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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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韓曉昀的錢夠我們生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起來上一次手裏有五位數的存款是什麽時候。周末我提早下班,回家接上我哥,去逛附近的菜市場。

池易暄失業之前,家裏的菜大多是我在買,我會在下班路上去菜市場轉上一圈,這個時候往往天都黑透了,小商販們急著收攤,會低價出售剩餘的果蔬。

今天我大手一揮,挑選了特級裏脊肉與五花肉扛回家。電瓶的車筐根本塞不下,我將幾斤豬肉放在擱腳的踏板上,用小腿夾住,這樣騎車時不會滑落。其他的掛在兩只車把上,系了死結。

我戴上墨鏡,迎著金色的夕陽在車流中穿行。池易暄坐在我身後,手裏抱著一顆新鮮的大白菜,另一只手摟過我的腰。

晚上回到家,煮了紅燒肉,我倆吃了個精光,吃到肚皮都要鼓起來,癱在沙發裏打嗝。等到月亮升起來了,就去樓下散步。

小區的綠化帶無人打理,雜草叢生,灌木叢的枯黃枝丫像要劃破夜色,只有供人行走的水泥小道旁才有路燈照明。路燈的燈泡小,光線昏暗,照亮不過兩、三米,我們肩並著肩,分一對耳機,牽一牽手,踩過的路面明明暗暗。

如果下雨了就是我們賺到。我們特意穿上雨靴去踩水,踩得褲子上全是泥點,池易暄抱住路燈在雨中轉圈,路燈被他弄得搖搖晃晃,燈下的雨簾被晚風掀動。

雖然穿著塑料雨衣,卻還是被淋濕大半。回家以後我們一齊沖進廁所,脫得精光、跳進淋浴間,將水龍頭使勁往另一邊擰,哼著小曲給彼此搓背。洗完澡池易暄會讓我坐在小板凳上,他幫我把頭發吹幹(我懶,從來不吹頭,我哥看不慣,說了好幾回)。

有我哥在我身邊,上班都變成了幸福的旅途。每天早晨他都會送我到家門口,我戴上頭盔,走之前從他那兒偷走一個香吻,他的囑咐在樓道間回響:早點回來啊!

好、好!一定早點回家!我答應他,騎上電瓶往市中心走。

埋頭工作到中午,終於到了飯點。我騎到商業區附近,在同行們身邊停下,從車筐的保溫袋裏拿出不銹鋼飯盒。

邊吃邊聽他們聊天,偶爾插兩句嘴,很快他們就看了過來。

“今天吃什麽啊?”

“可樂雞翅。”我向他們介紹,“還有青菜、西紅柿炒蛋。”我哥今天還往米飯上撒了一點海苔碎。

“又是你愛人做的啊?”

我“嗯”了一聲。

“哇——真幸福!”

我嘿嘿笑了兩聲,說還好吧。

最近我可愛來這裏吃飯,當著他們的面打開我哥給我準備的愛心便當,漫不經心地品嘗,惹得所有人艷羨。

午飯時間結束,飯盒還沒來得及合上就又搶到了訂單。正準備去取客人的奶茶,忽然看到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店名。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擰動了油門。

約莫一刻鐘後,我將電瓶車停在人行道邊的樹蔭下。韓曉昀正在不遠處的奶茶店裏收銀,門口幾個女學生正在掃碼支付,他臉上帶著笑,自創業以來,他就將頭發染回了黑。

我將頭盔往下壓了壓,快步走進奶茶店,抓起取餐窗口前的奶茶就要離開。

“你漏了一杯。”韓曉昀突然開口道。

店裏沒有其他外賣員,他是在和我說話,我看到他從店員手裏接過剛完成的訂單,放到取餐窗口前,然後像沒看見我似的,重新站回收銀臺後。

我拿起吧臺上的袋子,走出店門之前回過頭對他說:“錢我會還你的。”

“不用了。”他的眼神我不夠熟悉,說不上討厭,但不夠親密。

·

一旦太陽快要落山,我就往家的方向趕。這些天我都盡量早些回去,池易暄一個人在家,我怕他會胡思亂想。

盡管我有家門鑰匙,每次卻都要我哥來給我開門。

過道的聲控燈被我大咧咧敲門時的動靜鬧醒了,我將耳朵貼到門上,聽到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推開,他系著圍裙,看到我的瞬間就笑開。

