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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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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過

初三日,

天朗氣清,暢和風惠。

太史箏牽著措措一身姚黃褙子,發頂簪花, 整個人意氣風發。箏與崔植筠並肩走在花香馥郁的小道上, 周遭蝶蜂紛紛,翩躚飛過, 又是一夏。

轉眸看向身側的如意郎君,箏開口閑談:“幸好昨日圓子從家帶了醬雞過來, 不若我都給忘了一家帶一份吃食的事了。這要是空手過去,白吃別人的可不好。況且, 我最近是能吃得緊。你說咱們去送老五的路上要不要再多買些什麽?我怕不夠吃。”

崔植筠有問必答, 他握著太史箏的掌心,在盛夏的暖風中搖了搖, “西水門魚街正好有家賣茸割肉胡餅的, 你若想吃,咱們路過時大可買些。”

“肉餅!我愛吃, 要買。”箏兩眼放光, 應了崔植筠的話。

崔植筠卻寵溺一笑, 直道:“肉餅愛吃?這世間有什麽東西是夫人不愛吃的呢?”

箏聞言撇嘴,“崔二郎, 你敢取笑我!措措, 咬他——”

小兩口說說笑笑,朝伯府外輕快走去。

今日他們先到開遠門去送夏老五, 再與大房的其他人到金明池匯合。而大房的那些人呢?則早早聚在了喻悅蘭的東籬閣,預備著一起往金明池去。

-

東籬閣內, 喻悅蘭如今揚眉吐氣,大權在握, 心情大好,她現在不止看太史箏順了眼。就是連帶著這兩個庶出的媳婦,也是和聲和氣起來。

瞧她斜倚在坐榻上,吩咐道:“其樂,去到裏屋把舅爺昨日送來的櫻桃端出來。”

傅其樂轉身就往裏去,倉夷卻抱著小玉坐在一旁客氣了句:“婆婆,不必麻煩。這麽貴重的東西,您留著吃便好。”

喻悅蘭望著倉夷,還是改不掉那有口無心的臭模樣,“嘁,自作多情,誰說是給你吃的?伯祖母是給我們小玉準備的,你們最多就是沾了我們小玉的光。小玉寶過來,叫伯祖母抱抱。”

小玉害怕喻悅蘭,她從前可沒少見識過她的厲害。她便下意識看了眼崔植簡,崔植簡瞧出端倪,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說:“去吧,玉寶。伯祖母叫你呢。”

小玉如今最聽崔植簡的話,他都這樣說了,小玉只好鬥膽往喻悅蘭面前靠了靠,輕輕喚了聲:“伯祖母。”

正巧傅其樂端著櫻桃出來,喻悅蘭便用幾顆櫻桃輕易將小玉收買。

祖孫二人,一團和樂。

而後,等喻悅蘭再擡頭望向宋明月,她盯著她那圓滾滾的肚子,隨便問了句:“過了今夏就快該生了吧,植籌媳婦。陶鳳琴那邊幫你把坐婆都找好了嗎?助產的郎中呢?可有準備?若不然,就直接用我給植筠媳婦請的那些人,我再多出一份傭金便是。”

喻悅蘭這會兒說得還算是人話。

崔植籌聞言本想婉拒,可宋明月一聽這事不花自家的錢,便按著崔植籌連忙應下:“這些事,我們還沒考慮,想著快生了再說。到底還是婆婆思慮周全,既是如此,便多謝婆婆了。”

喻悅蘭財大氣粗,搖頭說:“都是一家人,莫說別的。等今日二房搬離伯府,歸去雍丘,這伯府可就剩下咱們一家人了。往後定要相互扶持,尤是將來我兒植筠襲爵,你們自當團結,切不可學二房那般忘恩負義。植筠兩口子,宅心仁厚,你們也不會受了虧待。”

搞了半晌她在這兒等著呢……

好在這在座之人並無野心與二心,不若喻悅蘭的這些話,不知又會刺激著誰的神經。

“兒子謹遵母親教誨。”

“媳婦謹遵婆母教誨。”

孩子們還是給她些面子的,喻悅蘭甚是滿意。

她想這陶鳳琴教出來的孩子,也還算是識趣。左右掃視過閣內,喻悅蘭忽問:“這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陶鳳琴呢?可就差她了。其樂,我不是叫人去知會她了?怎麽,今朝金明池賞玩,還得我這主母親自去請她個妾室不成?”

