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今朝如舊44

無盡花田深處有一座茅草屋,茅草被藤繩束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搭在房頂,整整齊齊的很有幾分樣子,不大的房子,裏面簡簡單單的只有一張大床和中間壘起來的泥爐子,爐面坑坑窪窪的,甚至磚與磚旁邊溢出沒抹勻的泥,幹硬的支在那裏。

蒼梧站在結界外,連口氣都嘆不出。搞砸了事的小師兄抱著塵陽,低著頭盯著鞋上的草屑,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藏,仔仔細細的連屬目都快要背一遍了。

蒼梧背手,心如死灰:“即日暫封無量峰,禁止出入,謝絕一切拜訪。”

剛剛被壓制的魔氣還有殘留,小師兄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恭敬應聲:“是。”他心思活絡,很難不聯想到最近這段時間,外面妖魔鬼怪四起,先前一個女鬼都能得到信仰之力,接連去了兩位大師兄才算平了此事,這卻只是宗門接到求助信息中難辦的一二,其他雜亂的事件更是不勝枚舉。

而此事歸來,去的一位高燒之後性情大變,攪得全宗不得安生,另一位更是墮魔,全靠師尊用法陣拉回理智,如今又帶著一個自曝被奪舍過的人藏在這後山,一團團亂麻的事糾在一起,實在讓人心下難安。

他摸不清頭腦,索性也就不想了,天塌下來還有師傅頂著,他這點微弱道行辦好自己的事情就算是報答師門了,小師兄安心施禮後帶著塵陽去傳達蒼梧的命令。

蒼梧獨身一人站在花田的結界外,夕陽將落,月亮初上,連光都變得清冷,照在蒼梧的背影上倒是有些半死不活的適合,此間結界是謝無聲的得意之作,施陣者不死,法陣不滅,哪怕是他也打不開這結界一絲缺口。

蒼梧連試都沒試,平靜的接受了他的大弟子從來不按常理的行為:“呵,此般作為倒是配你這缺魂少魄的蠢貨!”

“沈厝修為不如你,腦子倒是比你這夯貨強不少,等你被他從結界中打出來,看我不把你壓在清靈臺下苦修五百年!”

“事關重大,天下不平,將起大患,你轉頭就給我弄個封印陣,搶了人就事不關己起來,好好好,別被窩抓到你,抓到就把你骨頭打斷送到橫波峰給孔缺補身子!”蒼梧被氣到胡言亂語,一人足足在此處站到月上中天,連林裏的鳥兒往這邊飛到一半都要緊急轉彎飛走。

抱著沈厝進屋的謝無聲,滿心滿眼都只有此刻懷裏面色蒼白,昏厥過去的沈厝,法陣隔絕了一切外聲,在這個地方,只有他們兩人。

簡陋的大床上鋪滿了厚厚的棉被絲綢,甚至上面還有整幾條的雪白皮毛的被褥,沈厝幹瘦的身子被輕輕放到床上,因著這番動作他微微側頭,半長的獸毛便遮了半臉,茅屋的溫度倒是適宜,無需給沈厝多加蓋被。

謝無聲便從床頭蹲下,搓了搓手後才去擺正了沈厝的頭,沒了生魂的滋養,這具肉體哪怕被謝無聲精心的照顧著,怕不運動造成肌肉萎縮,哪怕是抱著攙著,謝無聲也總是要讓身體見見陽光,吹吹風,但也不可避免的衰敗了下去。

曾經起碼還是一個健康的人,如今半張毯子便能將他裹住。

謝無聲割破指尖,擠出精血,擡起沈厝的下巴卡開他的嘴,一滴滴擠進去,他的修為甚高,肉體修覆自然也快,每擠個兩三滴便要再次割開,倒不是舍不得精血,只是指尖連著心臟,血液最是純粹。

接滿半口,謝無聲在擡著沈厝的下巴,按一下穴位讓人咽下,看著沈厝喉嚨微動,乖乖咽下那口精血,謝無聲才算是放下半顆心,他站了一站,又去旁邊弄了個茶碗,灌了半碗沒什麽靈氣的清茶,抱起沈厝上半身餵了半口,他沒怎麽伺候過人,茶水順著嘴角溢出。

謝無聲忙墊了手帕:“漱漱口,漱口就不難受了。”折騰半晌,這碗水總算是給沈厝漱完了口,沈厝領口還好,零星幾個水漬,謝無聲濕了半袖,他用靈力烘幹,不敢坐在床邊,便蹲在一旁,正好面對著沈厝的睡顏,索性席地而坐。

長指勾了勾發黃的發尾,謝無聲不知那裏摸出一把檀木梳,一縷一縷給沈厝梳著發尾:“等醒了就不痛了,怪我,沒料想到你的魂魄如此排斥這樣的軀體,竟然差點脫魂,不過沒事了,”他輕輕拍了拍沈厝的衣角。

