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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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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

太史箏沒太懂宋明玉的意思, 便也沒理會。隨手從竹筐裏抓了把巴覽子,遞給那邊饞得直流口水的浮元子,箏瞇眼笑道:“行了圓子, 這沒你事了, 玩去吧。”

“嗯,好嘞!”浮元子今日穿了身牙緋色的桃花長襖, 梳了個高高的龍蕊髻,瞧她垂頭應聲時, 髻上的蝴蝶都跟著輕顫,“那娘子, 大少夫人, 三少夫人,奴婢這就告退了。”

箏打眼瞧她, 箏記得這衣裳還是前些時候, 老爹到相國寺趕早市時,給她倆一人買了兩匹布, 特意找人新做的。沒想到, 不等過年, 這丫頭可就給穿上了,還真是沈不住氣啊。

箏望著浮元子, 滿眸都是將要溢出來的寵愛。

她忍不住叫了聲:“圓子——”

“誒?咋啦?娘子還有事?”浮元子頓在院中回眸看。

箏嗤然一笑, “你今日梳得髻子真好看。”

“我知道~”浮元子笑逐顏開,伸手動了動髻上的蝴蝶。

語畢便一溜煙跑出院外。

倉夷瞧著她那輕快的背影, 張口嘆了句:“箏,你家這丫頭還真是自由自在, 可愛的緊呢。跟你一樣。”

箏剝開巴覽子回望了眼院外,直言那是自然, “我倆從小一塊長大,無論做什麽都在一塊,從也沒說厭煩過。往前在宮裏的時候,她可沒少替我背鍋,挨司宮令的罰。如今無人管教著了,反正我身邊有沒有人伺候都一樣。她能自由自在些,我也高興。”

倉夷點頭附和。

她瞧著這大房的幾個院子,除了這銀杏居還有些個女使婆子外,其餘皆是清清靜靜。不若二房他們,本來伯府地方就小,女使婆子還嗚嗚泱泱擠了一堆。是真不嫌吵鬧。

箏擡手將剝出來的巴覽子,公平地分給眼前的妯娌。

宋明月接過箏遞來的巴覽子,順手將毯子往身上拉了拉,加入了妯娌倆的對話來。

她說:“二嫂,我有時候是真羨慕你,你不止有這麽好的丫頭,還有那麽些個推心置腹的朋友。你看她們一個兩個說話溫溫柔柔,長得也漂亮。舉止優雅還大方!當然,那也是因為二嫂你優秀,才能擁有這麽好的朋友。”

“再瞧瞧我?從小到大都跟哥哥們在一塊,一群男的臭烘烘,圍著我整日就是打來打去,家裏被他們鬧得雞飛狗跳,你別提多煩人了。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跟自家姐妹,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吃茶聊天。不過吧——如今遇上嫂嫂們,想想我爹不惜拋下老臉,給我逼來的這門親事還算不賴。”

“我倒也知足了。”

宋明月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她因太史箏,對世家門第那些嬌貴娘子的印象,著實改觀不少。然能與倉夷和太史箏交上朋友,算是她嫁來伯府後的第二大幸事。盡管在太史箏嫁來之前,她還一直對她存有偏念。

箏卻瞇了瞇眼。

一個兩個說話溫溫柔柔?舉止優雅還大方?

這說的是誰?跟那兩個姓齊姓易的,也不沾邊啊——

箏搖搖腦袋,不想那麽多。

瞧她輕輕握起了宋明月的指尖,眼神真誠,早就將過往的恩怨拋去九霄,箏道:“放心吧老六,你不用羨慕。你有那麽多哥哥疼愛,那獵得兔肉還不是先緊著你來?再說了,你現在認識我和嫂嫂也不算太晚,以後你只要有好茶好飯招待,我可以日日都來。”

“是吧,嫂嫂?”箏挑挑眉。

倉夷抿嘴笑起。

宋明月垂眸望去,萬分感動,“二嫂,你真會安慰人。”

箏輕輕拍了拍宋明月的手背,沒再說話。可當她望見為準備撥霞供,穿梭來去的老嬤,隨即回眸揚聲說了句:“勞煩嬤嬤,一會兒出鍋前,能否幫我在鍋中加些芫荽?多謝——”

不等老嬤張口。

宋明月竟憤憤將太史箏的手掌甩去,當即大呼道:“什麽?二嫂,你竟吃芫荽這種東西!?”