傅其樂見狀拱手回稟:“回淑人的話,我已派人到小院去問過了,小院那邊說……”

“說什麽?”喻悅蘭挑眉不悅。

傅其樂答曰:“小院那邊說她身份低微,不配與淑人同游,就不來給淑人添堵,叫我給淑人您賠個罪。您看?我是不是再派人去一趟?”

現下,這屋裏坐的,可都是陶鳳琴所出,傅其樂說罷悄默聲觀察起眾人的反應。

她是生怕以喻悅蘭那臭脾氣,賞玩不成,在家先打起來。

可誰知喻悅蘭竟一反常態,沒去計較,反倒嗤笑一聲沖著崔植簡放話道:“好啊,她個陶鳳琴。連我的邀請都敢拒絕?老大,你去小院,把你那不爭氣的妾母給我叫來,她若不來,你就是背也得把人給我背來。我瞧她還能有膽不來?”

崔植簡茫茫然站起身啊了一聲。

傅其樂捏了把汗。

喻悅蘭瞧他那笨樣,急呼:“啊什麽啊,去啊——”

好在老大傻,老大媳婦不傻。

倉夷順勢從座上起身,拉著崔植簡便應聲往外去,親親“爹娘”走了,小丫頭那邊竟連櫻桃也不吃了,小手扔了櫻桃核,一路小跑追著就往外出,“等等,小玉。等等,小玉。”

崔植簡聞聲掉頭抱起小玉,才又往外去。

惹得喻悅蘭搖頭直笑,她笑這小玉,怎麽如今養的和這老大兩口子一個“傻樣”。

-

東籬閣跟小院沒兩步的距離,崔植簡這人說話做事簡單粗暴,對自己的妾母也是一樣。不多時,眾人便在閣中瞧見一家三口扯著陶鳳琴,似是硬生生將人“綁”了來。

“大郎,大郎。你們這是作甚?我都說了,我不去了。不去了——”陶鳳琴剛開始還嚷嚷幾句,等後來站在了喻悅蘭面前,她便瞬間安靜如雞。連頭都不敢多擡一下。

她是真怕喻悅蘭。

喻悅蘭白了陶鳳琴一眼,隨手就扔了帕子問了聲:“來了?”

嚇得陶鳳琴絞著手絹怯怯應了聲:“淑……淑人。”

喻悅蘭坐正身子,蹙眉相望。

“你真就這麽怕我?我有這麽嚇人嗎?”

“往前我覺得你這樣子,是在那老匹夫面前賣乖,可如今我細想想,你這麽多年其實從也沒賣過我的壞。真是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都是叫三姑奶奶和褚芳華那混球挑撥的。老陶,你說咱倆已經爭了一輩子,還沒爭夠嗎?”

說話間,喻悅蘭站在了陶鳳琴面前,陶鳳琴卻說:“不敢,妾身不敢。”

陶鳳琴一根筋地認為喻悅蘭這是又要趁機找她麻煩,所以還是如常般只管退讓。可喻悅蘭卻是真心實意的與之和解,她明曉陶鳳琴是個善良的老實人,從前敵對,也只是她不願承認罷了。

事到如今,她啊,想開了。

也實在是爭不動了。

且看,閣裏那捉了陶鳳琴這鼠膽之人半輩子的貓,破天荒拽起她的手臂,感慨道:“孩子大了,孫子也快有了。往後,咱們就只管享兒孫的福,至於崔寓那老匹夫,就讓他滾蛋——走走走,五月正是好時光,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莫要掃了孩子們興。”

喻悅蘭愛恨坦蕩。

陶鳳琴卻誠惶誠恐,在她身側躲躲閃閃,好不適應,“淑人,淑人。您別這樣,您這樣真是折煞妾身,金明池您與孩子們去便好,莫要讓妾身這樣的低賤之人……”

陶鳳琴的那套話術還沒說完,喻悅蘭便起了急,“嘖,我說你這人,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難不成還要我給你下跪賠禮不成?陶鳳琴,我勸你在我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識相些,不若——”

喻悅蘭一番“威逼”對陶鳳琴還真好使。

只瞧陶鳳琴僵著身子,被喻悅蘭拉著,連連應聲說:“妾身去,妾身去還不行。只是還請淑人先行,妾身相隨便是。”

喻悅蘭抿嘴搖頭,松去了陶鳳琴的手臂,笑她:“你啊你,真犟。”

轉眸撚起門口條案上的羅扇,喻悅蘭擱在身前搖了搖,“傅其樂,把東西掂上,叫人出去備車。走,孩子們,金明池夏景正好,咱們過去瞧瞧。我啊,也是很久不曾去過了——”

喻悅蘭揮扇一聲令下,眾人起身追隨,崔植簡隨手扛起小玉吆喝了聲:“玉寶,走嘍。”

可他卻似乎低估了一大一小摞在一起的高度。

只聞出門時,小玉哇哇一聲哭鬧,惹得眾人回眸看去,小丫頭的腦門上一道淺淺的印子,與門框正好呼應。目光垂落,且聽小丫頭隨即大呼:“大伯,痛痛。小玉,腦門痛痛!”

