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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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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

崔漸春在與寶念拋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後, 一路不敢耽擱往家的方向離去。彼時,被煙雨朦朧的長街,婦人拎著竹筐執傘矗立, 寶念不明白崔漸春的話是何意義?她更不明白她與柳愈庚有何聯系?

她只覺最近自己這右眼皮子, 一直不太平……

-

伯府的門前,寂靜如常。

崔漸春悵然跨過門檻, 懷著忐忑的心情,往府內走去。

二房的平靜, 讓崔漸春私以為褚芳華並未歸家,可當她合起油傘走進閨房院中的那一刻, 女使被老嬤壓著跪在廊下的場景, 著實叫崔漸春一驚。她擡頭望,褚芳華傲然坐在廊下, 等待著她的到來。

母親, 竟然這麽快就回來了……

褚芳華舉目望向院中姍姍來遲的女兒,裝作風輕雲淡地質問:“白日不好好在閨房呆著, 我兒又是往哪瘋跑?我算是發現了, 自從老大那不守規矩的植筠媳婦嫁來之後, 伯府裏這些個女人,心都跟著學野了。說什麽老國舅家的千金, 我瞧著就是個野丫頭——只是她攪和大房的媳婦們還不夠, 怎麽如今連你也開始跟她親熱?”

“春兒。前日你是不是還跟著她,到那不入流的面食店去了?”

褚芳華提及太史箏, 崔漸春忽而收起雨傘,無言註目於眼前這個自私的母親。

崔漸春分得出黑白, 分得出善惡。

不管褚芳華如何詆毀大房的那些人,在崔漸春心裏, 便只覺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才更像是一個家。濛濛細雨潮濕著崔漸春的頭發,她反問起褚芳華,“母親,派人監視我?”

褚芳華驀地瞥向身邊跪地垂眸的女使,不屑一顧道:“我兒怎麽?只準你跟蹤為娘到玉霄觀,就不準我了解你的行蹤?不過也要怪你這女使的嘴,也太好撬了些。”

“小娘子,我……”

女使跪地求饒,崔漸春卻未有所動。

褚芳華便起身,慢慢走向了崔漸春,瞧她在離近崔漸春後沈聲言了句:“你去玉霄觀做什麽?”

“女兒,沒…沒去。”崔漸春不認。

褚芳華卻陡然一聲怒吼,“你撒謊——太後賞賜的禦貢油傘,咱家攏共只有三把,我一把,你那霸道的大嫂一把,剩下那把就在你手裏,丹雲親眼所見,你從玉霄觀離開。你還不承認?崔漸春,我還真不知你何時變得如此大膽了?說,你去玉霄觀做什麽?”

褚芳華於此事甚是小心,

大抵是因為做賊心虛,現下連面前的女兒都起了疑。

崔漸春握緊雨傘,不願再去偽裝,她覺得這樣下去沒有意義,便反駁起了褚芳華的話,“我做什麽,去玉霄觀幹什麽,母親自己還不清楚嗎?”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褚芳華露出怒色。

崔漸春卻對褚芳華還有一絲奢望,那是孩子對母親的奢望,她奢望母親愛她,奢望母親為了她而回頭。

於是乎,崔漸春便像兒時那般拽起褚芳華的衣袖,似是最後一次哀求說:“母親,收手吧,不要一錯再錯。您傷害的,豈止是一個我,還有那些無辜的人啊。不忠不孝,忘恩負義。您就真的舍得將我嫁給那樣的人嗎?”

褚芳華卻一把甩開了崔漸春,她望她的目光裏,充滿了虛偽的愛,“夠了,不忠不孝,忘恩負義?我兒,你是在羞辱為娘嗎?你知不知為娘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為了這個家好——你緣何就不理解為娘的苦心?兒啊,你終有一日會感謝為娘今日替你做的決定。”

褚芳華說得冠冕堂皇,可事實到底是怎樣,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但她卻要用親情做綁,逼崔漸春臣服。

崔漸春失落地凝望起被母親甩開的手臂,她聽著褚芳華的這些話,卻覺被她拋棄。

崔漸春回覆說:“為了我好?我不覺得好的事,又如何叫做好?這是您的苦心,還是野心,您自己還不明白嗎?當初你一意孤行,以死相逼要求大哥娶縣主,最後換來了什麽?為名為利都是虛妄。母親,就別再自欺欺人了。”

