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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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失眠了。白夜失眠,我闔不上眼皮,躺在沙發上,聽窗外的烏鴉哭嚎,不知道在為誰而心碎。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想起來他快要下班,居然還從沙發上爬起來為他備飯。我真賤,這一刻還想要表現得像個寬容的大好人。

油鍋燒得太熱,菜碗中的涼水落入鐵鍋,劈裏啪啦像爆破的炸彈,炸得我手背上燙起兩個水泡。

做了三菜一湯。我沒有胃口,擺盤後端上餐桌。

鬼使神差地,我摸進他的臥室,從衣櫥角落裏翻出了那張老唱片,用手輕輕撫掉上方細微的灰塵。

我將它放進客廳的黑膠唱機。買來好幾年,今天是我第一次聽。稍顯受損的音質成為療愈我的良藥。

關掉了所有的燈。我躺在地板上,像個不願醒來的酒鬼,假裝自己被大地擁抱、被藍色的雨點、被透明的眼淚。

美麗的廈門,為何成為我回憶中的一道疤。

公寓的門開了,走道的光刨開黑暗。池易暄打開玄關的燈,暖色調的三角錐將他溫柔地攏進中央。

“怎麽沒去上班?”

他的目光飄到了唱機上,眉心擰出漩渦。

“又動我的東西了?”

他剛放下電腦包,便在樂聲中猛然醒來,還穿著一只皮鞋,卻匆忙跑到唱機前擡起唱針,慌張地拿起唱片。看到我手裏的封面時,來不及遮掩錯愕。

他一定是聽過許多遍,否則不至於幾秒就能聽出區別。此刻他的表情生動極了,如風格明艷的油畫。不知道他現在最想要說什麽,是質問我翻他的東西,還是著急忙慌地搜尋借口。

回應我的,依然是能殺人的緘默。他喘息著,呼吸聲卻輕,我看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而後卻猛然定格,仿佛演出突然卡殼的演員。是他在默誦臺詞,還是在算計劇情?我們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對視,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又像是從噩夢中驚醒,深吸一口氣後闊步朝我走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唱片封面,“啪”一聲重重拍在餐桌上。

他走進廚房,背對著我開始洗手,黑色背影像尊沈默的雕塑,流水聲成為單調的背景音。

他是天底下最難解的謎,我無法讀懂。

因為不理解,所以想要破壞。這不好,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我扶著沙發扶手,從地板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你當初為什麽要從夜場撈我出來?”

背景音消失了。池易暄拿過毛巾匆匆擦了兩下,“那種工作,正常人都不會做。”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我去那種地方工作,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他轉過身來,眼神古怪地將我打量:“又怎麽了?”

好像認為我又要發病,說些胡話。

“我就是大家眼中扶不上墻的爛泥——你希望所有人都這麽看我,不是嗎?”

“我今天沒心情聽你胡說八道,要發瘋的話出去發。”他放下擦手巾,從我身邊走過,就要去關上黑膠唱機的實木蓋子。

無名火一股腦上湧。我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拽他回來。

“正常人家的哥哥都希望弟弟好。”

為什麽你不希望我好?

韓曉昀為了幫他弟弟找工作,在CICI俱樂部工作時還不忘打聽客人做的什麽工作、是否跟弟弟的專業沾邊,業績掉了三名,醉酒說胡話時也念著幫弟弟要名片。

池易暄被我拽得身形向後晃了晃,眼裏有慍色,耐著性子說:

“我也希望你好。”

他在我面前連表演的欲望都沒有,仿佛三腳貓功夫的演員,嘴裏念著劇本裏深情的臺詞,腦中想著殺青後分發的盒飯。

殊不知我就盼著他說出這句話。

“是嗎?所以這是你面試時選擇我的理由嗎?”

池易暄呼吸一滯,眼珠頓時滾到眼底,那只被我握住的手臂變得僵硬,防禦的姿態。而後他閉了下眼,沈默的寬肩松懈下來,轉頭向我,語調一如既往地平靜:“Cindy和你說的?”

他疑惑地望著我,仿佛我問了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你覺得是我的原因,對嗎?你覺得是我毀了你的工作機會?”

