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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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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姜彌感覺自己像是脫離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離浮沈, 偶爾經過一點世俗的邊界,聽到紅塵裏幾個熟悉的哭腔,卻像是擺脫了七情六欲, 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為什麽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終於不痛了, 現在前所未有地輕松。

為什麽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名字呢?

……對。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彌。

好像之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不知痛苦、無關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來了。

就像她不明白為什麽那些人哭著喊她名字一樣。

“我這裏有人參!是北境那邊的千年老參, 快拿去用,快拿去啊!”

“太醫呢!就這麽幾個人嗎!”

“阿彌!阿彌你醒一醒,阿彌……”

他們聽起來很傷心。

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在發抖, 每一個人感覺都帶著哭腔。

姜彌覺得這樣的場景愈發熟悉。

似乎也曾經有許多人為她方寸大亂,似乎也有人在她耳邊痛哭失聲。

但是……

姜彌抱歉地想。

對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說話。

這次應該是個男人,很年輕, 聲音很好聽, 只是有點啞。

“……你說你不會拋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 聲線平穩,聽起來也沒什麽情緒波動。

但姜彌就是感覺他很難過。

“娘, 祖父祖母,王妃姨母, 王爺……他們都走了。”

“已經沒有人在我身邊了。”

他頓了頓。

然後還是那樣清淡的嗓音。

“現在你也要走嗎……?”

……昭昭。

誰是昭昭?

誰要留在你身邊, 誰又要離開?

這世上都是緣來則聚緣去則散, 生老病死皆有定數, 年紀輕輕的, 你又在強求什麽?

姜彌是這麽想的。

但她一直平靜無波、冷眼旁觀的神魂卻不這麽想。

疼……

好疼。

明明難過的不是她, 她卻感覺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 在煉獄走了一遭。

連肉身也沒有了, 也會流淚嗎?

姜彌不知曉。

她唯一知曉的是她方才體會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瘋狂上湧, 那些曾經屬於她的記憶歸位之前,她終於記起了為什麽她總覺得熟悉。

因為她死過一次了。

因為她上一次死的時候, 似乎也是這個模樣。

話本子裏,姜彌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明明早就體力不支,但仍然熬盡最後一點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給了薄奚尤一條活命的機會。

其實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曉,但其實和薄奚尤根本就沒什麽因果。

姜彌上一世也是從這個冬開始虧敗的身體。

那時候的情況比現在嚴重很多。

姜彌日日咳嗽,每次絹帕都盛不住血,指間常常黑紅一片,不是淤血塊就是毒。

等到賀缺強行帶她出關的時候,她早就已經虧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記憶確實很久。

久到姜彌已經記不清她為什麽帶著薄奚尤一道出了關。

但有些記憶又確實清晰。

清晰到和賀缺大吵的每一個字,以及他愕然無措的面容。

說來有點羞愧。

她又發了脾氣。

……因為賀缺強行餵她吃飯。

為什麽還要掙紮呢?

白日用的藥會在晚上和血一並吐出來,飯也根本消化不了,它們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將她的那份留出來,也好多一個人吃得上飯。

但賀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敗。

每天繼續。

為什麽還要嘗試呢?

姜彌深知自己熬不過十八歲冬日,經常將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塗,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飯混在一起,讓這位在外面叱詫風雲的侯爺變得無比狼狽。

為什麽還要容忍呢?

賀缺並不是個好脾氣。

尤其是當時他和姜彌幾乎見面就翻臉,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沒有帶過一點的怒意。

但這樣姜彌才更崩潰。

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在旁人面前這般失態,更別提是賀潤暄。

所以在薄奚尤問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時候,姜彌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時候就別跟著了吧?”

她笑著嘲諷。

女孩子唇蒼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穩,卻仍然拒絕了賀缺的攙扶。

“怎麽了,這麽擔心我損害你聲名嗎,潤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約啊。”

那話說得實在刻薄。

姜彌清楚那些軍隊裏面的人對她或有微詞。

因為誰也沒想到賀缺帶未婚妻出來求醫,反而有個說不清原因的郡公跟著,若是保持距離還好,這人竟然一點也不知避嫌二字怎麽寫,去尋姜彌比賀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彌一定會想辦法澄清這件事,更不會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來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牽扯不到其中。

這有損賀缺軍中威嚴,不處理更是後患無窮,賀潤暄不能因為這件事耽誤前程。

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

而且以賀缺的心智手腕,他怎麽可能解決不了?