-

小小插曲,打不斷眾人出游的歡心。

崔植簡跟在隊伍後頭,抱著小丫頭哄個不停,可小丫頭記仇,轉頭扒拉著倉夷,不再跟和她最要好的大伯一塊。倉夷被這爺倆弄得哭笑不得,瞧她伸手接過小丫頭,就替她揍了崔植簡幾拳。

這可叫一旁被崔植籌緊緊攙著的宋明月,大笑不止。

肚子裏的小老三也跟著亂動起來。

大房就這樣吵吵鬧鬧,喜氣洋洋走出小花園,卻在去到伯府門廊下時,撞上死氣沈沈,準備搬離伯府的二房一家。

兩相徑庭。

喻悅蘭望見褚芳華下意識咂舌。

褚芳華那邊傷病初愈被人攙扶著,甚是狼狽,瞧她再無往昔的傲氣,轉頭躲避著喻悅蘭的目光,不再敢去看她。這時間,崔漸春背著行囊從後頭走來,瞧見大房一家垂眸便問:“大伯母,陶姨,堂哥堂嫂,小玉……”

“你們這是出門去?”

喻悅蘭對崔漸春無甚敵意,她張口應:“五月汴京,景色宜人,我們準備到金明池賞玩去。你們這是……”

“預備著走了?”

喻悅蘭知曉今日是二房離開汴京最後的期限,她才這般相問。她也偏是故意要選在這天出游,目的就是出一出那麽多年,被褚芳華算計的惡氣。

崔漸春垂眸,“是,叨擾這麽久,也該走了。”

喻悅蘭也是心疼崔漸春,便好意叮囑了句:“那我們便不遠送了,你們路上慢些。春姐兒,往後若是在雍丘有了難處,就往伯府修書,念在親戚一場,我該幫的一定幫。”

誰知,褚芳華卻又發起了神經,“假情假意,喻悅蘭,你別裝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事情鬧到這般,你得逞了?滿意了?你現在心裏一定樂開了花,直等著看我笑話。喻悅蘭,你個卑鄙小人。”

若擱往前,喻悅蘭聽見這些謾罵,一定怒火中燒,恨不得跳起來打褚芳華的腦袋。

但今非昔比,她不會為這種茍延殘喘的小人計較,因為沒必要。但該反駁的話,一句也不能少,但瞧喻悅蘭哈哈大笑道:“瞧瞧,這瘋婦,都這時候了,還這麽狂妄呢。”

“褚芳華,這事是你自己辦的,貪念也是你自己起的,與我有何幹系?是我叫你做的這腌臜事的嗎?你丟了伯府的臉面,我都還沒找你算賬,你反倒怨懟起我來了?怎麽?還想再把壞名聲按在我頭上?我告訴你,沒門咯,你先想想怎麽赧顏茍活吧——只是你們這兩個老家夥,貪心重,自討苦吃不要緊。就是白白可憐了這麽好的閨女。”

“嘖嘖,褚芳華啊,褚芳華。你真沒福氣。”

“你——你——”

褚芳華被喻悅蘭罵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倒在門廊。

傅其樂與陶鳳琴怕喻悅蘭將事情鬧大,立刻一左一右架起了喻悅蘭,示意其莫要多言。崔漸春見勢頭不對,也趕忙連拖帶拽,將褚芳華帶離了門廊,塞進了去往雍丘的馬車。

如此,事態才得以平息。

再望去,門廊外兩房的馬車,一東一西背對而停。各自奔赴之地,亦是一暗一明。

喻悅蘭立在門廊下,洋洋得意甩開身邊人的攙扶,重新搖起羅扇歡喜道:“走走走,莫要讓這些汙穢之人,壞了心情。好光景可不等人呢——”

喻悅蘭發話,大房的其他人還能多說什麽,只得跟著上了各自的馬車。

只是在登車之前,崔漸春卻穿梭去喻悅蘭坐的頭車邊,敲了敲她的窗,喻悅蘭隨之打簾探出目光,望見崔漸春沖她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她沒開口,只聽見那個承擔了很多的女郎,再她的窗前與她真誠作別。

“多謝大伯母這麽多年的照拂,母親從前做過的錯事,春兒替她給您賠罪。今朝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春兒願您安康常健,大伯母咱們就此別過了。”

喻悅蘭垂眸嘆息,就連她個外人都為崔漸春感到惋惜。

褚芳華的心竟那麽硬?