崔漸春字字誅心,可褚芳華早已鬼迷心竅,絲毫聽不進崔漸春的勸誡。

瞧她的目光瞬間變得狠絕,“崔漸春,都是我從前太縱著你,叫你如今敢這般跟我說話。既然如此,我今日就告訴你,嫁人這事不是你能左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人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最後的奢望被擊破,被打碎。

崔漸春瞧著眼前人未有悔意,絕望地吐出了那句:“我不嫁。”

褚芳華得到這種應答,瞇起眼睛,決定予她些懲罰,便張口與廊下的老嬤吩咐:“好啊崔漸春,你有膽子忤逆長輩,那就好好思思己過吧——丹雲,從今日起,把春姐兒禁足在她這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放她出來,若有違者,一並發賣。她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將人放出來。”

褚芳華說罷拂袖離去。崔漸春站在嫩綠色的芭蕉下頭,朱紅的唇跟著微微顫動,她回眸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哽咽著說不出半句話來。

彼時,老嬤擡腳走來,站在她身邊言語了聲:“小娘子,請吧。”

崔漸春收回目光,感受著雨水滴落在臉頰,輕輕地問:“嬤嬤,此番到底是我忤逆,還是……”

“母親錯了?”

老嬤卻垂眸立在原地,諱莫如深。

老嬤知曉,小娘子沒錯,夫人亦從始至終都沒對過……

可她也無能為力。

-

傍晚,汴京下了一日的雨。

寶念忙碌完工作,懷抱小寶迎著福源坊的街坊問候緩緩歸家。她似是已將崔漸春白日裏的囑咐淡忘,沒有波瀾的日子,就是會讓人遲鈍。可等寶念方才打開家門,將小寶擱進房中的搖籃,就被身後猛然推門,闖進視線中那張熟悉的臉,激起了那段被自己淡忘的記憶。

“二郎?”寶念詫異望著來人。

闊別多日,如今再見柳愈庚,他已是公服加身,曾經躬垂的背脊,也變得挺拔起來。

他那沈重的眉目間,寫滿孤傲。

寶念覺得柳愈庚跟從前判若兩人。而她卻沒有絲毫改變,她依舊住著這間陋室,依舊辛苦的生活著。柳愈庚的榮耀,好像與之無關,他望她時的冷淡,好似推拒著,不想讓自己參與到他的生活中來。

盡管有所察覺,有些失落,但是寶念還是選擇盡力隱忍。

可她忍下所有,並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她的祖母,她的母親,都是一樣的活著。壓根沒人教過她,可以表達不滿,可以發出質問。所以,寶念也只敢怯怯地問:“你這些時日都去哪了?你那日不是說好要歸家嗎?”

柳愈庚卻望著這個與他生兒育女的枕邊人,甚至不及一個陌生人寬容。

柳愈庚沒有應答寶念的問話,而是擡腳走去,走到家中唯一的木箱邊,毫不遮掩,沒有絲毫寒暄,開始急切地收拾起寶念的行李,他借口說:“你還記得常來汴京送貨的傅家阿哥嗎?他今早找到太學稍信說,母親病了,叫我們趕回家去。我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帶著孩子回家,我這邊處理完事情,就與你們匯合。”

此話一出,寶念怔然楞在原地。

崔漸春的話,當真應了驗,叫寶念實在不可思議。她原先不信,可如今親眼得見,寶念也開始詫異柳愈庚的反常,她不明白,他身上到底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

“傅家阿哥……稍信?”寶念發出疑問。

柳愈庚嗯了一聲,沒有絲毫猶豫。

寶念忽而向後退去,她只身掩在搖籃前,帶著恐懼發聲說:”可是傅家阿哥三年前在來京送貨的時候,出了事,早就成了臥床不起的廢人。他又如何能給二郎你送信?“

柳愈庚久不歸家,更不與寶念通信聊天。

上次歸家還是因為母親逼著他回家催生的時候。柳愈庚總是來去匆忙,便也不會過多了解故鄉發生的這些事。

謊言被拆穿的一瞬,柳愈庚收拾東西的手,頓在木箱之上。

他漠然轉過頭,平淡的目光轉為狡黠,柳愈庚為自己打起了圓場,“傅家阿哥原來出了這麽大的事……那大抵是我記錯了,總之那人是自己到太學捎的口信,我也只是聽別人相傳,並未見到稍信的人。所以就誤認為是傅家阿哥,畢竟他從前與京城常來常往。行了,行了,這些都不重要,你只管歸家去瞧瞧,若是母親沒事,也能求個安心。我已為你包好馬車,你今日連夜趕回家去吧。”