箏被宋明月的反應弄得一楞,“這種東西?吃芫荽怎麽了?”

怎麽了?

這世間怎會有愛芫荽之人…

簡直不可理喻!

妯娌的濃情瞬間四散,宋明月的感情被芫荽二字沖淡,她二人還真是“八字不合”。她決定收回方才的話,瞧宋明月張口時義憤填膺,對著太史箏直呼起,“二嫂,你要是吃芫荽!現在就離開我的銀杏閣——”

-

半下午,約莫是未正的光景。那孕者多覺,宋明月剛吃完飯就開始哈欠連天的要睡覺。

太史箏和倉夷見狀不多叨擾,便與之作別離了銀杏閣。

出門後,妯娌二人行在小道,箏摸著被美味填滿的肚皮,心滿意足地笑,她想著撥霞供真好吃,下回帶二郎也嘗嘗。忽而轉眸,箏問倉夷:“嫂嫂下午可有事?無事的話,能否隨我去個地方?”

倉夷思量思量,“倒是無事,只是箏你要去哪?”

“我想去趟寶念嫂子住的福源坊,瞧瞧她,再順便說說這開店的事,也好叫她寬寬心,想來她這幾月應是都未曾聽過好消息了,嫂嫂意下如何?”箏背起雙手,想著也該去辦辦正事。

倉夷卻驚呼:“這寶念住的竟是福源坊?”

箏惑然,可很快她便明白出緣由來,“福源坊怎的?啊——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說上次去那處聽著這麽熟悉,原就是嫂嫂從小長大的地方。那還真是湊巧了。既是這般有緣,嫂嫂就陪我去一趟~”

箏拽著倉夷撒了撒嬌。

倉夷莞爾一笑豈能掃了她的興,便連連應聲說是,“好,好。”

-

馬車停在福源坊那會兒,正趕上鄰裏們出來支攤。只瞧倉夷一下馬車,招呼聲便接連四起,半晌都不曾斷過。箏就乖乖跟在倉夷身後,好似天家出游,受人追捧。

箏舉目看,倉夷終於到了那屬於她的天地。

悠然自在,從容不迫。

“夷丫頭——許久不見你,今日怎麽得閑回來?又來看你孫嬸和李家阿姊呢?”東邊賣萁豆的大伯,說著盛出一份新鮮出爐的萁豆,走出攤位熱情朝倉夷塞來,“來來來,叔新炒的萁豆,拿著吃。”

倉夷趕忙推讓,“梁叔,梁叔。多謝梁叔好意。不用不用,都是吃過飯來的。”

大伯卻依舊執著,“夷丫頭,拿著拿著,好不容易來一趟,如何不讓叔好好表示表示?你嘗嘗,也算替叔拿拿味道。往前,你可沒少幫叔的忙。”

怎料,倉夷更倔。硬是不肯收下,於是乎,就在這麽來去的推搡之間,大伯竟趁其不備嗖的一下,將萁豆扔進了箏的懷裏。

大伯說:“那你不吃,我給身後這位娘子吃。”

箏是頭一遭見這樣的場面,瞧她抱著萁豆左右張望,不知所措地看向倉夷,一臉茫然。

箏大呼:“嫂……嫂嫂,不是我,我沒有拿……”

倉夷被箏逗得直笑,既是如此,她便也不再推辭,“行吧,行吧。梁叔盛情,東西我就收下了。只是您下一回,可不興這樣了,您快些忙吧。快上客了。我還有事,就先行了。”

大伯說好,倉夷頷首告別。箏趕忙抱著萁豆彎腰道謝。

追隨倉夷前行,二人又至遠處的西邊。

“夷丫頭,真的是夷丫頭!”

