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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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媽媽在一周之後出院了,那一天池巖向我們發來了一段視頻,她坐在輪椅裏,池巖推著她往前走,正常大小的口罩戴在她臉上大出了一圈,露出兩只笑著的眼睛。

背景是戶外,能看到藍天白雲。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藏不住興奮:

“醫院拜拜啦——我們再也不來啦!”

池巖在她身後提醒說:“以後還要來覆查呢。”

她“哦”了一聲,因為不滿而拖出長長的尾調。

安靜了許久的家庭群又熱鬧起來,姨媽們在裏面發紅包,大姨媽甚至拿出了積灰的古箏,慷慨激昂彈奏一曲,媽媽也加入了她們,有事沒事在群裏分享她新研究的菜譜。

我們沒有告訴她這幾年治病總共花了多少錢,她也沒有問過,但是有時候在社交軟件上看她的分享,傷感的情緒會從字裏行間流露出來。

媽媽剛出院那段時間,我和我哥曾想要回家,但爸爸沒讓,他說醫生讓她近三個月內少見人,剛接受過移植的身體還未建立起新的免疫系統,貿然回去容易對她的健康造成負面影響,所以我們約定好過年時再見。

就要到年底,池易暄找到了新工作,是家小一點的投行,他在頭部投行幹了這麽多年,小投行的HR加上他的微信,從面試初期就在向他宣傳他們公司的待遇。

“不用996——”這是HR的原話,“大多數時候都不用!真的!”

池易暄一直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偶爾向他們透露有其他獵頭在挖他(確實不假),可把HR撩得心慌慌,高價來搶人。

Offer拿到手以後,他等了一天才簽,還拿了筆很可觀的簽字費。

我問他簽字費是什麽?他說:“簽Offer就給錢。”

“什麽意思?是額外給你的?不用加班、或者多做點什麽?”

“對。”

“我操,那你面十家公司,每家都簽,我們家房子的錢不就出來了?”

“……不是那麽操作的。”

我哥告訴我:簽字費是一次性的,不是每家公司都有,就算有也不是每年都能拿這麽多錢。

可惜這筆錢得去還之前爸爸杠桿炒股的虧損,我知道他平時不會采取如此高風險的手段,可能是一時心急,想為媽媽多賺點錢。

銀行的貸款仍然有大窟窿要補——為了治病,我們抵押了唯一一套房子,規定期限之內還不上就會被沒收財產。爸爸曾找銀行申請過延期還款,但是我們都心知肚明:靠哥哥一個人還清貸款實在是難於登天。

池易暄打算從簽字費裏留出五萬,剩餘的都轉回家,他從五萬中抽出三萬遞給我,讓我還給韓曉昀,剩下兩萬留給我們自己。

租房合約就快要到期了,他打算拿這筆錢在新公司附近租一間公寓,最好步行就能走到。

看房的那天,我們特意起了個大早,去理發店修剪了頭發。其實經過這麽長時間的鍛煉,我倆的手藝已經很熟練,但這是新生活開始之前的慶祝儀式。

我和我哥像新人一樣去看房,看它有沒有陽臺、朝向怎麽樣,小區環境如何。中介帶我們看了好幾處,池易暄都說有點貴,過過苦日子以後,他會下意識為更糟的情況做準備。

中介很會看眼色,臨走之前送了我們一小盒愛心巧克力,說是要過年了,圖個好兆頭。

我們站在門口拆開了巧克力的外包裝。太陽融在空氣裏,麻雀在電線上跳舞,可能是那一天的巧克力裏有夾心,也可能只是那一天的天氣太好,我們決定簽下新公寓。

簽了新租約,池易暄就和我買了高鐵票,借元旦的借口提前回家了(媽媽已出院滿三個月,渡過了危險期)。臨走之前為了貫徹新年新生活的好兆頭,還將家中的二手家具都賣了,只收拾出幾個大行李箱,裝了些貴重物品進去,存放在池易暄的朋友家。等我們從爸媽家回來,先去中介那兒拿新房的鑰匙,再去逛家具店,最後取行李,安排得井井有條。

從高鐵站出來以後,叫了輛出租車,它載著我和我哥駛上高速、高架,最後開進小區。

家門口那顆細弱的桑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從小到大我們就沒見它結過桑果,但它一直沒死,傲然屹立於寒風中。

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盒上樓,敲響了家門。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哎呀——他們回來啦!”