不然呢?天真的我還曾為他努力找借口:他可能是怕我偷懶耍滑、敗壞公司的名聲。我咬緊牙關,“我是真的打算好好工作,不會耍滑頭。我打算從CICI辭職……”

“是不是我面試你,會改變最終結果嗎?”

他以一種義正言辭的口吻,問出我這些問題,打著為公司好的旗號,假裝在提前剔除害蟲,一度讓我覺得是自己在無理取鬧,而他是仁至義盡的好兄長、好員工。

也許他說的沒錯,無論我通過第二輪面試與否,結果都不會有任何不同。而我小心隱瞞,不敢告知他,可能是因為我從心底深處明白,我無法從他那兒得到真心的祝福。

費盡渾身的力氣,才問出了口:

“你是我哥,為什麽不會為我感到高興?”

無法從他眼中看到思緒流轉,沈默片刻後,他終於脫下偽裝:

“那不是我選擇的身份。”

他的話像蛇信,比任何刀鋒都要傷人。我下意識也想要捅傷他,“你沒有面試我,就和HR說我不符合條件,這算不算是濫用職權?”

我攥緊他的手臂,握得他再度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幾度調整呼吸,全力遏制住傷害他的欲望,“……我保證不會告訴你們公司,好嗎?”

我什麽都不會說,我會永遠為你保守這個秘密。

如此直白地展露出我的底線,池易暄卻一瞬間翻了臉,他哈哈冷笑兩聲,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你還是認為我毀了你的工作機會,是麽?你覺得我不願意幫你?我之前給你找了工作,你領情嗎?不想工作的是你,現在和我演什麽委屈?”

“我不想回家。”

“那就去別的地方!”他用力推我一把,音調猛然拔高,“那麽多地方可去,那麽多公司可以選,為什麽偏偏要來這裏?你有什麽資格來這裏?!”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我是個爛人,在夜店裏陪酒,一輩子都不可能趕不上你……”

池易暄怒喝一聲:“閉嘴!”

“……所以你可憐可憐我吧,哥,你對我好一些,可以嗎?”

“別他媽在我面前裝受害者了!明明你什麽都沒有付出,卻能得到一切,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得到什麽了?”

我不理解,仿佛他說的是另一門難懂的語言。

“別裝傻!爸爸媽媽都站在你那邊,所有人都站在你那一邊!你到底做了什麽?憑什麽你動一動那張嘴,就能讓大家那麽喜歡?”他深深地喘息起來,手指一下下點在自己胸口,像要將它戳穿,“我可憐你,誰來可憐我?!”

他不想我在夜場工作,卻又不想我和他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

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多麽無辜又愚鈍的表情,難怪會被他厭惡。

我以為他享受拯救我時高高在上的感覺,將其簡單地理解為自戀,並認為這沒有什麽。如果我是他,我也會愛我自己。

卻從來都不知道根本原因。多年來的疑惑終於在今天得到了解答。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嫉妒我。

嫉妒我得到媽媽的偏愛,嫉妒我不費吹灰之力,也能得到嘉獎。而他的一切都需要拿血與汗來換取,所以他鄙視我、唾棄我,惡心我索求他偏愛的行為。我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撒潑打滾就能讓全世界遞上禮物。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也許那不是出於愛,是出於對我的恐懼。我是個畸形的小孩,不配擁有正常的人生,所以媽媽與繼父期望我快樂,快樂變成了單一的目標,擁有與愛相同的皮囊。

“不是這樣的,哥……”

愚蠢又嘴笨的我,想要向他證明我得到的不是愛,這在他看來是否更像是一種變相的撒嬌。

就連這膚淺無比的愛,我哥都不曾擁有過。

壓抑多年的委屈與痛苦失態地沖破了他的胸膛——“你根本就不明白,這些機會對別人來說有多不容易。憑什麽你走到哪兒,都有人給你鋪路?憑什麽我什麽都沒有?”

我第一次聽見我那閃閃發光的哥哥,說他自己一無所有。而我是那位奪走他所有閃光機會的小偷。

“我不想這樣,我不知道會這樣,哥。”我去握他的肩膀,急切想要解釋,卻被他一把甩開手。

“哥,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哥,你要我怎麽做?”