“沒事了,這些精血抹去了我的氣息,溶進法陣修補你的身體,等你醒來,就不會再如此難受了。沒事的,沒事的。”他喃喃自語,安慰的不知是沈厝還是自己。

他就這麽坐著,看著。

看著失而覆得,依舊不屬於自己的寶物。

燈籠花的花粉飄進來,一點點微光,它打著旋兒落下,碰到塵土便滅了光,謝無聲就在這明明滅滅中緩慢的,怕驚擾了月下螢火一般,寸寸低下了頭,發絲交纏,他的額角虔誠的靠在了那塊裸露的皮膚上。

那一直冰涼的,吸透了不周山之寒的手,終於溫暖的落在謝無聲的手間。

沒有任何言語能詮釋此刻他翻湧的心,天上的雲地上的海,無極的暗和奔騰的火,所有好的壞的都壓縮在一個叫做謝無聲的軀殼裏,極致的情緒無處發洩,他甚至在想,不如死去。

死在這一刻,沈厝將永遠和他在一起。

貼著謝無聲的手指抽搐似得抖動了一下,謝無聲立馬擡起頭,整個人都不敢動作,生怕哪裏不小心又壓到人,他半起著上身仔仔細細的將沈厝從發絲到腳尖都看了一遍,屏住呼吸等著那陣輕顫過去,才湊過去確定沈厝只是昏睡了過去。

謝無聲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只是睡著了。

這次,他輕輕地靠在了床邊。

沈厝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體輕盈,之前縈繞在胸口的郁氣好像都散了,頭也沒那麽昏聵,靈臺清明到他甚至想起了這次昏迷前,他赤腳散衣在無量峰一眾弟子面前發瘋的樣子,思及此沈厝沈默的又閉上了眼,拒絕去看已經照進來的陽光。

好不容易緩過去那一陣窒息的尷尬,沈厝憋不住氣再次呼吸的同時又睜開了眼,時機剛好,他不偏不倚,正正對上推門而進謝無聲的眸子。

謝無聲端了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個帶蓋的瓷碗和兩樣小菜,在看到沈厝醒來的時候,他便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愉悅的氣氛,端著托盤就要沖過來,與此同時沈厝的氣壓也立馬低了下去,他甚至偏過去了頭。

謝無聲只把餐盤放到了床邊,他沒敢多待,只囑咐了一句:“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你趁熱喝。”也不敢等回應,低頭拆著袖帶匆匆就出去了。

出去也只是出去,他不敢走,就像是守著妻子生產的丈夫,端著手坐立難安的在關的嚴嚴實實的門口走來走去,他境界高,再多走多少圈都不會有眩暈感,可他寧可這樣的走著,也不敢去聽一聽屋內是否有一點碗筷碰撞的聲音。

謝無聲很少有躊躇的時候,如今只怕一道門。

只隔著一道門,他心神不定到都沒聽到沈厝走到門口的腳步聲:“謝無聲,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我要走。”沈厝這次通知的語氣,沒有壓抑的無奈與憤恨,他平靜疲憊的甚至帶了一點無奈。

像是看小孩子一樣的無奈。

謝無聲的心一下便空了,沈厝從前面對無法避免無理取鬧的人便是如此態度,冷漠疏離又無可奈何,他說這話的瞬間,謝無聲的腦子裏過了許多,童年,逃荒,修習,吵架,他們兩個早就在時光中彼此牽絆,如今沈厝卻要隔斷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話有很多,道歉,認錯,祈求,當對上沈厝那雙無波無瀾的雙眼時,謝無聲只剩下了一句話:“瀘溪這次,這麽久的時間裏,你有想過一次告訴我你的身份嗎?”

沈厝的目光不避不閃:“沒有。”

“為什麽?”謝無聲用力抿住顫抖的唇。

“沒有為什麽。”沈厝舉步前行。

謝無聲立馬跟上,他像個得不到糖就要哭鬧的孩子,不依不饒的跟在沈厝身後:“怎麽會沒有為什麽,你告訴我,我改,我從前做錯了事,我都改,你告訴我為什麽。”

為什麽被奪舍之後,整整十三年不來找我。為什麽再次相逢,你哪怕看著我因為你的身體對你惡言相向也不肯對自己解釋一句。為什麽在我道歉在我補償,在我求你之後,你卻還是要走。

謝無聲終於把人圈在自己最安全的地方,也終於能問一句為什麽了。

沈厝哪怕魂體安定融合了,在面對這接連不斷為什麽中,也很難維持鎮定冷靜,他心中已經失望透頂,連怒火都生不起來,卻還是轉身面向謝無聲,將曾經問出沒有回答的問題再次拋出:“為什麽?那你種這滿山的燈籠花是為什麽?為了安撫你曾經因為忽略我而愧疚的心?還是為了紀念你那觸手可得卻又失去的關懷?”

他不想去刺激謝無聲的,哪怕是已經從入魔狀態清醒過來的謝無聲。

可沈厝很難冷靜下來,就像是謝無聲遇見他也總是要一個刨根問底的答案一般:“我們彼此何必惺惺作態。”他看了一眼周邊滿身的花,閉合的花瓣垂下碰到他的發間,沈厝冷笑:“我被困在這個軀殼裏十三年,這株花,”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放緩的手裏的力氣,沒有折斷那朵花:“你若是真放在心裏,又怎會看不出我的求救!”