門推開的瞬間,媽媽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雙腳一蹬,撲到我們身上,兩只手攬過我和哥哥。

“回來啦、終於回來啦!——”

眼淚緊跟著從她眼眶裏掉了下來,她最先看向池易暄。

“哥哥怎麽瘦了這麽多啊?”

她替池易暄感到委屈,癟著嘴,“這兩年累著你了吧?”

池易暄沒接話,目光有些失神,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媽媽捧著他的臉,說怎麽這麽涼,用自己的手心幫他捂著,急急忙忙地喚我們進屋。池巖聽見聲音也匆忙從廚房裏跑了出來。

“媽。”池易暄叫了她一聲。

“嗯?”她回過身來。

他放下手裏的禮盒,輕輕抱住了她。

·

元旦那天,池巖下午獨自去了趟菜市場,回家時拎著一個六寸的生日蛋糕。

“我和哥哥都是大人了,不用再大張旗鼓地慶祝了。”我接過蛋糕,將它擱到餐桌上。媽媽立即招呼池易暄過來。

我將蛋糕盒上的絲帶拆開,將蛋糕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媽媽彎腰在裝蛋糕的塑料袋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兩支生日蠟燭,一支是“3”,一支是“0”。

“好哇,你們以前都不買數字蠟燭的。”我叫道。

“以後媽也給你買數字蠟燭。”她將蠟燭插到蛋糕上,“今天過後,哥哥就到而立之年,要真正邁向成熟了!”

池巖拿來餐刀和陶瓷碟,將蠟燭點上。

“真不用買蛋糕的。”池易暄在桌邊坐下,靦腆地笑著,燭光在他的眼睛裏跳舞。

“哥,這可是爸媽專門買給你的!連生日蠟燭都是你的!”我酸溜溜地說。

媽媽白了我一眼,“跟你哥哥計較什麽?”面向池易暄時又是滿眼溫柔,“易暄,這兩年真的辛苦你了……”

她一下就哽咽,抿了下嘴唇,拿手在臉前扇風,“不行、不行,不傷心!”

“幹什麽呀?我生日還流淚啊?”池易暄起身擦掉她眼角的淚,打趣道,“我們快唱生日歌吧,我看小意已經迫不及待想吃蛋糕了。”

“我可沒有啊!”我趕緊說。

媽媽破涕為笑。

客廳的燈滅了。

我們圍坐在餐桌前,唱歌時都有自己的調子,誰也不讓誰。池巖拿出手機攝像記錄,媽媽坐在池易暄身邊拍手打著拍子,目光沒從他臉上移開過。

哥哥坐在生日蛋糕前,閉上眼,雙手合十舉到胸口,嘴角不自覺向上彎去,不知是在笑話我們跑調,還是許下了全世界最美好的願望。

生日歌唱完了,他的動作還未變化,我懷疑他很有可能在內心寫下了一篇小作文。我們安靜地等待著,等到他終於睜開眼,前傾身體,微笑著吹滅了蠟燭,才起身為他歡呼,將燈又打開,祝福他生日快樂。

池易暄從爸爸手中接過餐刀,先問我:“你想吃哪塊?”

“水果多的那一塊——”

我媽在桌下踢了我一腳。

“你沒有許願嗎?”他問我,“平時我們都是一起許願。”

“媽媽都說了,今天你是主角。”我揉著被她踢過的膝蓋,故作大度,“今年就讓給你好了。”

今年我二十七歲了,哥哥三十歲。願望是當下無法得到才會渴望,而我最為貪婪的心願全都得到了實現,所以我想把我的那一份讓給他,我希望他盼望的一切都能成真。

我希望他幸福快樂、永永遠遠。

隔著熄滅的生日蠟燭,我們望著彼此笑開。池易暄給我切完蛋糕,再給媽媽切,他的眼神變得很明亮,眼角擠出了笑紋。

他終於醒過來了。

我想是媽媽喚醒了他。

作者有話說:

加更啦,下次海星滿7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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