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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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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

那個擁抱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

長到血腥氣都漸漸淡去, 水安息、蘇合香與松柏的氣味重新混合,縈繞在姜彌嗅覺已經不靈敏了的鼻尖。

她因為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

平穩到賀缺以為她睡著了,準備輕輕將她放回榻上, 胸口伏著的人卻突然出了聲。

“我知道你恨他, 但現在別動手。”

那話的音調很輕。

輕到終於讓人意識到她其實剛剛收過重傷, 即使因為這個重傷救了她的命,但她仍然在性命垂危的邊緣。

而賀缺的聲音同樣放得很輕。

他在察覺到姜彌還醒著的時候就沒再動彈,此時垂著眼看懷裏的人。

太瘦了。

上次親昵的時候賀缺就這麽覺得。

腰一個手就能箍緊, 肩胛骨隔著衣物也清晰。

像真是紙紮的美人。

賀缺辛辛苦苦養了半年,好容易將這漂亮單薄的紙片養出了血肉,如今一夕之間重新打回原樣, 心情可想而知。

年輕人心中酸脹, 神情上卻絲毫不顯。

“為什麽阻止我?”

“如果不是薄奚尤, 咱們現在根本不會到這地步……我為什麽不能殺他?”

兩個年輕人耳語般輕柔。

但內容卻一點都不安寧。

“我不是阻止。”

姜彌閉著眼睛喃喃,“只是陛下現在憐憫咱們、驚魂未定, 查薄奚尤才能更徹底,而且你當場動手, 那些禦史只會對你虎視眈眈……”

姜彌確實是個操心的命。

剛從閻王殿被拉回來, 知曉情況之後腦子便已經盤清楚了局勢, 將每一個人的想法都揣摩得透徹。

她其實還有更多的話想說。

賀缺這時候需示弱, 需要悲痛, 但他不可以親自動手, 只有這樣, 皇帝對他的憐憫之心才會達到極致……再冷血些, 若是姜彌確定沒救了, 這條命將變成最大傾斜的天平。

必死無疑的不僅是薄奚尤。

現在他在這裏被所有人嚴防死守,沒有機會和烏韃勾結。

關外大軍嚴陣以待、朝堂之上蛀蟲已清, 燕朝對烏韃起了警戒,不論如何,前世局面不可能再重演。

就像姜彌確實沒想到薄奚尤能這麽瘋,當堂刺殺燕朝皇帝再救駕一樣,薄奚尤也沒想過她能這種時候強行服用烈性藥,就為了阻止他。

但所有人都必須承認,姜彌搶先一步。

這是她用命來破的局。

她耗盡心機,嘔心瀝血到這種地步,也只是為了這個結果。

現在賀缺只需要忍耐。

他只需要忍耐,兩個人就能真正地將烏韃和薄奚尤按死在燕京。

但賀缺的神情有一瞬變得很覆雜。

他沈默了更長的時間。

“即使是用你的命?”

賀缺這句反問聲音很輕。

沒頭沒尾,也沒有情緒。

沒人能聽出來那其中的意義是什麽。

姜彌也不行。

因為賀缺再垂眼的時候,發覺她睡著了。

她明明今日受到了最大的折磨,此時面容蒼白、唇無血色,烏濃的眼睫垂下來的時候打落一小片陰影,更映襯出來女孩子瘦削的面頰。

但她在蘇醒的僅僅大半個時辰裏,將剩下的路已經想好,還給他做了另一層保障。

然後姜彌就在反反覆覆的折磨和痛楚的煎熬裏睡著了。

賀缺輕輕閉了下眼。

他喊了一聲青檀。

“我有事囑咐你。”

薄奚尤的情境也好不到哪兒去。

就算姜彌出事,他也本能抽身事外,但誰也沒想到她硬是堅持到不知和賀缺說了什麽才昏迷,然後不等他任何爭論,那人便一劍捅進了他的腹中。

賀缺這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其他人不敢叫他死,但那些人誰也不敢忤逆這位怒火中燒的鎮戎侯——因為即使是陛下娘娘,也只是對這位加以安撫,說我們會叫全部的太醫來救阿彌。

上位如此,下面又怎麽敢忤逆呢?

即使薄奚尤的血已經被止住,t他也只是被安排在一個早就沒人住的宮殿之內休息。

……一直沒人來看他。

一直沒有。

時間一分一分流逝,薄奚尤心裏生出了幾分焦躁。

他知曉現在局面對他極為不利,但一國質子,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僅僅憑借幾個死士,如何能定他的罪?

烏韃也不會同意的!

他要等著召見。

薄奚尤想。

……他要等。

這份強行給予的信心一直到賀缺進來。

他的臉終於擦了幹凈,披風也換了一件,但裏面不知為何,還是那件袍子。

他已經走到了薄奚尤面前,面無表情地端詳著他。

但薄奚尤並不關心賀缺穿什麽。

他的腦子從賀缺進來就嗡地一聲響。

賀缺為什麽會在這裏?

是來發洩還是尋仇,是來審訊還是報覆?

還是說……

還是說姜彌沒了?

