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噩耗

關燈
噩耗

姜彌一直沒懷疑過她體弱多病這一事實。

因為不管是十五歲內力全無, 從武試怎麽也能進前十到走路腕骨上串珠都晃三晃,還是後來冬日受涼都要大病一場……不管怎麽樣,看起來實在虛弱, 是半只腳踏進閻王殿的半死鬼。

確實體弱多病。

但又一次醒過來的姜彌看著帳子, 第一反應卻是思考她對自己的印象是不是有點問題。

不管是當時以身試藥, 還是後來心脈受損,抑或是強行催動內力……每一個看起來都是會死人。

但她居然還活著。

體弱多病、幾經周折不假。

但這條命還挺硬。

……這樣了也沒死透。

她在醒過來之後痛得恨不得再死一次,但即使忍受著五臟六腑蒸煮煎炸似的痛楚, 女孩子竟然真就靠著賀缺和枕頭,聽那群不肯離開的朋友哭了許久。

一字未發。

姜彌確實怕痛,也不想死。

但她又更不忍心放下的事。

由於白鷺舟哭得實在太厲害, 一個嗝接著一個嗝, 根本沒辦法完整敘述, 姜暮一邊哽咽一邊代替這位被母親關在家念書,但一出來就居功甚偉的大夫解釋清楚了情況。

姜彌確實是死裏逃生。

她這半年被賀缺精心伺候, 身體底子養的不錯,能撐到白鷺舟他們來救, 另一方面, 姜彌受傷得反而恰是時候, 血流得太快, 反而帶出了不少溶進血裏的毒, 失血多是不假, 毒也跟著排出來了不少——這才是她沒當場咽氣的原因。

若說外在條件, 這裏是皇宮, 全燕京最好的大夫都在這裏, 另一方面,從北境而來的晉昀之還真就有千年的人參, 硬生生從黑白無常那拽回來了一個姜彌。

姜暮本來不想哭的。

但他控制不住,看見姜彌就開始落淚,連話也斷續。

“至於外面、外面你也不用擔心。”

他啞聲說,“刺客有活口,在審,沒咱們的人丟了命,大家都很安全,也很擔心你……這是偏殿,陛下和娘娘現在在處理事物,他們說晚些再來看你。”

“賀……姐夫先斬後奏,將薄奚尤已經……押下去了,現在在重新徹查滿覆舟、薄奚尤和滿府程夫人的關系,陛下震怒,說一定徹查……”

姜彌的唇角始終帶著笑。

她用那雙清明而溫柔的眼睛註視著他。

“做得很好。”

她頷首讚許,“就是我也想不出更妥帖的處理了。”

“做得很好,阿暮。”

然後對面剛才還努力克制的人瞬間大淚滂沱。

“姐姐……”

游樵看他實在哭得可憐,於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寬慰。

“現在不是好起來了嗎?阿彌走了一遭鬼門關,但命確實留下來了,雖然說毒還沒解,但我們還有時間……”

“不行。”

白鷺舟終於順了氣,第一句就是劈頭蓋臉的否認。

“我和他們的水平也就這般……這是西南地方的蠱毒,我沒有相應的藥,解不了這個毒。”

“我現在也就是能讓你多活幾日——最多七日,咱們還得找。”

屋內的氣氛陡然沈重起來。

但姜彌神情仍然輕松。

她揮揮手,示意眼前的姜暮離她遠些。

“起來些,阿暮,你姐姐現在起碼還有條命,但是你再壓緊我被子,我連七日也活不到。”

在姜暮手忙腳亂挪開的時候,姜暮揶揄似的擦了一把雙生弟弟的臉。

“淚要滴你姐姐臉上了……咱倆都十八了,別給我丟人。”

她聲音確實很輕。

但神志清晰、語調清楚,哪哪兒都不像個剛中了一刀,現在身上還有毒的病人。

“我沒有……!”

姜暮眼尾的紅尚且沒有退去,現在連帶著脖頸和耳根一並也燒了起來。

姜彌示意他去看指尖,被取笑的少年面紅耳赤地扭頭。

那姿態其實是很熟悉的。

不像姜彌,倒像是賀缺。

散漫。

還愛玩笑。

……雖然他現在也不像他平日就是了。

賀缺從姜彌醒來之後就不曾說過話,只是沈默地盯著她,視線一點也不曾再錯開。

像是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一般。

密切地、深沈地註視。

如蛛網。

也如深淵。

賀缺的手始終緊握著姜彌的。

即使是眾目睽睽之下,也沒有任何放開的意思。

十指相扣。

密不可分。

那邊,姜暮仍然在冒煙,但白鷺舟被逗笑了,她好不容易捋順了氣,結果又打了個嗝。

“呃!”

“你打嗝之前你是不是笑了……我方才都沒笑!”

“你……呃,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幾個人一齊大笑起來。

只有游樵察覺到了什麽,不著痕跡地拉了拉旁邊的唐璉繡,將手搭在她肩上,笑吟吟地和姜彌賀缺夫婦兩個道別。

“是了,有幾日算幾日,說不準明日就找到救你的法子了呢?”

