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今朝如舊43

沈厝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人身後,他從前很少來無量峰,因此這人面容在他這也算不上熟悉,該有的防備警惕此時竟是一分也提不起來,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就連走在平地上,後腳跟還沒落下去就有要有擡左腳的趨勢。

塵陽小個子短手短腿的跟個球一般在沈厝旁邊滾來滾去,他倒是機靈的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著路上前方有沒有小石子,小土塊的,一旦瞅見一個就立馬提前跑過去給一腳踢開。他做的很好,沈厝卻沒有看到。

他只是渾渾噩噩的前行。

這位小師兄是被臨時找來照顧塵陽和沈厝的,他此時面上帶著微笑,嘴裏喋喋不休的和沈厝沒話找話:“本來也沒想著封宗的,”他絞盡腦汁的在想和這位陌生的師兄該說些什麽。

“孔缺你還記得吧,原本當混世魔王當當好好的,多數都是在折騰橫波峰,偶爾氣不順的時候才鬧個大的,前段時間出去出任務回來後還是喜氣洋洋的,聽說認識了一個凡間的好朋友,總是下山去置辦些東西,說不久人就要來玩。”

小師兄試探說這些算得上流言蜚語的事情,他和沈厝實在沒什麽交集,又是藥修和陣修餘光時刻觀察著沈厝的狀態,只要對方腳步一亂或是眼神渙散,他便不得不接上話題。誰能想到自家師尊出門一趟帶回來兩個昏迷的人,他挑了一個看起來就像是十天半個月都會昏迷不醒的照顧,師傅也說這位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要他帶著小師弟的時候仔細照顧著。

小師兄瞥了一眼那耷垂在身側的枯枝一般,連滴血都給灼幹的爪子,這手要是再來點重擊,怕不是都要變成灰給揚了,他內心崩潰:他敬愛的師傅呀,你可真是給弟子扔了張隨時要爆掉的雷符。

沈厝微微側了頭,小師兄見狀立馬接上,這會兒他也顧不上說這些話會不會得罪橫波峰那邊的人了,他只想此時話多一點,路長一點,走的再慢一點,免得真到了後山窩,見進不得人被騙後再把人給氣得魂飛魄散:“誰知道前段時間不知道怎麽回事,好端端的跑到養獸的靈棚,抱著一只丹鶴又哭又笑了半日後,回去就發起了高燒,情況特別不好,把修竹師兄嚇得什麽靈藥都用上了,就連恒煜長老都從閉關出來,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幾日,卻還是差點燒出來個好歹。”

沈厝緩慢的想眨一下眼,可他的眼皮沈重的落不下,閉不合,眼白在縫隙裏被風吹出紅血絲,他明明很累了,卻依舊拖著那具軀體,一步一步的蹭著地向外走去。

孔缺,他想了想,在混沌的記憶中好像有這麽一個驕傲的有點自滿卻滿滿都是好心好意的小公子,對方的觀念中什麽事情都是非黑即白,他對自己的任何心思不遮掩也不羞恥,是一個很容易就能看明白的人,也是一個很心軟的人。

沈厝分了一點心去聽。

小師兄的步伐更慢了,他伸手拂開枝椏,聲音也低了下去:“那次病好以後,小祖,魔,孔,他一下子就虛弱了下去,憔悴了很多,各色的靈藥補品如水一般灌下去也不見起色,長老擔心的很,就連閉關也未曾再提起,嘖,倒是奇了。”

塵陽也乖乖跟著,睜大一雙大眼睛看著小師兄,不明白奇在哪裏:“修煉落下了,也不出去花天酒地,招貓逗狗了,就這麽窩在自己的府邸,某天卻不知遇到了什麽事,嘿,堪破了,直沖金丹。”

“宗門上下,這年紀未曾修煉,也未有經歷,純靠堪破心境提升境界的,這倒是破天荒的頭一個。”這確實是一件奇事,看破紅塵,獨悟大道的不是沒有,只是那大多都是在生死一線,看盡了世間繁華,仙途的低谷或是巔峰都走過的人,一瞬間的明悟突破境界。這種機遇往往可遇而不可求,自然是與踏踏實實的修煉不同。

