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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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池易暄告訴我他原本打算租地下室,但暴雨時有淹家的風險,焦頭爛額之際恰巧看到這間一居室剛被掛到網上,價格比其他同戶型便宜近一半。

“為什麽這麽便宜?”我問他。

“出過事。”

出過事、死過人,所以便宜。搬完家的第二天,我和他從菜市場買來簽香,點燃後將香拿高,朝四個方向祭拜,我在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請您別來欺負我和我哥”。

房子說是一居室,其實只是用電視墻做了隔斷。臥室裏勉強塞進一張床,擠不出落腳的過道。窗臺便成為了床頭櫃,池易暄將我們的合照擺在了上面。

床的兩面靠墻,一面靠窗,上床時得從床尾往床頭爬。入住的第一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烙煎餅,窗戶被風撞得嗡嗡作響,我不敢閉眼,總以為有人透過玻璃窗往裏頭看。天花板和身側的兩面墻向上拉高,拉得又長又深,好像隨時就要傾倒下來,將我和池易暄壓得血肉模糊。

我說:“哥,我們好像躺在棺材裏。”

池易暄的手從我身側探了過來,摸到我的嘴巴,拍了一下。

·

後來我發現池易暄不僅賣掉了大件家具,名牌包、鞋,都被他掛到了二手市場上。他的高定西服全部出掉了,只留下來一套,見客戶時才穿。

我因為小少爺的事情,被富二代們踢出了微信群,他們都是一個圈子的人,好友受到了欺負,自然不會讓我好過。

上一次舉辦私人定制還是池易暄的公司來團建,那都是春節之前的事了,現在黃渝每次見我都沒有好臉色,也不再提起要讓我管理分店。

我又回CICI陪喝去了。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的小孩花樣比我多、酒量比我好,我因為換了太久賽道,積累客源又要從零開始。每次都是喝到天蒙蒙亮才回家,倒在客廳裏爬不起來。池易暄怕我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會把我從地上翻過來,拿來熱毛巾為我擦臉。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說我看到漂亮的仙子了,仙子來給我擦臉,能不能讓我親一口仙子。

他拿毛巾的手停在空中,俯視著躺在地上的我,眉梢低垂著,又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似乎有什麽事令他感到心碎。我趕緊用手肘撐著地,支起上半身,捧住他的臉,說仙子不要傷心,我會努力賺更多的錢。

然後我就斷片了。

醒來時是黃昏,寧靜的夕陽穿透玻璃窗,打在天花板上是塊金色的平行四邊形。我捂著隱隱作痛的胃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睡衣,窗臺上擱著一杯水。

杯中漾起透明的水紋,送到唇邊嘗了一口,是蜂蜜水。

我捧著我哥留給我的水杯,背靠著墻,盤腿坐在夕陽裏發了一會兒呆。

鬧鐘響起,拉我回現實。起身下床,去廚房系上圍裙,打開頭頂的抽油煙機,轟隆隆作響,蓋過了在我耳邊作祟的細碎雜音。

我與日落作伴,開飯之前先為唱片機插上電,想象有我哥在身邊。

我們之間又有了時差。可我出門趕地鐵之前,會在冰箱上的迷你白板上畫愛心,每天起床時我的牙刷上都被我哥擠好了牙膏,我想這樣是不是就不算錯過。

我和池易暄不想讓媽媽發現我們換了公寓,視頻時總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靠著白墻,看不出來什麽。但可能正是因為看不出來什麽,媽媽才會知道。以前池易暄家裏掛著畫、種著綠植、擺著抽象的藝術品。她從不點破,只是囑咐我們吃好一點,不要生病。

端午節池易暄的公司放一天假,他買了兩張硬臥票,是最上層的左右床鋪。好像一下回到了童年時代爸爸媽媽帶著我和我哥去看爺爺奶奶的日子,我爬到上鋪後調轉身體,趴在床尾,拿起了自己的單反。