“走了走了,你倆說悄悄話吧啊,我們還有公務,你家這口子真是會給我們找事……”

她腔調懶散,連招呼也是在唐璉繡肩頭擡手晃了晃,一點都不講究。

走之前還不忘告賀缺一狀。

似乎這t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別。

像在開鑒門念書時一樣。

像當時剛回燕京時一樣。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友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

直到最後一個人關上門,姜彌才面色大變,抓著早就被揉爛的帕子用力扭頭,然後哇地一聲吐出了什麽。

她沒想遮。

因為姜彌指縫裏都是黑紫的血。

但她確實垂眼在笑。

“啊。”

“似乎有點麻煩。”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姜彌便又開始吐。

那聲音不大。

因為門裏的人在拼命掩飾。

那聲音不小。

門外的人一個沒走,將每一寸動靜都收入耳中。

方才還在大笑的人卻死死壓著聲息。

白鷺舟和唐璉繡的淚早就決堤,姜暮閉目流淚,受了傷、此時方趕到的金縷衣紅著眼眶,游樵一拳砸在墻上,卻在前一刻停住了手。

因為她不想讓姜彌聽到。

那些歡笑像一個夢。

所有人都清醒地知曉,但又強行入夢。

現在到夢來懲戒這些闖入者了。

賀缺一直在給她拍背順氣,後面又給姜彌擦臉漱口。

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倒先是弄了自己一身狼狽。

等到姜彌清理幹凈躺下,又是許久時間。

她一直在看著忙前忙後的賀缺。

一直在看。

他被姜彌提醒,終於想起來了凈面。

年輕人垂著眼,仔仔細細地擦凈了自己的臉。

“是不是很難看?”

姜彌突然出聲。

“其實在山上的時候,在毒發的時候,我基本都是這個樣子,禍害身邊每一個挨著我的……”

“都得被我禍害”那幾個字沒說出口。

因為她被賀缺打斷了。

“難不難看?”

賀缺將只擦了脖頸與下頜的臉露出來。

那張臉此時確實有點可怖。

方才的血還沒擦幹凈,此時悉數淌在年輕人的眉骨和眼眶中間,他那雙總帶著笑的眼裏全是血絲,於是這樣望來顯得愈發恐怖。

但姜彌只覺得痛。

“我怎麽可能……”

“那我就不可能。”

賀缺啞聲說。

“我不會嫌你狼狽,我不會覺得你不好看,我不會覺得煩。”

“昭昭……我從來不是一時新鮮。”

他認識了姜彌太多年。

早在美醜之前。

早在愛恨之前。

他動心不是因為這個,他留戀她不是因為這個,他要的是姜彌,不是一張永遠溫柔得體的漂亮皮囊。

他要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人留在他身邊。

賀缺的聲線一直平穩。

從姜彌倒下到現在,從姜彌保住命開始兩三個時辰,不停地在姜彌耳邊講話,即使幾次他也落淚,但賀缺的聲音一直冷靜。

仿佛他一點都不曾崩潰。

直到此時,年輕人才哽咽。

“……只要我有這個機會。”

他說。

“我伺候你一輩子都心甘情願,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和我講話,只要你跟我笑……”

那對他來說不是折磨。

那是至高無上的恩賜。

只要她在他身邊。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邊。

賀缺說話的時候,袖口掉出了什麽。

姜彌看到了。

那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準備的一點調料,姜彌生病,許多東西忌口,賀缺每次都是親自調。

——他們今天出門之前還算著晚上煮鍋子吃。

但如今一個性命垂危。

一個大淚滂沱。

姜彌曾經將毒發的自己關在屋裏,結束的時候發覺自己十個指甲已經全部撓爛,血淋淋地翻著肉,青檀一邊給她包紮一邊哭。

但她一點都不疼。

因為心口的痛苦早就壓過了一切。

她以為那毒藥已經足夠讓她痛楚。

但有人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更嚴酷的刑罰。

是所愛之人的眼淚。

如巖漿火焚。

如熱油烹炸。

“抱一下嗎?”

她低聲說。

然後迎來了一個根本不敢觸碰到她的擁抱。

但姜彌不願意。

她示意賀缺躺下,然後瘦削的人努力撐著自己,伏在他胸口處,輕輕地閉上了眼。

賀缺曾經許多次讓她聽他的心跳。

熱烈的、蓬勃的、又急又重的。

那些都是為了讓她明白他動心的證明。

但現在她只覺得安心。

似乎姜彌費盡一切,如今什麽都要不了的殘軀,也只想要這心跳聲而已。

姜彌以為自己無牽無掛,直到這時候才清楚原來她貪婪之至。

她要河清海晏,她要江山穩固,也想要一副不病不殘的身軀。

起碼是能和心愛之人過一輩子的肉體凡胎。

太後娘娘,我說的不對。

姜彌閉著眼想。

我還是後悔的。

姜彌將頭貼在賀缺的胸口上。

“對不起。我說得太晚了。”

她閉著眼睛。

“我愛你。”

她說。

“我一直、一直愛你。”

“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愛你。”

生前死後。

少年如今。

都只愛過這一個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