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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寒暄招呼, 寶念轉頭便搬著長桌往外擺去。太史箏跟在身後幫著把找零的木盒子拿了出來。

來到寶念身邊,箏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嫂嫂,昨晚上…柳師兄沒回去?”

“你都聽見了?”

寶念手裏的動作沒停, 瞧她仔細對好桌縫, 拿過身邊的抹布擦拭起來。

箏點點頭,寶念說是。

箏便提起了昨晚上的所見所聞, “可我昨晚跟我家二郎,在州橋碰著柳師兄醉醺醺地從間小酒館裏出來, 他一見我們就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咱們用不用去找找他?”

寶念聞言有些詫異,可她卻沒應下箏的提議。

寶念說:“算了, 叫箏娘子操心。他該回來的時候, 會回來的。咱們該上客了。這麽早,你二位還沒吃飯吧?我先去給你們拿些剛出屜的豆沙饅頭, 今早鄭姐姐她們熬了些瓠羹, 鍋裏還有,我給你們一並盛出來。”

“有勞嫂嫂。”

箏道過謝, 轉眸回望, 只覺反常。怎麽說柳愈庚也該回家報個喜, 言聲平安。像如今這樣了無音訊,算怎麽回事?但既是寶念都不追究, 她又能再多說些什麽呢?

-

崔漸春坐在店裏的長凳上, 默默觀察著關於寶念的所有,她是唯一一個明晰一切的人。

可在柳愈庚還未做出選擇前, 她還奢望著給母親最後一次機會。她希望,那個叫柳愈庚的男人, 永遠不要到玉霄觀去。她希望,這個叫做寶念的女人, 永遠安穩的生活下去。

箏擡腳進來,瞧見崔漸春在發呆,“想什麽呢?”

崔漸春擡起頭,道是:“沒想什麽。”

坐去長凳的另一邊,與之望向保和坊逐漸人來人往的長街,箏開口相問:“春兒,你覺得這面食店怎麽樣?”

崔漸春朝四周看了看。

她瞧不出個所以,她只覺得店面幹凈明亮,以及在這裏做工的人,淳樸且勤勞。便如實相告。

箏莞爾一笑,如此也算是得到了她些許的肯定。

望著婦人們進出忙碌的身影,箏趁著空閑,不覺與崔漸春說起了她們。

“這個是鄭家姐姐,她家郎君前些年做石工摔斷了腿,家中的活計全落在她一人身上。可汴京招工的地方多,招婦者做工的地方卻不多,她又帶著三個孩子,這麽多年一直縫縫補補給人做些散活。咱家倉夷嫂嫂,在路上碰著,便介紹了她來這兒做工。”

“那個是秦家姐姐,早年喪夫,也是一樣孤身拉扯孩子。說來,她們都有相似的經歷,但是就如春兒你說的一般,她們淳樸勤勞,還有……堅毅。”

崔漸春不敢相信,盡管生活的苦難將她們磨礪,但她們卻還能如此鮮活燦爛,這該是何種堅強的力量。如此,叫常年養在深閨的崔漸春不禁感慨,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人間。

她好似與她們一樣,卻也不太一樣。

再想起寶念,崔漸春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句:“那她呢?”

“寶念嫂子嗎?”

箏回眸看了眼後廚,跟崔漸春說起了寶念來京的過往,說起了她與柳愈庚的事。便是在這些敘述之中,崔漸春對柳愈庚總結出了兩個詞,剛愎自用,軟弱無能。

同時,她也因此對寶念生出許多悲憫來。

說話間,寶念端著豆沙饅頭與瓠羹走了過來,箏連忙道謝。

崔漸春卻在旁凝視起寶念,她似是在下定某種決心。寶念疑惑著看向她的目光,“春兒小娘子,你這麽看著我,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崔漸春回過神,依舊生澀地應聲:“沒…沒有。”

寶念與箏相視一笑,道是:“那我去忙了,你們慢用。”

-

二人用起早飯,崔漸春咬了口豆沙饅頭,果真與太史箏說的一般,軟糯香甜。這些婦人的手藝,還真是了得。只是這飯剛開始吃,夏不愚就像是聞著味道趕了過來。

瞧他一進門,崔漸春的小臉就瞬間紅了下來,手裏的豆沙饅頭都被團成了團。箏有所察覺,忍不住偷笑。夏不愚卻還是如往常般熱絡招呼,“箏——哎呀,今兒這是什麽好運氣,春兒妹妹也在。”

崔漸春輕輕嗯了一聲。

夏老五拽了張凳子拉在桌邊,隨手指了指桌上的豆沙饅頭問:“我能吃一個嗎?”