薄奚尤分不清他做出那個假設時候的心情。

明明是她一手毀了他全部的計劃,明明是她讓他落得今天這步田地。

但當薄奚尤意識到姜彌可能沒了的時候,他只覺得哽得厲害。

完全喘不上氣。

……不對。

不可能。

薄奚尤一咬舌尖,強行讓自己清醒。

若是姜彌沒了,現在宮中不可能還這麽悠閑,賀缺更不可能是這副神情。

那就是姜彌沒死。

姜彌沒死,賀缺難道不該十二個時辰全陪在她身邊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薄奚尤心裏驚疑不定。

但對面的人顯然也沒有觀摩他表情的愛好。

賀缺沒有理會薄奚尤,只是徑直走到了他的榻前。

……那一下還是輕了。

他遺憾地想。

如果按他的想法,這傷口應該在他脖子上,在他四肢上,在讓他所有痛不欲生又不會立刻死掉的地方出現。

而不僅僅是腹部。

我真的很聽昭昭的話了。

他想。

不然這東西根本活不到現在。

就像現在。

他面無表情地端詳了一會眼前這個男人,然後抽出腰間的刀,將刀鞘慢條斯理地壓在了他的傷口上。

血霎時染紅了繃帶。

薄奚尤額角登時滲了汗。

他猛然向旁邊躲開,那人卻徑直伸手攔住他,並且直接加重了力道!

“……賀缺!!”

“在皇宮之內虐待王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但這瘋子顯然只是不在乎。

他盯了一會兒那片血漬。

“她睡著了。”

賀缺開口得突兀。

“白鷺舟和我講,這種毒發的時候,人的筋骨如油煎火炸一般,更何況她當年毒入心脈,其中劇痛可想而知。”

“她明明痛得在他們離開之後就吐血,她明明身心都煎熬成了那副樣子……但她就是睡著了。”

薄奚尤知道賀缺對姜彌的稱呼。

一口一個“昭昭”,原本低沈的嗓子黏糊得像是裹了蜜,膩得叫人反胃。

但現在,賀缺從頭到尾不提姜彌的名字,悉數以“她”代替。

薄奚尤心想那又如何呢?

她本可以不沾染這件事,就算他要做什麽也妨礙不到她,是她千方百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阻撓他,他為什麽要知曉這對夫婦在痛苦什麽?

所以他可以忽略了心口那陣異樣的痛楚。

他冷笑一聲,正想說什麽,賀缺卻搶先開了口。

“所以你說,她當年毒發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麽痛?”

到底是經歷了多少遍,到底曾經是痛成了什麽樣,才能在這樣劇烈的痛苦之下再一次睡著?

賀缺不知道。

但賀缺知道從姜彌吐第一口血的時候,那巖漿就澆在他心口了。

滅不掉。

越燒越旺。

姜彌說愛他不行。

姜彌留戀他不行。

姜彌為他考慮也不行。

……你不是說好了要陪著我的嗎。

你不是說過不拋下我的嗎。

他近乎無理取鬧地、絕望地想。

連這個東西的價值都比我重要……你為了他算計這麽多,你現在甚至不讓我殺了他,你就不能不提他嗎?

為什麽還是他?

為什麽又是他啊?

賀缺很難形容他現在的感受。

他什麽都不想思考,幹脆繞開了所有朋友,堂而皇之找了個有事要問薄奚尤的理由,進了他所在的宮殿。

他知道他現在不對勁。

不管是思路還是情緒,不管是想做的事還是時機。

賀缺不會在這個時候仗著對面人受傷的時候用這些手段。

但現在的賀缺會。

他特別會。

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姜彌不知道。

這就行了。

他只需要他的昭昭不知道。

“所以我想讓你替我感受一下。”

賀缺溫文爾雅地對他說。

“我不太能仿照那種痛,她不讓我殺你,但是折騰點讓她瞧不出來的東西……我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年輕人的眼陰沈沈望過來。

但他卻笑得前所未有地燦爛。

“畢竟咱們兩個有這麽多共同點……你會保密的,對吧?”

門口的宮人戰戰兢兢。

她時不時會聽到門內被堵住嘴的掙紮,也知道這一位才是捅傷人的罪魁禍首——但那又怎麽辦呢?

陛下和娘娘都管不得他……她一個小宮人能怎麽做?

好在賀缺也並沒有為難她。

他幹脆表示他會一切承擔下來,但在宮人戰戰兢兢表示要提前他清洗占滿血跡的袖口的時候拒絕了。

“那件衣服不用。”

他低低地說。

宮人的手僵住。

賀缺道了聲謝,然後又將明明已經臟了的袖口遮掩住,似乎這樣就不存在一般。

明明他最愛潔。

明明他最挑剔。

但不管是方才面上的臟汙還是眼前染滿血跡的袖口,賀缺都沒處理。

他凝視了那袖口片刻。

明明方才還暴戾冷漠的人,現在肩膀微微蜷起。

竟然像個孩子一般無助。

賀缺說話的聲音太小了。

所以宮人並沒有聽清後面的話。

但只是這片刻,鎮戎侯便已經離開了門口。

仍然攥緊他的袖口。

……這是她縫過的。①

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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