“哥,看我。”

池易暄坐在過道裏,面前放著一桶泡面,左手拿塑料叉,叉上纏三根面條,邊笑邊沖我比了個大拇指。

黑夜籠罩大地。淩晨三點多我起夜上廁所,整個車廂的燈都熄滅了,我從床尾探出兩只腳,在黑暗中摸索著落腳的踏板,擡眼看到我哥獨自坐在過道的折疊椅上。

電腦屏幕隱約照亮他的側臉,他坐在那兒寫材料,敲打鍵盤的聲音被火車鐵軌的撞擊聲全然淹沒。

次日池巖來火車站接我們去醫院看望媽媽,他不像上次那般消沈了。我和池易暄帶來了自己包的粽子,但是糯米不好消化,我、爸爸、和哥哥在病床邊分掉了六只粽子,媽媽吃的是爸爸從家裏帶過來的香蕉和梨。

我和池易暄搬了個凳子到床邊,給她講笑話,抱怨我們在工作上遇到的傻蛋。媽媽笑著應和,臉頰因為消瘦,笑起來時兩邊深深凹陷下去。

她的胳膊上是淤青和針孔,身體因為藥物原因在脫皮,我和池易暄裝作沒有看見,從行李箱裏拿出新買的絲巾為她系上。

僅呆了一個周末便又要回去,臨走之前我們和她擁抱,她還像以往一樣捏著我們的臉。

“下次媽媽送你們去車站。”她向我們保證。

·

不知不覺夏天就結束了,再見到爸媽時居然已是中秋。今年的季節變遷不夠明顯,也可能是我對時間的流逝感到麻木。

這一年媽媽斷斷續續住院共七個多月,兩周前她剛結束了最後一次化療,骨髓活檢顯示她的白血病得到緩解,現在只需要在家修養,做維持治療,定期去醫院覆查即可。

和姨媽們分享這個好消息時,她們在屏幕那頭哭作一團,媽媽拿紙巾擦著眼淚、擤著鼻涕,和她們說這是好消息,為什麽比她住院時還要傷心?

“我們是喜極而泣!”姨媽們激動地揮舞起手臂,“勝利!勝利!”

下午我和池易暄在家做了大掃除,池巖去菜市場買菜,媽媽午覺睡到黃昏時才醒,她起床時我和爸爸已經煲好了湯、做好了飯,她看著我們忙前忙後,開玩笑說自己是家裏的小公主。

池易暄扶著餐椅,在她坐下時幫她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您一直是我們家的公主。”

今天我們家的四把椅子都用上了,我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心無旁騖地團聚是什麽時候。池巖為媽媽拿了一只比拳頭還要大的雙黃蓮蓉月餅,她笑著說自己吃不了那麽多,拿起餐刀將月餅切成四塊,將其中兩份放到我和池易暄的盤子裏。

我用叉子叉起它,發現她將有蛋黃的兩塊分給了我和我哥。

回程的路上,我興奮得失眠,池易暄也是,我們將火車過道裏的折疊椅翻下來,借著餐桌下的迷你照明燈打著撲克。

整個車廂的人都入睡了。我捂著嘴竊笑,說哥你輸了,懲罰是得親我三口。池易暄願賭服輸,將手裏剩餘幾張撲克牌扔到桌面上,上半身越過小餐桌,朝我傾過來。

不料巡邏的乘務員乍現,嚇了他一跳,折疊椅在他起身時彈了回去,他急著坐下卻坐了個空,一屁股栽到地上。

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也從自己的位置上摔下去。乘務員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我們幾眼,可能覺得我們有病,腳步匆匆地走向下一個車廂。

我彎下身,握住我哥的手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猝不及防駛進了隧道,窗口瞬間就被漆成了黑,可我的指尖纏著他的,心臟像要跳軌。

火車在黑夜中穿梭,我們在黎明到來前接吻。

作者有話說:

加更章。下次海星滿6w(就差1k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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