“想我了嗎?”我將胳肢窩下的頭盔放到沙發扶手上,摟過他的腰,親了親他的臉,“我想死你了。”

池易暄回應著我的親吻,吻到一半突然說了聲“要糊了”,扭頭往廚房跑。

我哥嫌棄我身上沾灰,總是命令我洗過澡了才能上飯桌。我脫下馬甲,自覺拿了條幹凈內褲進了衛生間。

從熱氣蒸騰的淋浴間出來,一天的疲憊褪去了。我穿著池易暄的浴袍在餐桌邊坐下,他恰巧端出剛煲好的排骨湯,瞥到我敞開的領口時讓我好好穿衣服,現在不是夏天,露著胸口要著涼。

我攏了攏衣襟,迫不及待開動了。

抽油煙機噪音大、效率低,為了多排些油煙出去,池易暄往往會將它多開一會兒。我們捧著飯碗,怕被噪音壓過於是提高音量說話,坐得太近以至於餐桌下的膝蓋都擠到一起。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沒人叫我外出喝酒,他也不需要加班,晚飯後的日常是一起看老電影。

燈全關了,我們像取暖的小老鼠一樣蜷在二手沙發上。我有時會擔心,人生的谷底是否將池易暄擊穿了,雖然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時候他都在投遞簡歷,但這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

他好像從未從那場十五小時的睡夢中醒來,牽著我的手轉圈時笑意浮在眼角,跟著音樂踢踏時身體輕飄飄像要飛走。

愈想愈感到害怕,我將他摟得更緊,心中卻空落落的。

“我愛你,哥。”這回不想讓全世界聽到了,我只想說給他聽。

池易暄轉過頭來,“想什麽了?”

“想你了唄。”我努起嘴,往他臉頰貼去。

我不敢告訴他,我希望人生停在此刻,時間的齒輪別往前滾,就讓我們停在谷底。

我失去了朋友,池易暄失去了工作,也許這是成長要付出的代價,跟合不合理、公不公平無關,好像獻祭掉一部分自我,我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相擁——

媽媽生命垂危,我卻想把眼睛閉上。我可能真的瘋了。

·

老電影看了太多遍,倦得成為了背景音。我們裹一條毛毯,在他的平板上下棋。

輪到他的回合,池易暄右手撐著下巴思索老半天,左手食指懸在半空中,剛要落下時,屏幕上方冷不防拉下來一條推送消息:

爸爸向您發起了視頻邀請。

池易暄一下就從沙發裏坐直身體,雙手捏在平板兩側,眼神緊張到發顫。

我知道他在想什麽,心跳不自覺加快。

鈴聲還在響,有人敲響了現實的門。池易暄盯著屏幕半天不動作,像個怕生的孩子。

“哥,我來吧。”

我接過了平板,大腦畏怯思考,手卻按下了接通。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池巖,他看起來瘦了,看到我們時眼神透露出欣喜。

“來、來、來,你看看是誰?”

他站起身,將手機屏幕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頓時瞪大了雙眼——

是媽媽。

她躺在病床上,還戴著鼻氧管,看到我和哥哥時試圖從床上坐起來,池巖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躺回去。

“哎喲,我的兩個寶貝……”她笑瞇瞇地看著我們,聲音發啞。

“媽媽前幾天就轉到普通病房了,剛從ICU出來時精神頭還不好,現在穩定了,我就趕緊來告訴你們。”池巖解釋說。

她舉起右手沖我們比了個大拇指。

“你媽媽可厲害了,跟病魔作鬥爭,把病魔擊退了!你知不知道?”池巖的情緒很激動,聲音都在打顫,“老天爺聽到了我的呼聲!他聽到了我的乞求!”

池易暄楞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我握著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怔然眨動著雙眼,嘴角不知要翹起還是垂下。

“哇——”

他的眼眶頃刻間就紅了,像在感嘆自己在做夢。

我也跟著他一起把嘴張大:“哇!——”

這是命運對我們的饋贈。

這會是苦難的盡頭嗎?我不知道,但我不願去想。聽池巖說媽媽恢覆得不錯,身體狀況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醫生說她再留院觀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們抱在一起,光著腳在小小的客廳裏起舞,手舞足蹈幾乎打到了從天花板中央垂下來的鎢絲燈泡。

我已經不再去想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哪怕生活欺騙了我,只是為了下一次迎頭痛擊而蓄力,在那來臨之前,我要和我哥唱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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