十三年後相遇第一次如此面對面,開誠布公的交談,謝無聲招魂無數次,從來沒想過招魂不成功的原因,竟然是沈厝根本就沒離開過宗門,他被困在了自己的身體裏,"不,不會的,那個,那個人不喜歡花草,除了草藥,他從不碰其他,我不會看不到你的暗示,這其中一定有,”

沈厝脾氣再好,面對他經歷過的事實接二連三的被否定,泥人也忍不住有了三分火氣,他揮手將謝無聲不自覺伸過來的臂膀打掉,聲音高了上去:“不會?!被關了十三年不見天日的是我,被忽視求救的也是我,你是認為我已經瘋到捏造事實欺騙你了嗎?”

沈厝那一而再再而三壓制的火氣奔湧上來:“從前你嫌棄我不努力修煉,好,我走,我活該被忽視,那十三年我認了,你身邊有一個能給你撐起門面的‘沈厝’了,現在你為什麽就是不能讓我過一天平靜的日子!”

“為什麽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你覺得不合適就可以推開我,你覺得合適我就得回來,我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的狗,不是你哪怕要打死我,我都會向你搖尾巴的狗!”

謝無聲已經慌到稱得上狼狽,他身上衣著整齊,溫文爾雅,可神情卻像是落水的犬:“沒有,我沒有不把你當人。”他從乾坤袋中拿出玉瓶獻寶似得送到沈厝面前:“你看,我學會了把修為分裂的法術,你以後不用再修煉了,我的修為可以分給你,這樣你的壽命也會和我一樣,我從前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怕,怕你修為不夠,老去或是有什麽意外我護不住你,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你相信我,沈厝。”

那三個裝著謝無聲無雙修為的玉瓶,世間多少人想要,可沈厝看著它只覺得可悲:“所以,你知道我其實天賦有限是不是?”

謝無聲直視他的雙眼:“那時候我還沒找到方法,我以為足夠的努力就能彌補天賦的差距。”

沈厝輕輕搖了搖頭:“你修仙,你不會不知道,天賦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麽,”謝無聲避開了他的眼神,“壽命還有別的辦法延長,藥修可以不出宗門,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努力沒有效果,為何你還要逼我修煉?”

為何要逼沈厝修煉?就因為幾個夢嗎?謝無聲也無數次問過自己,從前他答不上來為何因夢驚慌,如今也答不上來沈厝的質問。可他一瞬間的沈默就已經給了沈厝答案。

沈厝很輕的替他回答,兩個人已經靠的太近了,近到有些話不必大聲也可聽到:“其實你只是覺得,我若不勞而獲就會變成依賴你的蛀蟲,我就會因此變成你的依附,從你進入內門的那一刻,我們就不再是凡間平等的沈厝和謝無聲了。”

“是否相配,世間便給了你答案。”

“你在第一次逼問我修為之時,也已經告訴了你自己,我與你不相配。”

沈厝的眼眶已經溢滿了淚:“所以謝無聲,你還沒想明白嗎,我們之間存在的從來不是修為天賦上的差距,也不是外人嘴中的不相配,你沒錯我也沒錯,我們只是不合適而已。”

謝無聲的淚比沈厝落得更急:“我,我,我,”他愛沈厝,他從沒有瞧不起過沈厝一星半點,他也不是因為沈厝口中那些原因去逼迫沈厝修煉,可他卻就是,就是沒有一個能解釋自己行為的理由。

他需要沈厝修為高深,卻給不出與世人認知不同的理由。

哪怕此時此刻,時光倒流,若是他還未到能分裂修為的境界,是否還是會逼迫沈厝修煉,謝無聲悲哀的有些絕望的想,他還是會的,他還是會要求沈厝修煉,修煉到能有自保之力為止。

可沈厝身邊毫無威脅,為何一定要他有此能力。謝無聲覺得這很重要,但謝無聲答不上來,他只說出來一句:“我是真心為你好的。”

"我是真心的。"

這便是不合適了。

彼此的真心只給對方帶來了傷害。

“謝無聲,”沈厝從手腕上扯下他的手,他一如從前溫和真誠,甚至有種憐愛世人的悲憫:“我相信你。”謝無聲聞言卻感受不到一點開心。

“我信你曾經對我的好是真心的,只是真心瞬息萬變。”

塵埃落定。

“你不能否認,你有一刻厭惡的時候,也是真心。”

“謝無聲算了吧,我們真的,只是不合適。”

作者有話說:

所有謝無聲不合理和答不上來沈厝的地方都有原因,只是還不到第三部分揭秘的時候,我多說一句都是劇透,什麽細節伏筆我也不說了,只想說我流狗血感情戲我是一點也放不下,揭秘前面鋪墊後面,倆人吵架我最爽,破天狗血淋我頭,古早虐文我舉旗,虐門!

都給我狠狠虐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