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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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今年春節來得早,我和池易暄十二月底回的家,呆到一月下旬才離開。

媽媽因為身體情況特殊,不好走親戚。家庭群的視頻一開,九個小窗口裏聚滿了笑臉,吵吵嚷嚷地喊自己的家人來到屏幕前,祝福彼此新年快樂,再祝媽媽身體健康。

春晚在客廳電視機上播放,媽媽看了一會兒就去陽臺上收衣服,我主動去幫她。

玻璃窗上貼著新剪的窗花,如鏤空的紅月亮,媽媽取名為《花好月圓》。她將晾幹的毛衣取下來,一邊疊一邊問我:“白意,你在那邊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啊?”

“沒啊。”

“還說沒有,臉都紅了。”

“那是陽臺上冷,凍的!”

她捂著嘴笑,不忘回頭瞥一眼身後,壓低聲音,“你告訴我吧,我幫你保密,保證不和他們說。”

心中的鼓點雜亂地敲了起來,我偏過頭不去看她,她可能將我的回避理解成了害羞。

陽臺上兩根晾衣架,一根高,一根低。我將掛在高的那根上的圍巾取下來,迅速疊好,再去取下一件。

餘光瞄向客廳,爸爸和哥哥圍坐在塑料大菜盆前,受媽媽之命埋頭擇菜。池巖弄得滿頭大汗,池易暄挽著袖子坐在他旁邊,發現他摘得太粗糙,就把他扔到菜籃裏的菜再撿出來。

看了一會兒,我發現爸爸的工作質量著實有點低,每三根裏面池易暄都要挑出來一根重新擇。

池易暄似乎發現我在看他,朝我看了過來,打招呼似的晃了晃手裏的綠葉菜。

我喃喃道:“媽媽,我愛上了我最好的朋友。”

他是全世界離我最遠、又離我最近的親人,是我無話不談的好友。

是我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我們都會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踮起腳將三角衣架取下來,“我跟易暄的爸爸一開始也是好朋友,我倆出門約會,他每次都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來接我。有一次他們單位發了電影票,去了以後說設備故障,沒看成,他就坐在影院門口聽我講了同事兩小時的壞話。”

她告訴我:我們都會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

回程的那一天,爸爸媽媽送我們到小區門口,我們在上出租車之前分別。媽媽先來摟我,再去抱池易暄,兩只手隔著外套從他的肩膀,摸到手臂,讓他吃好一些。

“下次回家,我要看到你胖一點,知道不知道?”

池易暄笑著點頭:“明白!”

到達候車廳,我去小賣部買了兩包泡面,然後和我哥找了個空位坐下,剝開媽媽為我們鹵的茶葉蛋。

走之前都說了不用帶吃的,她非要在我上出租之前將鹵蛋塞進書包兩側裝水的側兜裏。

和爸爸媽媽道別固然傷感,可我對今天期待極了,我們安排得很滿:到站以後先去拿新家的鑰匙,再去家具店。家具送過來還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我們打算先把床墊扛回家,放地板上湊合幾天。

高鐵上我告訴我哥:“黃渝又來聯系我了。”

“為什麽?”他放下叉泡面的塑料叉。

“可能是CICI的業績一般吧,他想請我回去,開的條件還和原來一樣。”

“又要喝酒嗎?”

“不用、不用,他明確說了不用。”

黃渝說我不喝酒時腦子特靈光(可能在他看來我上次被揍是喝多了發酒瘋),所以求我千萬不要再喝了。

“那你想去嗎?”

“可能吧,工資比送外賣要多,還起貸款也會輕松點。”

苦盡甘來,池易暄有了新工作,我也能重回CICI。

小動物們也不再和我說話了。小貓變回了小貓,小鳥變回了小鳥。

今年是個暖冬,樹枝抽芽,春日迫不及待。

從高鐵站出來,積雪薄薄一層,暖陽再照上半天似乎就能融化幹凈,除了有烏雲在低空盤旋,像要下雨。

池易暄將奧迪還給了前公司,現在新公司還未入職,我倆沒有交通工具,就拎著箱子坐地鐵去領取了新家鑰匙。

從中介辦公室出來,果不其然下起了雨,好在不算太大。池易暄將鑰匙收進了他的口袋,可能這就是而立之年的男人吧,他眼裏沒有我那種狂喜的勁。

沒帶傘,但我拖著行李箱,腳步輕快像要起飛。

如果此刻媽媽在就好了,我想要和她分享這一份快樂。雨霧蒙蒙,為我們打光。我和我哥講,等媽媽身體恢覆一點了,就邀請她過來看一看我們的家。

“近幾年不可能吧。”池易暄淡淡地說。

“為什麽?”

“醫生不是說,移植後一年非常關鍵,不能覆發;移植後三年免疫系統才算基本恢覆;移植後五年沒有覆發即為治愈。”

“那就等五年以後媽媽治愈了再來唄?”

