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臨走的那一天,我和媽媽告別,告訴她我和哥哥過兩個月就回來看你。她拍了拍我的背,說要送我去機場,我破涕為笑,說你可真夠行的,知道我和老爸不會答應,還要說這種屁話。

媽媽也笑了,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出發時我讓爸爸在家門口停一停,因為我看到媽媽從客廳的窗口探出頭來。

她在我面前總是戴著那頂黝黑的假發,遠遠看過去像個被塗實的句號,我看到那個小黑點從窗沿邊冒出來,好奇地向樓下張望。

她看到了我,沖我揮揮手。我降下車窗,向她說再見。

“太冷了,把窗戶關上吧。”我大聲向她喊道。

小黑點大幅度點點頭,伸長胳膊將玻璃窗費力合上。我們隔著透明的玻璃窗對望,直到池巖再次發動引擎,媽媽的身影才落到我的視野之外。

無雲無雨,天是朦朧的灰。我和池巖在航站樓前分別,走之前,我問他媽媽住院到現在總共花了多少錢。

他說沒有多少。

“爸,你就告訴我吧。”

南方的冬天幾乎要過去了,風尚且冰冷。他沈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用指尖在我的手心裏寫字。

先寫下一個2,再劃下一個圈。

20萬。

“有醫保和保險,我們應該只需要付一點。”池巖將手揣回口袋,語氣故作輕松,催促我快進機場。

付一點,到底是多少?

我在醫院呆了近兩個月,沒事會和病友們聊天,知道很多藥都不給報銷。

媽媽吃的維奈克拉,一盒14片,要5000人民幣。

醫生給她打的人免疫球蛋白,按體重收費,她很輕,一次也要2萬多,打一次管15天。

我走進航站樓,才想起來還沒有和爸爸說再見,然而車窗後的他沒有看見我朝他揮手,不需要再在兒子們面前偽裝的他終於得以脫下面具,我看到他機械性地握住方向盤,直視前方的眼睛裏毫無生機。他好像再也不會高興起來了。

飛機上的信號格不滿,陰雲密布的天空讓人難以分清白天與黃昏。我給我哥發了一條“登機了”的微信,然後拉下遮光板,第一次連續睡著了三個小時。

·

北方的冬天還未完全結束,我按照南方的天氣穿衣,落地才感到寒冷。池易暄來機場接我。我被人流推擠著,看到他的瞬間腳步一頓,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我沒想要流眼淚,我們說好要像媽媽一樣堅強,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池易暄瘦了,他站在寒風中,瘦削的肩像要劃破暮色。

“哥。”

只叫了他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朝我跑過來,抱住了我,胸膛相貼的瞬間,我才感覺自己的雙腳踩到了地面。

“沒關系。”他低聲回應我。

是在說媽媽生病了,沒關系;遇到困難了,沒關系?

還是在說,我把他忘記了,沒有關系?

風好大,吹動命運的帆。他一手提著我的行李箱,一手牽著迷路的我,一前一後。月亮高懸在頭頂,我擡起頭尋找著答案,它卻對我們的失落視而不見。

池易暄開車帶著我回到公寓,家門推開,卻發現它與以往大不相同:

他的客廳裏堆滿了打包好的大小紙箱,積木似的壘高,月光給它們打上一層銀色的陰影。

太過陌生,我沒往裏走,怔怔地轉向他:

“哥,我們要去哪兒?”

“我們要搬家了。”池易暄牽過我的手,拉著我進了屋。

我哥回來不過才一個月,就看了房、簽了合同,賣掉了容易出手的家具,準備搬到更便宜的小區。

沙發、餐桌、書桌、電視、茶幾、和人體工學椅都被他賣了,大件家具裏只剩下一張雙人床。

那盆他偏愛的鶴望蘭因為疏於照料而死去了,現在沙發旁只剩下一只空瓷盆。他告訴我:以後可以拿來種蔥。

我哥家裏總是有一股很好聞的香味,現在卻只能聞到膠帶與紙箱的味道。

睡在公寓的最後一晚,烏鴉在哀嚎。我們躺在清冷的月光下,我脫口而出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他要搬走,對不起他要犧牲他自己。他看出我沒說出口的種種,笑了一聲,捏了捏我的手背,語氣輕松:“等媽媽好了,我們再搬回去。”

·

搬家的那一天,我們租了一輛小卡車,我和我哥擼起袖子將雙人床解裝後搬進車廂,又去二手市場淘來了二人座小沙發、折疊餐桌與餐椅,砍價三個回合,四百八十塊錢拿下所有。本來還看到有人在出售成套的書桌椅,我問他要不要買回家給他辦公,他搖頭說新家很小,塞不下。

池易暄新找的房子在一處偏僻的老式小區,離市中心開車要一個半小時,因為沒有電梯,我們得將所有家具從一樓扛到六樓家門口。我負責走前面,兩只手扛著家具邊爬樓梯邊看路,因為是上行,大部分重量都落到了後頭的池易暄身上。爬到樓道拐角處時,我就在前面喊話,告訴他該往左還是往右、往前還是往後。

