種玷汙。

葉青盞想要上前敲門,秋燕辭差點沒反應過來,嚇得連忙拽住他:“你幹什麽去?”

“敲門啊,”葉青盞一臉的理所當然,“不然你在這裏站著,她會主動出來找你嗎?”

“別!別去,我不敢。”秋燕辭骨子裏還是卑微的,他怕見到她,會覺得自己不配與她站到一起,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裏,就是對她的侮辱。他甚至不知道葉青盞為什麽會喜歡上自己,對於關於自己的一切,他都沒有自信。

葉青盞早就發現了,所以他努力地想把他從卑微中拉出來,哪怕只是讓他知道他是值得別人用心對待的,他都覺得滿足了。

所以葉青盞不願意看到秋燕辭把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他拉住秋燕辭,毫不猶豫地上前敲響了大門。秋燕辭想攔已經來不及了,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等待命運的宣判,連呼吸都顯得萬分沈重。

過了片刻,也可能是很久,秋燕辭已經分不清了,府門打開,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探出頭來問道:“兩位何事?”

葉青盞說道:“你們嚴府的四少爺是不是叫嚴崇曙?”

家丁警惕地盯著他:“你找我們四少爺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大事,就是久仰他的大名,在下特意帶著朋友來這裏拜訪,希望能見他本尊一眼。”直接要找人家夫人實在太可疑了,葉青盞打算從側面入手,一點一點地深入“敵營”。

不過他沒有說謊,嚴崇曙的為人的確是有口皆碑的,葉青盞沿路幫秋燕辭打聽關於嚴府的事,從那些民眾的口中聽到了不少關於嚴家人善良的事跡。他放下心來,看來這是個好人家,去見程點酥應該不會被刻意刁難。

嚴家平時慕名而來的人也有不少,但嚴崇曙不是什麽閑人,有很多事都需要他去做,不可能做到什麽人都接待,家丁已經見慣了這樣登門造訪的人,此時也不以為意,拿出了一貫的說辭:“對不起,我們四少爺整日冗務纏身,對於來訪一概不見,還請兩位回去吧。”

葉青盞忙道:“別別別!我們兩個遠從清平而來,就是為了見見四少爺,你行個方便,通報一聲,就說是清平葉府的人前來叨擾,拜托了!”

“清平葉府?”家丁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他也沒太在意,平時打著名家子弟的幌子的人多了,他覺得兩個人既然遠道而來,定然不可能只是因為仰慕少爺,看來肯定是有求於人。

他特別看不起厚著臉皮求人的人,平時少爺已經忙得腳打後腦勺,還要抽空幫一些陌生人解決煩惱,少爺人善心好,不忍心拒絕,他們這些下人卻看不下去了,老爺也吩咐過,一切陌生人一概不搭理,這也就使嚴崇曙輕松了不少。

此時家丁也沒什麽好臉色,語氣也有點不耐煩了:“都說了少爺沒時間,你們趕緊走吧!”說著他就要關上大門。

葉青盞唐唐二少爺,不比他四少爺低賤,此時被一個下人甩臉子,頓時就血氣上湧,秋燕辭原本一直沒說話,此時見他要發作,他趕緊扯住他,沖家丁歉然一笑:“對不起,我們不知道嚴少爺這麽忙,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了,我們這就走。”

說完,秋燕辭就拉著葉青盞離開了。葉青盞萬分不理解,皺著眉盯著秋燕辭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直到走出一段距離,葉青盞才甩開他的手,恨鐵不成鋼地問道:“你這是幹什麽?你不是想找到她嗎?這都近在眼前了,為什麽要走?”

秋燕辭臉上是平淡卻又無可奈何的苦笑:“我並不是非要當面見到她的,只要能遠遠地看上一眼,親眼看見她過得很好,我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啊!”葉青盞生氣,但在這件事上他卻沒什麽立場插手,他能為秋燕辭做的實在太少了。這話說給秋燕辭,也說給自己。稍稍冷靜下來之後,葉青盞冷著臉說道:“那你翻墻進去,看她一眼不就行了?”