崔漸春恍然擡起眸,不小心對上夏不愚熾熱的目光,連忙閃躲。自那日從禮部歸來,她便會時不時想起這個璀璨如光的少年。今日再見,崔漸春心下歡喜,面上卻緊張。

待到垂下雙目,小心翼翼地將竹筐推去他面前。

崔漸春才敢應聲說:“可以。”

哪知,不等崔漸春話音落去,拳頭大的豆沙饅頭,就被夏不愚送進口中,咬去了一半還多。

崔漸春擡頭瞪大了眼睛,

他胃口真好,吃得好香,好喜歡……

崔漸春生怕眼前人被饅頭噎到,趕忙將案上自己還沒來得及動的瓠羹,一並推去給夏不愚,“慢點…吃,別……噎著。”

“春兒妹妹,你人真好。不過,我喝她的就好,你多吃,吃飽。”夏不愚一臉感動看著崔漸春的臉,可轉頭他就抓著太史箏喝了半碗的瓠羹,一飲而下。連半分也沒剩下。

……春兒妹妹,多吃,吃飽?所以,這臭小子就吃把她的吃光?

這回換箏瞪大眼睛看向夏不愚,瞧她擡手朝他的腦袋就是一拳,二人還是跟往前一樣的相處。箏問:“你真少見,平日不是日上三竿不會起的家夥,今日怎麽這麽早?你難不成是知道我們春兒在這兒?”

夏不愚個笨蛋,箏將話頭拋給他,他卻耿直地應答說:“不是,我怎麽有本事能知道春兒妹妹在這兒。而且,我也不是起得早,我是昨晚上壓根就沒合眼。”

箏扶額苦笑。

崔漸春那端低著頭,箏不好表現得再過明顯,只得順著夏不愚的話說:“沒合眼?你是有何心事睡不著?”

誰成想,夏不愚卻忽而拍案而起,嚇了在座之人一驚。

崔漸春和太史箏兩只眼睛直穿他而去。

夏不愚那牛勁,震得門板都跟著顫了三顫,鄭家姐姐更是從廚房裏闖出大呼:“什麽情況?地動了?地動了?”夏不愚自知動作有些誇張,趕忙回眸跟鄭家姐姐拱手賠不是,“不好意思,是我動靜太大了,太大了。我小心點,姐姐您忙——”

鄭家姐姐聞之轉身,夏不愚又重新坐在了案前,把聲音壓到最小。

小到身邊人都聽不見分毫。

“我跟你說……”

箏終是忍無可忍,一氣之下便直言說:“夏老五,你能不能正常些,就你這樣何日才能娶上媳婦。”

且看此話一出,崔漸春竟噗嗤一下給笑出聲來。

她在笑夏不愚有趣。

可從未見過崔漸春這般模樣的姐弟二人,不由得將目光投遞。夏不愚更是盯著崔漸春,訝然了句:“春兒妹妹,笑了?我還以為春兒妹妹不會笑呢……”

崔漸春的笑容在他的言語中,漸漸落去。隨之而來的紅暈,更加濃郁。

箏接過話茬,“夏老五,別打岔。快說正事。”

夏不愚這才回過神,說了句叫太史箏震驚半晌的話,“我昨兒想了一晚上,箏,你說就算將來我考取了功名又能怎樣?你覺得我這樣的性子,真的適合在朝為官嗎?我這樣的榆木疙瘩,又能做出什麽好的錦繡文章?最後靠得還是不是我爹和夏家嗎?所以我想明白了,若想叫我爹真正看得起我,就得靠我自己創造一番事業。”

“今天春兒妹妹也在這兒,正好給我做個見證。”

“箏,我要去渭州打仗。”

-

後來,將夏不愚和崔漸春送到保和坊的街口,太史箏望著崔漸春登車而上,夏不愚牽馬而立,忍不住追問道:“老五,你真的想好了?真要去打仗?這回再不是一時興起?”

“怎麽?你難不成也要像他們一樣,嘲諷我個不自量力,異想天開?你不許這樣,你可是我第一個相告的人呢。”

夏不愚坦然一笑。

他身上張掛著太多世家子弟的頭銜,他們總是先提夏家,再提夏不愚。

夏不愚也曾想著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可是直到那日在禮部榜前,夏不愚看到那些苦讀出頭的人,各自因為收獲而歡喜,才忽然察覺他們考取功名,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而努力,而他呢?是否會在得到功名那日,和他們一樣欣喜?自己還不依舊是被父親推著向前。

夏不愚茫然於找不到方向,與存在的意義。

所以,離開汴京,離開夏家,到迢迢的遠方。是夏不愚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箏看得出,他是真的決定好了。箏只是一時難以接受夏不愚的改變,但她永遠和他站在一邊,“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老五,我支持你。去吧,出去闖闖,或許能讓你變得更好。”

“我到時候幫你給大哥修書,叫他好好照顧你。”