可她也無力改變她出生在這樣覆雜家庭中的命運,喻悅蘭便也只能言說:“我的好女郎,也願你餘生順意。去吧,你的人生還有好長,別再委屈自己。”

“大伯母與你,就此別過。”

喻悅蘭說罷默默擱下竹簾,“傅其樂,走了——”

大房的車隊,在喻悅蘭的話音裏緩緩向前,崔漸春凝視著一輛輛與自家“背道而馳”的馬車,反覆琢磨起喻悅蘭的話。思量間,她不覺擡頭望去開遠門的方向,那是與歸家之路,完全相反的方向。卻是那樣光明,充滿希望。

沈重的行囊,帶著悲哀的過去,壓垮了她所有夢想。唯一能讓她堅持下去的力量,又將赴去很遠很遠的遠方。

愚哥兒,

再見時,你還會在原地嗎……

崔漸春陷入懷疑。

踱步來到褚芳華的馬車前,車廂內無端的謾罵還在繼續。崔漸春聽著聲聲汙穢的話語入耳,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只瞧她半登上馬車,掀開竹簾,不顧褚芳華的謾罵。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母親面前表達道:“母親,那日在公堂之上,我曾說過,受了那四十仗,我們便兩不相欠。既是如此,我去哪,過什麽樣的日子,是生是死,都再與你無關。我想明白了,也看清楚了,跟著你回雍丘,只能將我們的餘生都困進牢籠。你看見我,只會想起你失敗的過去,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理解你。與其這樣折磨,不若一起放手,讓彼此好過。”

“所以母親,我走了。”

“原諒女兒不孝,也願您能放下。不若您的餘生,不會再有寧日。”

崔漸春言語中滿是決絕,經歷那件事之後,她從不敢細想,她怕想到若是這件事沒有太史箏的幫助,沒有寶念的勇敢,褚芳華和柳愈庚得逞了該如何。

那將會是被榨幹血肉,令人可怖的一生。

只是幸好,道義尚存,

她們團結在了一起,將黑暗蕩平。

此間,褚芳華坐在陰暗的車廂裏,蜷縮在一角。她不再說話了。

崔漸春忍痛放下竹簾,將自己與她,隔在了陰暗分明的兩端。崔漸春模糊著竹簾後的身影,最後輕念了聲別過,便頭也不回地朝開遠門的方向狂奔。她想現在或許不算太晚。

此一去,崔漸春不再回頭了。

彼時,不遠處停靠在街角的馬車上,齊以君低垂著眉眼穩坐車廂的最中間。風鈴就掛在精致的車檐上一遍遍被風吹響,她忽而開口,她還是那樣驕傲。

“看到了?”

“嗯。”崔植林應了聲。

齊以君捋順富貴的裙角,發間金燦燦的釵,隱約著光芒。她還是如那時一樣,允了崔植林一個選擇,只是與往昔不同的是,她這次平靜了許多。

齊以君說:“你若想跟他們去雍丘盡孝,我不攔著你。只是按照出門前約定好的那樣,我這腹中的孩子,就再與你沒有任何瓜葛。但崔植林我要你分清楚,這不是威脅,我也沒必要用孩子留住你,因為那樣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你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回答我吧,你想怎麽做?”

歷經幾月,崔植林變了很多。

他離開家,離開褚芳華之後,感受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尊重。這些尊重,讓他開始轉變,開始思考,往前一味偏袒父母與“弱者”是不是一種錯誤。

崔植林望去齊以君,誠懇地握起了她的手。

他說:“我不會與他們到雍丘去。從前他們或許沒對,但這一次關於春兒的事,他們真的大錯特錯了。落得這般,他們怨不得別人。然那時候,是我執迷,不分黑白。我向你承認我的錯誤。”

“可是以君,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嗎?咱們還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崔植林的答案,讓齊以君心中柔軟。

可她並不會因此輕易忘記從前,所以她才會在此刻從崔植林手中,抽出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掌,那平靜的目光下,仍殘存著深沈愛意。