秋燕辭搖搖頭,說道:“不行,我不想這樣做。”說完,他就默默地往前走,步履緩慢,卻沒有十分沈重。

葉青盞恨恨地捶了下樹,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等手上的疼痛漸漸褪去時,他才意識到秋燕辭已經走遠了,萬分無奈之下,他只能跟了上去。

回了客棧,天色就暗了。秋燕辭坐在桌子前發呆,葉青盞盤腿坐在床上,手中是秋燕辭的話本。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時不時地瞄幾眼秋燕辭,看見他還沒有任何動靜,終於忍不住過去拍了拍他:“別想那麽多了,總是有辦法能見到的,等明天問問別人,他們嚴府的人什麽時候會出來,那時候你再找見她的機會,現在你就趕緊休息,別太累了。聽話啊。”

秋燕辭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葉青盞時,眼底的疲憊少了一半:“我先出去透個氣,天就要黑了,你別出去,我馬上就回來,別擔心。”

葉青盞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發:“去吧,透透氣也好,不用擔心我,我會很乖的。”

秋燕辭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也只是無力地彎了彎嘴角,他抱住葉青盞的腰,啞聲說道:“謝謝你,青盞。”

葉青盞捧起他的臉頰輕輕親了親:“謝我幹什麽?快去吧。”

秋燕辭點了點頭,就離開了。他走在街上,心裏宛如糾結的藤蔓,亂得理不清。他很想見到程點酥,但他又怕見到她。在他的心裏,程點酥已經成為了一個足夠自己仰望一生的神祗,而自己沒有資格與她有更近一步的交集,他覺得這是對她的褻瀆。

他聽著街上鼎沸的人聲,瞬間覺得自己被拋入了未知的洪流,無法前進,無法掙紮,甚至無法呼吸。

明明就近在眼前啊,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再自私一點,強硬地去見上她一面呢?秋燕辭自嘲地笑了笑,他對自己說,你真是個懦夫。從前對於葉青盞的感情是,現在對於自己的精神支柱亦是。

晚風涼涼的,吹得秋燕辭有些冷。他站在大街的中央,四處打量著周圍的人和物,發覺自己不過是別人眼中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陌生人,而對程點酥來說,也是一樣的。

所以,讓她見到自己有什麽意義呢?從前他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讓她知道她曾救贖過一個人,而現在,他發覺這些都不重要了。對於善良的人來說,所有的舉動都只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他們不會在乎是否有人記得感謝他們。

那就等著吧,等見了她,只看她一眼,就立馬離開,此生都只做她生命裏一個渺小到可以忽視的陌生人。

秋燕辭舒了一口氣,心情竟然輕松了不少。他眼角餘光瞥到街角賣的糖葫蘆,想起葉青盞對自己還心存怨氣,就買了一根準備拿回去哄他。

然而就在他剛舉著糖葫蘆,邁進客棧的門準備上樓回房間的時候,突然被一個人攔腰抱住了。

秋燕辭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回擊,然而卻被牢牢地攥住了手腕扭在了身後。那個人力氣大得驚人,秋燕辭立馬就被他抵在了墻上,糖葫蘆掉在地上,他的臉貼著木墻,手上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那人的鉗制。

那人身上有著濃重的酒氣,他把下巴墊在秋燕辭的肩上,口中噴薄的酒味幾乎要把秋燕辭熏暈:“秀姝,我想死你了,你怎麽一直都不見我啊,我要瘋了。”

秋燕辭沒有任何防備才讓他偷襲得了手,現在又知道他是認錯了人,雖然被他壓在墻上動彈不得,但他還是好聲說道:“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請你放開。”

“胡說!你就是!我知道你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原諒我,跟我回家吧!”

“公子,你喝醉了,請你放開我,免得我不知輕重傷了你。”

壓在他身後的人都要哭了,聲音委屈得不行:“你要打我!你要打我!你怎麽能打我!”

我還沒打呢。秋燕辭無奈地想著,見他沒有放開的意思,只好決定動手了。然而他還沒動手,突然就聞到一股異香,他暗叫不好,然而意識已經模糊了。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秋燕辭聽見身後那個人趴在自己耳邊輕聲說道:“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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