“箏,你真好。”夏不愚瞇眼笑起。

箏催促著眼前人離去,“行了,不管明日如何,反正今日你可得好好把我們春兒送回家去。走吧,路上慢些。”

“得嘞,你就放心吧。”夏不愚登馬而上。

崔漸春坐在歸家的馬車上,與太史箏作別,“堂嫂,莫送。”

騎馬的少年,護送著少女的馬車緩緩向前,二人隔著一道竹窗,默而無言。可殊不知,孤坐其中的少女,時不時在向外張望,崔漸春在望夏不愚那張明朗的臉。

風不經意掀起竹簾,夏不愚轉過頭看見了一雙沈靜的眼。

這一次崔漸春忘記閃躲,目不轉睛將他凝望。

車窗外隔著剛剛好的距離,夏不愚牽著韁繩,隨著駿馬的行走而晃動著背脊,他看著少女的眼睛,忽而沈聲相問:“春兒妹妹,你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嗎?”

有,有很多話想說。

崔漸春陷入沈默,她又將頭偏了過去。

他們才剛相識,眼前的兒郎便要奔赴自己的遠方。而自己也是禍事纏身,前方面對著的,更是未知的結局。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扭轉局面,改變被母親敲定的命運。

所以她便不敢開口,與夏不愚聊聊天。崔漸春在車內搖搖頭,夏不愚只好駕馬徐徐行路。

可行出半晌,崔漸春卻忽然喚了聲:“愚哥兒。”

夏不愚回頭望,崔漸春覆說:“我可以這麽喚你嗎?”

夏不愚驚訝於崔漸春的大膽,可她分明是個靦腆害羞的人啊——這女郎好生有趣。

只瞧夏不愚驚訝之餘,笑著應了聲:“當然可以。”

崔漸春這才放下防備,與夏不愚說:“謝謝那日你在禮部前出手相救,那天你走的匆忙,我一直也沒顧上與你道聲謝。愚哥兒,謝謝你。”

春風恰時拂面,夏不愚接起崔漸春的話,“那日是我有錯在先,春兒妹妹不必謝我,倒是我該抱歉。”

天光烈烈,

二人相識一笑,誰也再未開口。

-

靠近伯府的那個路口,夏不愚為了避嫌,就將人送到了這兒。崔漸春與之道別,眼中滿是不舍,可不舍又能如何?緣分並未將她眷顧,她大抵與夏不愚就走到這裏。

隨著馬蹄聲響起,

馬車與駕馬的少年開始朝著不同的方向行去。

崔漸春卻回眸看著夏不愚離去的背影,猛地放大聲音朝車夫喚道:“停一停。”

驟然勒馬的聲音,留住了少年揚起的馬鞭。

夏不愚不明所以地回眸,只見崔漸春從馬車上慌忙躍下,朝他站立的方向提裙奔來。可待到隔著一條分叉路對望,崔漸春停下了自己向前的腳步,沖夏不愚堅定問道:“愚哥兒,渭州艱苦,此一別。我們還會再見嗎?”

夏不愚身披天光調轉馬頭,面對向立在黯淡光影中的女郎。

現下的他,完全不懂眼前人為何要這樣相問。

可夏不愚還是願意回應崔漸春這莫名的問話,“會的,春兒妹妹,若是我打了勝仗,做了威風的大將軍,我答應你,等我歸京的時候,第一個就來見你。你覺得可行?我現在可是認得你家在哪呢~”

崔漸春的生活又燃起了希望,縱使她現在站在背光的地方,但她眼中望著的人卻是光芒萬丈。只瞧崔漸春會心一笑,輕輕應了聲:“好,我等你做大將軍。”

-

二十四日,春雨綿綿。

這是放榜後的第四日,褚芳華見過柳愈庚的第三天。

午後的雨淅淅瀝瀝落在窗臺,崔漸春如往常般斜靠在窗前,看雨打芭蕉落。只是,今日唯與往常不同的,是她擡手推開軒窗,不再將窗扇緊閉,讓自己與窗外的世界隔絕起。

這幾日二房出奇的安靜,安靜到叫崔漸春都快忘了褚芳華那日的所作所為。

崔漸春凝視起濕漉的院墻,她其實一直抱有幻想,她幻想著褚芳華忽然良心發現,就此將這件事作罷,她幻想著老天爺眷顧她,那日在門外無意間聽到的一切,都是一場虛無的夢境……

可安逸的時光,很快被院外走來的女使打破。

女使瞧見自家小娘子大開軒窗,懶倚窗臺,忍不住多嘴:“今日還真是稀罕,小娘子什麽時候喜歡開窗了?”

什麽時候?是心底被一個人照亮的時候嗎?