池易暄賣力地扛著床架,跟在我身後聽我的指揮,額前汗水如豆大,落在地上洇濕成一個個深色的斑點。

我們從天光大亮搬到暮色四合,歸還完卡車,再氣喘籲籲爬回六樓,進門的瞬間就跌坐在起居室的地磚上。

池易暄同我一起坐在地上,兩只腿大咧咧岔開呈“人”字,雙手撐在身後,和我開玩笑說:“這個月的鍛煉量有了。”

寒氣逼人的風從敞開的窗口吹進來,我艱難地爬起身,將窗戶關上。

搬進新居的第一頓飯,池易暄做了兩碗雞蛋面,他系著圍裙,在逼仄得只能站下一人的廚房裏忙前忙後,我坐在今天剛買來的正方形小餐桌前和媽媽發微信,卻總被晃動的桌子分心。

媽的,買的時候餐桌放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我們還沒發現,現在才發現一只桌腿下缺了一塊。我從行李箱裏翻出幾包從餐廳拿回來的餐巾紙,墊在瘸腿的桌腳下。

池易暄端著面碗出來,將圍裙解下,讓我幫他拿兩雙筷子。他說再艱苦也不能失去優雅的生活態度,開飯之前先拿剪刀剪開一只標記為“廚房”的紙箱,彎下身在裏面翻找起來,最後掏出一瓶開了封的紅酒,又從防震膜裏拿出兩只紅酒杯。

我們在烤得高熱的鎢絲燈泡下輕輕碰杯,慶祝自己沒有被打倒。

·

夜色吞沒大地,我將媽媽的窗花貼了一只在我們的窗戶上。池易暄忙著安置新家,拆了兩個紙箱,將我們的牙刷、杯子、和剃須刀擺到洗手臺上,再為床鋪上床單。

我在他做飯的時候將房東留給我們的油汀推到衛生間,現在油汀加熱好了,我叫他和我一起去洗澡。

浴霸烤得人眼球發漲,我和我哥脫光衣服跳進了淋浴間,像兩個小男孩一樣,光著腚擠在一只花灑下。水龍頭上熱與冷的標識早已看不清楚,我先擰到左邊,被凍得嗷嗷直叫,然後才火速將它擰到右邊。

熱氣蒸騰著向天花板滾去。沐浴間很小,勉強塞進兩人,轉身時得格外小心,否則不知道哪兒就會磕青一塊。

花灑的噴灑範圍不大,一次只夠淋一個人,池易暄洗頭時背貼著墻壁站立,兩只手將腦袋搓得滿是泡沫,我怕他凍著,讓他過來貼著我站,起碼半邊身體能夠淋到熱水。

我們貼緊彼此,就不怕被搶奪餘溫。

關掉花灑的瞬間,浴室的溫度開始下降,我拉開淋浴間的門,迅速抓過浴袍裹上,貼著發燙的油汀站立,剛出來就凍得直打哆嗦。池易暄貼在油汀的另一面,背對著我,一邊打寒顫一邊穿秋褲,水珠順著他的額角向下滴。

“頭發沒擦幹,能不冷嗎?”我拿過一條幹毛巾搭在他的腦袋上,兩只手按上去,揉面團一樣為他擦幹。他站直身體,任我一頓狂搓。我看擦得差不多了,拿開毛巾,我哥頭頂的幾縷毛像蒲公英一樣炸開。

等他穿上厚毛衣與厚毛襪,我才開始穿自己的衣服,油汀將我的內褲和襪子都烤得發熱。池易暄在這時為吹風機插上電,指了指旁邊的一把紅色塑料凳。

我聽話地坐下。

我們都穿上了厚毛衣,這會兒點著大功率的油汀又覺得有點熱,他將衛生間的門打開一條縫,好讓高熱的水蒸氣向外散去。洗手池上的鏡子變得清晰起來,我望向鏡子裏的自己,面露無措與不安,而我哥站在我身後,成熟像個真正的大人了,他一手握吹風機,一手抓著我的頭發,指尖從我的頭皮游走而過,耐心地為我吹幹頭發,渾然沒有發覺我正從鏡子裏偷偷看他。

我不敢想象過去一個月他都怎樣度過,有沒有過傷心、崩潰的時刻,我無從得知。

我用手勾過吹風機的電線,將它向下扯去,池易暄手腕一轉,將出風口轉向反方向,怕吹出的熱風燙到我的臉。

“怎麽了?”

我仰起頭,抓過他的領口,與他接吻。

吹風機嗡嗡響,他錯愕地眨了下眼,眼底隨即泛起柔和的笑意。

“心情不好嗎?”

“沒有。”

好像因為有他在,這些困苦才變得可以忍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