但齊以君沒有讓步,她避開了他的問話,只拋下一句:“那一次是你選錯了,可既然你如今做了新的選擇,賀叔咱們打道回府吧。”便就此沈默。

馬車晃動,

崔植林兩眼寂寂,落寞地收回空蕩的掌心。

由此開始,他在齊以君的態度中明了,餘生漫漫,他要補償的還有很多……

-

開遠門外,前來送行的人將甬道堵得水洩不通。

可直到眾人都紛紛各自歸隊,夏不愚仍舊心神不寧,任憑太史箏賀齊佳覓她們在他面前,小嘴叭叭說個沒完,他就是盯著門內的方向,一句不應。

最終,還是齊佳覓忍無可忍,擡手給了夏不愚腦袋一下。

齊佳覓張口便罵:“夏老五,你瞧什麽?從我們站在這兒開始,你就是這個鬼樣子,我們幾個給你交代的事,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箏這懷著孕,易姐兒這大婚在即,都來給你送行,你能不能尊重我們點,瞧你那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丟了魂呢——”

箏一聽這話,嗤然笑起,“興許真是丟了魂呢?”

夏不愚撓了撓頭,今日他倒沒跟齊佳覓起急,他只問:“箏,你說她還會來給我送行嗎?”

她?誰?

齊佳覓和易字詩面面相覷。

夏不愚卻恨自己醒悟的太晚,那日在街口許下承諾時,他還未有反應。他只覺那是對朋友的諾言而已。直到後來的後來,開封府的禍事了結,他才漸漸發覺自己竟會時不時想起,那與崔漸春在禮部榜下的荒唐相遇。

他是在意了,掛心了。

只是太晚了。

箏同樣無解,“難說,你也知她今日……有很多事要忙。”

夏不愚明白,也理解,卻還是有些失落。

恰逢此時,歸隊的號角響起。夏不愚已再無時機,去與那未曾到達的人,說一聲遺憾的再見。威武的甲胄穿戴在身,他的使命由此展開。夏不愚想遺憾常有,不若打個勝仗早些歸家。

到時的他們,也將不會像如今這樣被動。

夏不愚提起長矛,正了正頭頂的鐵盔,重拾了信心,與兒時的玩伴道別:“那箏,十一娘,易姐姐……老五就走了,你們保重。別為我擔心,一定要盼我的好,等我凱旋時,你們一定要在白礬樓給我擺桌酒。”

“放心去吧,老五,你是好樣的。”易字詩輕輕嘆息。齊佳覓這跟老五鬧了十幾年的冤家,偷偷抹起了淚,“臭小子,不指望你逞多大的能,一定給我活著回來。”

箏則揮揮衣袖,囑咐說:“去了之後,千萬記得把我給你的信交給大哥,千萬記得!”

“知道了,知道了。回了吧。”

摯友們的關懷,叫夏不愚欣慰不少,瞧他信心滿滿踏上了去往邊塞的長路,直至將身影完全隱進被將士們踏起的塵煙之中,才斂去了註目故鄉與故友的雙眸。

他想他一定凱旋,

他想他一定會再次見到那個心心念念的女郎。

箏與齊佳覓她們並肩目送出征的隊伍漸行遠去,沒有人再去多言。眾人皆是沈默,可當幾人轉身,齊佳覓剛想問及關於夏不愚所說之人的事,一個如流星迅捷閃耀的身影,便從箏的眼中劃過。

不遠處的崔植筠,也瞧見了她。

小兩口雖隔著有些距離,卻仍是默契地念了聲:“春兒……”

崔漸春心無旁騖跑過開遠門下,狂奔去能夠凝眸眺望的原野,用盡全力,聲嘶力竭地吶喊:“愚哥兒——你給的承諾太漫長,我等不了,帶我走好嗎?”

可奔騰的馬蹄聲卻似乎將她的聲音淹沒,最後也只剩一句哽咽的:“別把我一個人丟下……”

崔漸春被風沙啄紅了眼眶,她氣喘籲籲在空曠的原野之上。

已再沒了力氣。

只是,當她失落之際,在隊伍的中間,夏不愚手中的長矛卻莫名被撞落,一個個不曾停留的腳步,將他與長矛落地的距離,越拉越遠。

直至,被孤獨落在隊尾,夏不愚於空蕩的地方拾起長矛那刻,他才恍惚與身後原野上站立的女郎對上目光。夏不愚不敢置信地癡念了聲:“春兒…”

崔漸春卻在那端望著命中註定與自己相遇的人,熱淚盈眶。

她說:“愚哥兒…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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