崔漸春沒接腔。

女使端著廚房分發的瓜果,繞進閨房,她見小娘子不應,又說起了別的話題,“誒,說來奇怪,小娘子說今日雨下成這樣,出門就是一腿子泥,二夫人她這時候去玉霄觀上什麽香?等到天晴不是更好?神仙也不會因為天氣不好而怪罪,小娘子說,奴婢說得對不對?小娘子?”

女使擱下瓜果回眸望,卻見崔漸春拎著未來及撐開的傘,奔進雨裏。她再追出門去,人卻早已消失不見,獨留那大開的軒窗,零星有幾瓣野客飄落進來。

“小娘子,你又是往哪去……”

-

陰雨天的玉霄觀,冷冷清清。

一柄破舊到泛著斑駁印跡的油傘定在觀中,就顯得更加惹眼。

還是熟悉的乾道,他今日站在東邊的廊下,盯著靈官殿前,那身紮眼的緋色官服,諱莫如深。他從未見過有人會在靈官面前這樣狂妄。柳愈庚似乎註意到了他的存在,轉眸厲目相望。

乾道淡然與之對望,猛然一驚。

一個人的眼神,竟能在短短三日之內變得這般狠厲。如此,足矣說明,柳愈庚曾經壓抑在皮囊下的靈魂,有多骯臟。乾道遂將拂塵一拜,轉頭離開。

柳愈庚收去目光,直視起靈官裏的神仙。

他入臺院三日,卻已遍看炎涼。柳愈庚穿著這身公服走進臺院,就是任人擺布,做著瑣碎工作的小小侍禦史,可待到他穿著這身行頭,走出臺院的門,所有人都會敬稱他一聲官爺。

這是他從未受到過的“尊重”。

嘗試過甜頭,欲望無限瘋漲,什麽忠與義,都能被他拋棄。柳愈庚想要的豈止是這聲官爺,這麽簡單?

所以,當那柄精致,甚至繪著山水畫作的油傘,撐在他身旁時,柳愈庚便急不可耐地回覆說:“夫人三日前的提議,本官接受,只是不知夫人有何妙計,能將此事辦成?”

褚芳華勾起的嘴角帶著詭譎,她緩緩從懷中掏出的那封休書,字字句句印證著他們的惡行。

褚芳華說:“我就知道官人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喏,這是封擬好的休書,汴京人多口雜,休書生效需去衙門證明。開封府如今是邶老王爺坐鎮,打點不通,難免落人口實,所以你只要在這休書上簽字畫押,再想辦法將人騙回興仁府去,這其餘的事,就交由我來安排。什麽不忠不孝的罪名,都將已她犯七出之由,被衙門判定。你也只管直接擬好定貼,遞到我的府上來。到時候,事情辦妥,你與我兒成婚。太後會給你們賜座新宅子。你啊,就等著過好日子吧。”

柳愈庚接過那份休書,表情沒有任何變換,他只將其藏進袖中輕聲應道:“太後恩賜,柳某感激,往後我自是為褚家所用。二夫人,幸甚至哉,合作愉快。我今日就歸家去。”

褚芳華無言笑起。

靈官殿前的罪與業,褚芳華與柳愈庚終是狼狽為奸。

彼時,觀門廊下細碎的響聲,引起了褚芳華的註意,她再回首,瞧見一個身影慌忙竄出觀外。即刻令人去追,老嬤望著那柄熟悉的雨傘,停下了向前的腳步。

一無所獲歸去靈官殿前,老嬤貼著褚芳華的耳朵,輕聲相稟:“夫人,是春兒姐。”

褚芳華聽後將兩眼一瞇,厲色急呼了句:“回府。”

-

崔漸春狂奔遠去,汙濁的雨水泥濘著她的裙角,一切還是朝著她預料的壞處發展,母親沒有拾起那份對自己的良心。崔漸春明了自己很有可能被母親察覺,她必須在褚芳華歸家前趕回家去。

這樣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可站在左右交通的街口,崔漸春想自己是不是該去與那叫寶念的女子通口氣,提醒提醒?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寶念被他們欺騙,蒙在鼓裏,而只顧自己。

左是歸家的路,右是通往保和坊的長街。

崔漸春踟躕不定,陷入兩難……

最終,還是那股子推己及人的善意,讓崔漸春不管不顧地向右奔去。

崔漸春來到保和坊時,寶念正采買回來。

崔漸春一眼便認出了質樸的背影,瞧她兩步拽住寶念的手腕,闖進她的視線裏,寶念驚訝地看向來人,下意識剛想掙脫,卻忽而應了聲:“春兒小娘子!?”

崔漸春時間緊迫,顧不得與寶念多言,便直言相告道:“你聽我說,今日柳愈庚歸家,務必記住一切莫聽,莫信。更不要與他回興仁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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