我哥可真掃興,和媽媽的醫生一樣絮叨。覆查時醫生的囑咐我記都記不完:要按時服藥、不要累到;要遵循預防措施、避免在太陽下暴曬、避免乘坐交通工具……

“最重要的是什麽?”醫生向媽媽提問。

她像個學生一樣積極回答道:“心情要好!”

“對,心情要保持好!”

“我每天都很高興。”她說完回頭往池巖肩膀上拍了一下,“聽到沒有?你少惹我生氣就行!”

池巖“嘿嘿”訕笑兩聲。

走了沒一會兒,雨勢忽然大了起來,我提著行李箱要往前跑,我哥的腳步卻始終很慢,像是提不起力氣。我回過頭,看到他在雨中停了下來。

“幹嘛?你想生病啊?”

我又拎著箱子“蹬蹬蹬”跑回他身前。

“就走到這裏吧。”池易暄停頓一下,聲音像飄在空中,“我們就走到這裏吧。”

雨打在我臉上,壓低了睫毛,弄得我不得不稍稍瞇起眼睛。我困惑地望著他。離家還有好長一段路,再不快走的話,一會兒可就得淋成落湯雞了。

我牽起他的手腕要帶著他向前跑,他卻將手抽了回去。

笑還僵在臉上,我將手貼回褲縫邊。

其實第一句話我就聽懂了。我不想聽懂。

“你在說什麽?”

他是只沈默的影子,立在霧蒙蒙的雨中。

我不想聽懂,不想做最了解他的人,不想被他一句話就激到膽顫。

“媽媽好了不是嗎?媽媽的病好了,媽媽恢覆了。”

我像個學語的孩子,重覆拼湊同一個句子。

“媽媽好了,為什麽?”

一切都可以恢覆如初,不是嗎?

池易暄的眼神是那麽沈靜,只消一眼我就知道他下定了決心。可能他從見到媽媽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可能她向他夾菜、可能我們晚上睡在同一間屋子裏時,他都在內心排練這一天的到來。

與我計劃新家家具的擺放時、與我躺在樣板房的大床上幻想臥室的采光時,你就想好要和我說再見了嗎?

和我擁抱、接吻時,你都在幻想與我分別嗎?

三十歲的生日願望,你許得比生日歌還要久。哥,那樣漫長的幾分鐘裏,你在想什麽?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居然從未察覺。

可是哥,如果你下定了決心,為什麽不敢看我?

“哥你不要我了嗎?”

乍現的閃電刨開沈重的烏雲,雨順著池易暄的額角往下淌,壓低了他憂郁的眼睛。

我想不是他不想,是他不可以。

媽媽和哥哥我都無法舍棄。池易暄總是有可怕的洞察力,他替我做出了選擇。

別走啊,求求你不要走。可是為什麽說不出口?說點什麽吧,白意,說點什麽吧,說點什麽都好。

為什麽講不出道別的話?或許是因為我在做夢,可夢是人潛意識的反映,我知道這一天會來。

我知道這一天會來,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將眼睛閉上。哥,你也是盡力將它延長至最後一刻嗎?

延長到我們走下高鐵、延長到我們接過鑰匙。直到雨落下來的前一秒,我們都還牽著手。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溫柔。

這是我們能走到的最遠的一步。

沒有關系,我已經賺到了不是嗎?我哥從我二十四歲陪我走到了二十七歲,是我賺到了。

是我賺到,為什麽還會流淚?

“你怎麽那麽愛哭?”

告別的舞步那樣沈默,大雨將池易暄澆濕了,他的眼角帶著笑,溫情與愛意是那樣熟悉。

“愛哭鬼。”

他的手指點在我的眼角,眼淚混著雨,順著他的骨節往下淌。

“按時吃藥,好嗎?別喝酒了。”

我的脖子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幾近窒息,所以只能點頭。努力撐開眼皮,我用力去看他,他的外套被雨淋濕了,手肘彎折時衣服上有褶皺的紋路,腳上穿運動鞋,鞋帶是白色。

帽衫的松緊繩是灰色,一根打了結。

頭發是黑色,眼眶是紅色。

他的笑臉是那麽真切,眼淚與他多不匹配,卻從他眼中滾落,一顆接一顆。

“你這樣我會傷心。”

我又努力點頭,向他保證我不會傷心。

池易暄笑了一下,嘴角邊漾起一個小小的括弧,好像在說他不相信。

他朝我伸出雙臂,像過去三年間那樣,喚著我“白小意”時略帶狡黠的模樣,等待我落入陷阱。

我是他的小狗,他知道我總會向他狂奔而去。可是今天我跑不動了,所以他靠了過來,他抱著我。

“被你愛過,我沒有遺憾。”

我聞到他發梢上的餘香,還是過年時媽媽為我們買的香波。

哥,以後誰陪你一起淋雨呢?

他的手臂松開了我,撕裂了我。腳尖在我這兒無聲地掉頭,越走越遠,變成雨簾下一只孤單的影子,直至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

雨聲磅礴,像子彈。我聽不見自己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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