柳愈庚破綻百出,卻還是堅持著要她歸家去。

眼前人的一切作為都被崔漸春點中,寶念望著那雙叫她脊背發寒的眼睛,徹底相信了她的話。寶念下意識地認為自己不能與其回興仁府去。

柳愈庚不可信。

寶念提防著柳愈庚,她默默將手擱進搖籃,隨時準備叫醒小寶,“這…這麽急嗎?母親是何病癥,那人可有言說?若是說了,不若待我明日到保和坊找個郎中詢問一二,求個藥方,抓幾副藥帶回去,也不遲啊。這汴京的大夫,定是要比咱們那要好得多。”

柳愈庚見寶念拖延,不耐煩道:“寶念,你身為媳婦,聽見婆母生病,不知心急如焚往家趕。竟如此推脫拒絕,成何體統?你今日就告訴我,這興仁府,你是回還是不回?”

惡人先告狀,搶占去道德的高點,柳愈庚慣會將罪責推去寶念身上。

寶念卻也不敢貿然激怒眼前人,便繼續周旋起來,“二郎,我並未說不回,我只是想著能不能晚兩日,面食店那邊還有些事,我這突然不辭而別,也不太好。”

聞及此言,柳愈庚已經明白寶念的態度,他亦是察覺到她的反常。

既見此路不通,柳愈庚便轉眸盯上了小寶。柳愈庚卑鄙,他是打算以孩子要挾,逼著寶念回到興仁府去,“你既然不願,那就把孩子給我,我帶孩子回去。”

好在寶念早有準備,瞧她眼疾手快抱起搖籃裏的小寶,趁柳愈庚不備沖出門去。

柳愈庚被她的反應驚訝到,從前那個懦弱順從,只知夫命的婦人,早已不覆存在。從寶念鼓起勇氣離開家鄉起,她就逐漸脫離了柳家,乃至柳愈庚的掌控。

抱著孩子後退,寶念終於警告起柳愈庚,“柳二郎,你不對勁,從你高中後消失地無影無蹤開始,就不對勁。我不知到底你有何意圖,非要將我帶回興仁府。但我告訴你,我不會跟你回去,更不會讓你帶走小寶。就算真的是婆母病了又如何?家中有大伯他們侍奉,他們拿了我們那麽多田產,侍奉母親也是應該。我在柳家伺候他們,伺候了這麽多年,我自覺已經仁至義盡。我不欠你們的。”

“不可理喻,我竟不知你是這樣的逆婦——把孩子給我。”柳愈庚氣急敗壞,她不能讓眼前這個女人壞了自己的好事。

可寶念卻毅然轉身逃出了門。

院前一片死寂,巷子口卻是萬千熙攘,鼎沸的人聲與明亮的燈火照徹了寶念身後的路。

她向前幾步,轉頭與柳愈庚對峙,“你莫再上前。我只要再退幾步一聲高呼,福源坊的街坊都會聽見,他們不會坐視不理。你是想叫所有人,都看見你現在這般嘴臉嗎?”

柳愈庚卻不屑一顧地笑了。

他與褚芳華一樣傲慢,他們低估著,或是輕視了這些女人的力量。他們篤定她們善良懦弱,不敢反抗。

殊不知,這一切只是開始……

-

晚風輕輕吹起他緋色官袍,柳愈庚凝視著被燈火籠罩的寶念,思量她這一局或許是贏了,可她不可能贏得過褚家,便打算暫時放過她。一步步朝她靠近,寶念慌忙著向後退。

就是在兩人將要徹底面對起的一瞬,瞿大娘自巷口走來歸家,瞧她在望見寶念的背影後,隨口問了聲:“誒,寶念,這麽晚,你在這兒站著作甚?”

