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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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冷風灌進領口,滲進骨縫。我與Cindy告別,信使送來蒼白的消息,身影消失在霓虹燈層層交疊的光影之中。我回到CICI俱樂部,入口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古怪又張揚,如艷麗妖冶的異獸。

近來客人數量不多,DJ也有氣無力。韓曉昀正在不遠處的酒桌旁猜拳,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看來氣還沒消。

我徑直朝舞池中央走去,穿過稀稀拉拉的人群,從來往服務員端著的餐盤上抄起一瓶酒,跳上DJ站立的舞臺。

我的手發涼,胸口卻火燒火燎,好像有巖漿淌過,燙得我公牛一樣直喘。聚光燈刺進淚腺,我脫下上衣,終於能夠呼吸。強光燈不懷好意地落在我身上,DJ也起哄地調高了音量。臺下一瞬間就有了生氣,尖叫聲如一陣高過一陣的海浪。

我像個小醜,穿著一條牛仔褲,赤裸上身,在舞臺上張開雙臂。重金屬的鼓點蠕蟲般鉆進耳膜。胸口燒得太疼時,就灌一口烈酒。酒液麻痹神經,放大快感。頭頂紙屑紛紛揚揚如無聲的暴雨。

淩晨五點,提前下班,瀕死的黑夜四處求生。我醉倒在路邊,四仰八叉地躺著,像條流浪的野狗。

偌大的城市,卻沒有收留我的角落。

我反手撐在身後,側躺在人行道邊,從屁股後的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

解鎖三次才成功。我點開池易暄的頭像,將聊天記錄向上滑去,看著時間線回到上周、春節,回到我初來乍到北方城市,回到那完全空白的一年。

突兀得好像被人用白色油漆覆蓋掉傷口,可是它從未愈合,現在才滲出血來。

池易暄在以我無法企及的速度向前奔跑,我企圖追趕,卻發現我的一切都在十九歲按下暫停。

如果沒有白煬……

如果不是因為白煬……

我總是這樣幻想,平行世界裏的池易暄仍然在喚我“白小意”,會將他不愛吃奶油蛋糕的秘密永遠保存在心底。

可是白煬又有什麽錯?我才是那根膈應他的刺。他太無辜,被迫背上父親再婚時帶給他的包袱,沒有怨言。其實我都明了。我沒有他聰明,卻不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我想起來初三模擬考試,他從第一名退到第三,我從倒數第四升到倒數第十。池巖讓他自己在家吃剩飯,卻帶著我出門吃披薩。我向媽媽求情,希望能把哥哥稍上。池巖走到臥室門口冷眼看著他兒子:

“弟弟好心,邀請你一起來。”

“我不餓。”池易暄背對著我們寫作業。

池巖轉向我,“他不領情,我們出發吧?”然後牽起我的手,“今天想要吃什麽?老爹讓你選三種口味!”

我被繼父牽著朝門外走,回頭看見我哥的背影,蜷在書桌前小小一只,好孤單。

以慶祝的借口,多點了一份披薩打包回家。我剛換上拖鞋就去找池易暄寫作業,趁池巖不註意時從外賣盒裏偷出剛從餐廳帶回來的夏威夷披薩給他。

我哥冷冰冰好似一個機器人,“我說了不餓。”

“怎麽可能?你今晚都沒吃飯吧?我看水池裏都沒碗。”我問他,“我去給你加熱一下?”

“我不要。”

我兀自跑進廚房,加熱後又噔噔噔跑回房間,放到他面前。今天考試進步了,我心情很好,他卻當著我的面將碟子甩回我的書桌上,左手寫字,右手撐著臉,整個手掌蓋住臉和眼角,似乎我礙到他的視線。

我爬回書桌前,自己吃掉了披薩上的菠蘿片。

下一次考試時,我故意漏寫了幾道題,這回變成了倒數第一。可憐的池易暄,什麽都沒有做錯,池巖卻要罵他自私,質問他怎麽當的哥哥。我心中愧疚,沒想到我哥這樣也會挨罵。

晚上覆習錯題時,我閉緊嘴巴。我們倆的書桌一直並排擺放,平時我找他說話,椅子一轉腳一蹬,就滑到他身邊。今天我連筆都不敢轉,怕吵到他,趴在桌子上直打瞌睡,一直想不出來解法。

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口水將試卷打濕,而我哥站在我身旁垂眼看著我滿是紅叉的試卷。

他將圓珠筆的筆尖點在一道錯題上:把這三個點連起來,再看。

我嚇了一跳,還沒睡醒就聽話地連起三個點,擡起頭困惑地望著他。

他盯著我:還不懂?

我搖頭:不懂。

我不懂為什麽今天他不生氣。

他拉過椅子,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和我講題,難得耐心。還調侃我這麽笨,以後該怎麽辦。

不是還有你嗎?我說。

他有些無可奈何:哥又不可能陪你一輩子。

那是我第一天長大,第一次明白人的心裏可以容納許多層想法。

哥哥雖然裝作不在意,但享受被聚光燈環繞的感覺。我是那根陪襯他的綠葉,綠葉可不能長成紅花。

我想,他是享受拯救我的感覺。享受被我需要,享受我成為全世界的最後一名時,有他來拉我一把。

所以我模擬考睡覺,喊他去給我開家長會;逃課上網時,網吧選擇離家最近的那家。

就連高考也漏做了幾題。

大學快要畢業,卻和招生官大聊特聊籃球;選擇打工的夜店時,先將地址設置在他公司附近。

他享受拯救我的姿態,我願意被他拯救。可我的貪心也跟著瘋漲,我覬覦起他得到的東西,仿佛一夜之間有了自尊心,想要做出更體面的選擇。

我知道自己要是真走了狗屎運,進了他們公司,他絕不會想要被人發現我是他弟。所以我做好了跟他扮演陌生人的準備。我希望他為我感到驕傲。我在他的扶持下獲得了成功,他是我人生的高光,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知道他可能不情願,卻沒想到他如此不情願。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走回家的。地上躺過以後,衣服臟得沒眼看。剛推開家門,撞見我哥在玄關處換皮鞋,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到我身上時變得嫌棄,食指關節屈起後在鼻尖前掩了下。

多麽羨慕他,永遠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我在他面前如一根野草。

我將手指點在胸口,有氣無力地說:“哥,我這裏疼。”

“胃藥在藥箱裏。”

他提起電腦包,從我身邊繞過。我聞到他肩頸處的香水,眼前浮現出他坐在玻璃墻組成的會議室裏的模樣,而我在玻璃屋外大聲叫著他的名字。他著西裝、穿漆面牛皮鞋,手握控制幻燈片的遙控器,偏過頭沈默地望著我,眼神疏離地享受著我的痛苦。

到現在他不再因為我喝得多而責罵我。是否看到我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其實他心中竊喜?

我轉過身,問他:

“池易暄,你沒什麽想說的?”

他微微側過身,用一只眼睛看我。

“說什麽?”

說他有自己的考量,說他一時做出了錯誤的決定。說他有一點後悔。

或者,說他在乎我。

給我一個裝傻的理由。

池易暄什麽都沒有說。回應我的是沈重的關門聲。

公寓暗了下去,我的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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