可就是這麽一個嬌生慣養,被人捧在手心沒見過世間險惡的小公子,突然有了歷盡千帆的心境,可不是破天荒的事。

整個宗門上下都挺驚訝,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小祖宗結丹當日,雷劫未盡就消失了,長老瘋了一般到處找人,可這個連自己都沒獨自出過門的人,竟然一點痕跡都沒留,消失的無影無蹤。

小師兄嘖嘖稱奇:“他最是粘著長老的人,只要長老出關,就連半夜都要帶著被褥去找人,現如今突然說走就走,倒真是個奇事。”

就連此刻的沈厝也察覺出些許不對,他與孔缺相處的時間不長,卻也能看出他的師兄修竹對他是無微不至,一個師兄尚且如此,他的父親恒煜自然更是把他如珠如寶的待著,怎麽會突然說走就走,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情,相處之恩斷斷不是什麽小事就能斬斷的。

更何況,那可是孔缺,一個把自己當陌生人都能為他鳴不平,重情重義的孔缺。

這確實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奇怪到小師兄除了奇,竟再也想不出別的字眼。說的多了便也想的多了,想的多了心思便也散了,不知不覺間小師兄竟然就真一點路沒繞,把人直直帶到了後山。

他們爬了小半日的山,走到此處時落日西斜,樹影踵踵,鳥獸靜鳴,淡淡的熒光在遠處指引,沈厝如同撲火的飛蛾一般被引誘著站到了山包上。

枯掉的,焦黑的皮裹在骨頭上的手撐在地上,被蹭掉了一小塊皮,誰也沒在意這一點小傷,他們的心神全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就連後半段路被小師兄抱在懷裏安穩歇了半日的塵陽,都睜大了眼睛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哇。”

整個山窩,漫山遍野的山間,一叢接著一叢,林林總總滿滿當當的種滿了燈籠花,玉一般的花瓣合在一起,點點熒光從中透出,螢火之光不足視物,可千百萬數的燭火湊在一起,便可與日月爭輝。

沈厝甚至在此刻,被光亮蜇了眼。

燈籠花月食而生,多為白瓣,沒什麽藥用價值,論實用甚至不如凡人一盞燈籠,卻又有著略微苛刻的生長條件,沈厝記不起來了,可哪怕此時他神智不清卻也記得,這花,沒有紅黃紫這麽多奇奇怪怪的顏色。

奇奇怪怪的,長滿了整個山窩。

結界攔得住人,卻遮不住光,柔和但日益增多的光,每日都要去往後山的謝無聲,在這十三年間將此地默默變成了禁地。

這裏沒有珠寶,他也什麽都沒藏,他只是一株一株的用手種下了那些平平無奇的燈籠花,那無窮無盡,只被沈厝誇過一句的花。

在這十三年,謝無聲無法對別人講述那個人不是沈厝,他被迫沈默的日子中,招魂的時候也曾妄想過,這盞光,是否有幸能給沈厝一點指引。

是否能讓他已經暗下去的人生也見一次天光。

是否,能讓老天垂青他一次。

讓那些種下的每一株燈籠花照亮沈厝歸來的路。

擋住塵陽他們的結界輕而易舉的接納了沈厝,他站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熒光也沾染上了他的衣袍,他渾身臟亂卻又聖潔重生,軀體承受不住神魂的動蕩,沈厝五竅溢血,他其實根本看不到這片花田。

他跌跌撞撞的摸索著前進,肉身到處漫出細小的血珠,連白色的寢衣都被染成粉色,沈厝卻從未想過停下休息。他要離開這裏,等離開後他還要去找找孔缺,看看對方有沒有需要自己幫助的地方。

天高海闊,他總是要離開這裏的。

沈厝徹底透支的軀體軟趴趴的倒了下去,他的心智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依舊是逃離的姿勢,哪怕被人擁在懷裏也未做出應有的反應,昏迷之前有人哀傷而決絕的在他耳邊低嘆:“你走不了的。”

此間法陣,無人能破。

是你自己走進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