瞿大娘打破了緊張的氛圍。

這一刻,她就像是前來救難的神仙。

柳愈庚垂眸站定,他望著寶念,咬牙拋下一句:“你給我等著,興仁府才是你該呆的地方。”便拂袖而去。

瞿大娘轉眸看見這身穿公服的官爺與自己擦肩,卻看不清他的眉眼,瞿大娘覺得奇怪,趕忙三兩步上了前。誰知,剛剛來到寶念身邊,寶念便渾身癱軟,倒在了她的懷中。

瞿大娘茫然無措地撐起寶念,寶念卻顫抖著同她請求說:“瞿大娘,能否求您幫我,將小寶送去坊長那照顧兩天……”

-

當夜,在發生這些事後,寶念第一個能想到求助的人,便是太史箏。她就這樣徒步穿過一條條長街,逆著熱鬧的人群,只身朝伯府的方向行去。

可到時已晚,寶念不敢輕易叨擾,便在金梁橋邊的石凳上,一個人孤坐到了天明。後來,還是太史箏早起牽著措措,與浮元子一時興起,出門尋晨食攤子時,先遇上了橋邊坐著的人。

二人瞧見寶念,甚是詫異。

可等到寶念將昨日發生的事相告,她們便連閑逛的心思也無,只在將寶念暫時安排下榻在伯府附近的客店休息後,一路拖著措措,義憤填膺地回了府去。

她們姐倆覺得需得先將這事了解清楚,再從長計議。

誰成想,箏與浮元子,才剛假裝不經意遛彎路過崔漸春閨房門口,念叨著想要進去見見,看門的女使,卻以小娘子病了為由,將二人婉拒。箏再多說,女使便默不作聲地將門合了去。

病了?昨日不還好好給寶念通了信,這怎麽說病就病了?

莫名吃了閉門羹,主仆倆立在緊閉的門外,將目光一對,齊心暗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先撤——於是乎,掉頭回轉銀竹雅堂,二人健步如飛,叫身後措措的腳掌快與地面蹭出一溜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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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東屋,悄悄關起門來。

箏與浮元子合計道:“圓子,看來我們得先聯系上春兒,雖然我還是想不明白,柳愈庚能跟春兒扯上什麽關系,可是這事她大抵是知道些什麽。這怎麽瞧她院裏女使支支吾吾的樣子,春兒都不像是病了,她倒是像被軟禁起來了。”

浮元子點點頭,表示認可箏的猜想。

箏卻陷入兩難,“只是,二房看的那麽嚴,咱們該怎麽見上春兒一面呢……”

別看浮元子平日游手好閑,吃喝玩樂不亦樂乎,但她卻一直操心留意著伯府的一舉一動。她忽而道了句:“娘子,你等等我。”轉身出了東屋。

可再歸來時,浮元子卻拿著一張用草紙手繪的圖紙進來。

待到圖紙在眼前鋪開,箏大呼:“圓子,你怎麽會有伯府的布局圖——你是打算做什麽!”

浮元子趕忙捂上箏的嘴巴,“娘子小聲些,這東西是過年的時候,跟門房的那些人一起打牌九,他們輸給我的。我當時還想著,這東西有什麽用,差點就給扔掉。這下好了,果真跟老爺說的一樣,東西啊,得囤著不能亂丟,指不定是什麽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箏聞言這才放下心,二人趕忙研究起這張門房用的“巡防圖”來。

浮元子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說:“娘子,你看這就是春兒小娘子的院子。她這院子臨著小花園,她住的寢屋呢,後面正好就是一道墻,院墻外邊又是片小樹林,若是咱們趁著晚上人少的時候,避開別人註意,悄默聲從小樹林溜進去,爬上這道墻,再跳進寢屋後頭,不就能跟小娘子見上面了?”

“圓子,妙啊。你這法子倒是可行——”箏望著浮元子,她不知眼前人何日開竅,竟變得如此聰慧。浮元子撓撓頭,被箏誇得不好意思,“嘿嘿,能幫上你們就好。只不過,還有個問題不好解決……”

箏問:“什麽問題?”

浮元子答曰:“爬墻的話,自是得用梯子,可帶上梯子,咱們的行動豈不顯眼?一顯眼,不就漏了餡?可不帶梯子,咱們又上不去院墻,這去了也是白去。娘子說,這可如何是好?”

箏聞言卻莞爾一笑,腦子裏頓時閃過一個念想,“就這事?這事怎麽不好解決?不能帶梯子,咱們就換個東西唄。”

“娘子,有辦法?什麽東西還能代替梯子?”浮元子惑然無解。

箏剛想開口,崔植筠恰時從西屋過來,瞧他推開門望著屋內鬼鬼祟祟的主仆倆,疑惑道:“小箏,你們不是到梁門逛曉市去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箏卻盯著崔植筠忽而擺手,說漏了嘴,“唉,梯子——不是,夫君,你來得正好。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崔植筠合門無言。

梯子?

這是媳婦給他取得什麽新……昵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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