一句話的事情,哪裏用得著她這個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難免偏激。

姜彌前面還擔憂,後面幹脆有心縱容,推波助瀾一樣,在用這種方式逼賀缺和她徹底決裂。

……那樣等到她真正咽氣那一日,他或許沒那麽痛。

一個沒有心的、狼狽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當年要陪在他身邊的發小,不是他一紙婚書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當年少年風流、恣肆也溫柔的姜彌。

兩個人太年輕。

年輕到以為對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輕到真心即使滿是血也不曾開口。

那話實實在在地刺傷了賀缺。

他最終只是沈默地看向她。

姜彌知曉賀缺的指擡起又放下。

像十五歲的雪夜那樣,只差一點就能拽到。

她也知曉賀缺那句“我陪著你一道”已經久在嘴邊。

像過往的很多次一樣,他很想跟著,卻不知道以什麽理由。

但她只是轉身離開。

姜彌始終沒回頭。

在谷裏遇襲的時候,姜彌第一反應也是慶幸。

她知道她該此時擔憂她身後護著她出來的將士、擔心生死不明的薄奚尤,她知道她該將所有看到的事情都一一講給賀缺,她知道她該做的一切。

……但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想。

賀潤暄不在裏面。

真是太好了。

但關外實在太冷了。

冷到姜彌深知她今日估計就是大限,冷到她怕自己摔下馬,將那顆虎狼藥吞下,強行甩開追兵,用最後一點力氣將之前咬破指尖寫下的血書藏在懷裏,又把自己綁在馬背上,強撐著趕回大營。

似乎後來也有這樣的時候。

但當時她分不清她痛苦還有什麽原因。

眼淚早就被朔風舔去,因而倒下的時候看不出女孩子的眼眶是為何而紅透。

包括賀缺。

包括踉踉蹌蹌出來,頭一次那般失態的賀缺。

“昭昭!!!”

他那聲實在悲愴。

悲愴到連她的姓氏都忘了喊。

姜彌當時其實已經看不到、也聽不清楚了。

她只是全憑感覺,知曉那個嗓音、知道那身混著松柏氣的凜冽來自於誰。

是賀缺。

是能信任、能托付的賀缺。

……還是什麽人來著?

記不清了。

她將懷裏的東西塞給他,對著他很是愧疚地扯了下唇。

——她想道歉來著。

不管是為了t今日她的混賬話,還是過往那個雪夜,還是之前和他置氣的每一次。

抑或是以後。

對不起啊,阿賀。

我好像又氣你了。

我好像耽誤你了。

我好像又要違約了。

我可能……

女孩子咳出來的全是血。

她用力地將那東西按進他的手心,卻發覺她被牢牢抓住,抽不開手指。

——可我真的和你成不了親了。

——你別犯傻,記得別守那婚約。

可姜彌渾身冰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水液砸在她的面上,一顆接著一顆,連成了串,落在她眉眼腮邊,滑入女孩子的脖頸裏。

冬日的關外從不下雨。

神魂的姜彌仍然蜷縮。

她被那句昭昭喊得突然想起來了前塵往事,記憶呼嘯而過之後,她卻只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能死。

……起碼不是現在。

因為還有個當時因為知道她難受就哭得滿臉是淚的人在她旁邊。

因為……

因為她還有人放不下。

此時。

偏殿之內。

白鷺舟唇邊急得起了個泡,和姜暮說話都帶著哭腔。

“血沒得太多了!”

“毒需要時間解,雖然有晉家的千年參吊著命,但她也得先醒過來才能行……”

“她若是醒過來,起碼還有七日可活,要是一會兒還醒不過來,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游樵咬牙。

“但這麽久了,她一點醒的意思都沒……”

“不是。”

姜暮猝然打斷了兩個人。

“姐姐的手指在動……姐姐能醒!!”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眾人悉數靠了過去。

“醒了嗎?那是醒了嗎?!”

“哪兒……”

“她能醒嗎?!”

姜彌沒睜眼。

但是她的指尖確實動了一下。

似乎在下意識尋著什麽。

賀缺看得一清二楚。

他從和皇帝稟報完之後就一直守在這裏,誰勸也勸不走,太醫們只能咬牙,在這位鎮戎侯的眼皮子底下換藥。

賀缺剛才對著人說捅就捅,不少太醫都戰戰兢兢,生怕他發起瘋來用家裏人和官位威脅他們,但此人從來了之後基本一句話不說,除了不走之外,意外地安靜聽話。

就像此時。

他靠的最近,在一群人的視線裏無聲垂首,將臉貼了上去。

方才他的表情實在可怖,沒人敢喊他去洗漱。

所以伏在榻邊的賀缺面上還有宮變的時候殺人的時候的血。

它早就幹涸在了年輕人瘦削的面頰上,現在卻因為姜彌指尖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痕浸透,隨著女孩子指尖的動作,從眼眶滑落唇邊。

血淚一般。

面無血色的姜彌動了動唇。

她聲音實在太輕了。

輕得如同囈語。

卻又太重。

重到賀缺聽清楚之後都楞了一下。

水漬和血一並往下砸。

“別……”

“哭。”

上輩子她似乎沒來得及說這句話。

姜彌閉著眼睛想。

方才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賀缺。

我只是太痛了,你在我面前的每一刻我都想哭。

但我又不舍得你為了我難過。

我那些樣子太難看了。

我不想你記住那樣的我。

但是……

但是我又實在舍不得你。

你這個人特別傻、特別死心眼、又一天到晚說得全是不讓人順心的話,黏黏糊糊嘰嘰歪歪,特別討人嫌。

但你太好了。

我舍不得。

我也想要。

顛倒兩世、陰謀陽謀、幾經生死。

還是舍不得。

拋卻那些家國大義、情誼恩怨之後,她拼盡全力,也只是想說這兩個字而已。

女孩子眼尾都是淚。

但她拼盡全力,卻只是想去碰另一個人的臉。

別哭啊……

別哭。

阿賀。

我舍不得你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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