他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發,體內仿佛有野獸將他撕扯——

“我想要你消失,我不想看見你!”

“哥,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是在乎我的。”

池易暄一怔,表情又像要哭,又像要笑:“我在乎你?”

如此傷人的神情,我不想看,於是伸手抱住他,“不然你為什麽要來醫院看我?”

他試圖掙脫,對我拳打腳踢,“我什麽時候去醫院看你了?”

“上次客人把我腦袋打破,你不是偷偷過來了嗎?”

“我是不想你死了,讓媽媽傷心!”

“你騙人。你後來還為我作了偽證,我們是共犯……”

“那是為了公司、是為了客戶!我他媽的要自保!和你沒有一毛錢的關系!”

“那麽唱片呢?你不是說扔掉了嗎?!”我掐著他的肩膀,想從他的眼睛裏看出半點溫情。

池易暄渾身一顫,我只感到一股怪力襲來,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好幾步,等到我擡眼,赫然看見他雙手舉高黑膠唱片,當著我的面將它用力摔向地板,聲嘶力竭:

“我不需要,都還給你!!”

嘀嘀嗒嗒,秒針毫無頭緒。腳下的唱片碎成三半,倒映著破碎的我。

本來就是送給他的,卻要打碎了還給我。我怔怔地望向他,看著他面目猙獰,變成同我一般醜陋的野獸。

“哥,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嗎?”

脫口而出“愛”這個字,多麽荒謬。池易暄有一瞬間怔忪,隨即破口大罵:

“你是喝多了,還是嗑了藥?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些什麽?”他的五官擰在一塊,拼湊出要嘔吐的表情。出離憤怒的臉,鮮紅膨脹好似要破裂,“到底他為什麽要和你媽媽結婚,我做了什麽要碰見你?”

寒意從腳下爬起,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親耳聽見他詛咒池巖與媽媽的婚姻,我沒有想到,他憎惡我到了這種程度。

“你擁有的還不夠多嗎?”他捂在胸口,眼眶通紅,五指將胸口處的衣服抓出褶皺的旋渦,好像要摳挖下一塊血肉才能夠止痛,“好惡心,真的,我無法忍受!你讓我想吐。”

嫉妒——這種醜陋的情緒,出現在我哥臉上,也會讓他變得扭曲。

你會愛你嫉妒的人嗎?不夠優秀的我,被放在了與他較量的、天平的另一端。我永遠無法戰勝嫉妒心,無法戰勝他眼裏的我:得到了一切,卻還奢求他的偏愛。多麽無恥。

從前多麽想要聽到他的心裏話,現在卻被現實一拳擊彎了腰。原來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比我想象中還要遙遠千萬倍。

池易暄奪門而出,無法忍受再與我呆在同一屋檐下。

月光將我的影子拉得狹長、變形。空空蕩蕩的公寓,還能感受到火藥的餘溫,觸及皮膚都讓人覺得難捱。

我將地上的碎唱片撿起來,裝好後重新放回他的衣櫥。

他成功了,我想要回家了。

我們無法成為無話不談的兄弟,就連好友這層關系都顯得太過親密。那就讓我們保持距離吧,給彼此保留最後一點體面,逢年過節說一句“祝你快樂”,這就是我們的關系。

祝你快樂、幸福,池易暄。

我從口袋裏拿出昨天CICI發的工資,數了數,三百五十塊錢。

其實我沒有那麽愛錢,錢是我留下來所使用的借口,現在我要回家了,就不再需要它們。最後一次工資,留給他加班外出時吃飯用。我拿起他放在書桌上的錢包,打開後放進夾層,看見裏面夾著一只媽媽送給他的黃色護身符。

還有一張比名片還要小的彩色卡紙。

我用兩根手指夾出紙片,渾身一顫,忘記了呼吸。

海鷗在我眼前飛翔,沙礫閃爍如黃金。

這是那張我從鼓浪嶼寄出的、他曾說寄丟了的明信片。

明信片被裁剪成可以塞進錢包的大小。顫抖著手翻到反面,是我五年前的筆跡,簡單四個字,鮮明得刺痛眼眶:

哥,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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