“夷丫頭,你上回幫忙找來的人參,真是救了我家老頭子一命。可你硬是連錢也不肯收,老婆子我都不知該怎麽感謝你。”西邊賣水木瓜的阿婆瞧見倉夷,回憶起那日的無助,抹起感動的淚。阿婆將鍋中新鮮腌漬的木瓜,盛出了一份捧到了她的面前,“老婆子,就這些手藝,夷丫頭別嫌棄。”

箏再去看,她以為倉夷會拒絕。

沒想到,她卻猜錯。

倉夷竟眉眼含笑接過了阿婆手中的水木瓜,她說:“我怎麽會嫌棄!柳家阿婆的水木瓜,是汴京城最好吃的水木瓜。我在伯府就會常常想念,只不過一直抽不開身回來。多謝阿婆,我會好好享用的。”

“箏,你一起來嘗嘗。”

倉夷轉眸喚了太史箏,箏卻楞著沒應。

福源坊,嘈雜,混亂。

偶時還有塵土飛揚,地上的石磚,也不勝禦街前頭幹凈明亮。

箏就站在這樣一個車來人往的巷口,莫名望向逆光站立的倉夷。

恍惚一瞬,箏忽而意識到,或許就是在某個這樣的下午,大哥疲憊了一天,不想歸家,又漫無目的,便垂頭喪氣坐在街角。突然人群之中,有個這樣溫柔善良的娘子闖進了他的視線,掃去他一日的疲憊,讓他覺得這日子並不是同想象中那麽不好,一切看起來都還有希望。

所以,其實不是崔植簡拯救了倉夷,

應該是倉夷拯救了崔植簡。

倉夷就是希望。

箏覺得故事理應如此,能從那樣的經歷中脫身的人,一定無比堅強。倉夷沒有忘本,她的身上也沒有伯府少夫人驕傲的姿態,無論今後的多少年,她依舊是街坊一塊養大的夷丫頭。

她是個很好的人。

“箏?你想什麽呢?”倉夷端著帶著酸澀的水木瓜走向太史箏。

箏這才回過神微笑起來,“沒想什麽啊!”

“你快嘗嘗……”倉夷想要遞去木簽,箏卻沒接,她徒手撚起一塊水木瓜放在口中,直呼:“好好吃~”

倉夷笑了,笑她還是這麽可愛。轉頭領著人回到攤位前,倉夷開口跟阿婆說:“柳家阿婆,麻煩幫我們多打包幾分帶走。我送給別人嘗嘗,您的好手藝。”

“好好好。”

柳家阿婆這就過去忙活,打包了幾分水木瓜遞來。倉夷叫箏接過東西,自己伸手便去掏錢,柳家阿婆卻是怎麽也不肯收。倉夷知道會是如此,她便強行將錢,塞進了阿婆襜裳前的口袋裏。

她說:“柳家阿婆,大家擺攤做生意都不容易,若不是為了生計,誰又願意這樣勞苦奔波?該是多少就收多少吧阿婆,這樣我也心安,您就只當這是晚輩的心意。以後家裏再有什麽事犯難,一定記得去伯府找我,沒有街坊們,哪裏還有夷丫頭呢?夷丫頭啊——只盼街坊們都好。”

阿婆粗糙的雙手,摩挲著倉夷的手心。

她哽咽著不知該如何作答。

倉夷卻輕輕拍了拍阿婆的手背,離開前又悄然在她手心塞了壹錠銀。擡腳離去,阿婆模糊的淚眼裏,倉夷是那樣的堅毅。箏快行兩步,與之並肩行路,不覺誇起,“大嫂,你可真好。”

“大哥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氣。”

倉夷卻笑著推辭說哪裏哪裏,妯娌倆就這麽離開熟悉的街坊,來到那間小院前停下腳步。

倉夷問:“箏,就是這家嗎?”

箏點點頭。

倉夷說:“這原來是屈鐵匠的院子,前幾年這屈鐵匠發達了,也就搬離了福源坊。沒想到他家的房子,兜兜轉轉叫二郎給寶念租了去,還真是種緣分。”

箏邊聽著倉夷的敘述,邊叩響了院子的門。只是一下無人應,兩下無人應,三下四下還是無人。箏納了悶,她不禁懷疑起了自己,“咦?這寶念嫂子怎麽不在家呢?我沒記錯,是這兒啊?”

“別急,咱們找個人問問——”倉夷聞言不緊不慢地左右掃視。可待她剛剛掃視去南邊的小巷,便聽見水桶摔裂的響與一個男人叫罵女人的聲音,交替而來。

妯娌倆相視一眼,不明所以。

箏便試探性地問:“大嫂,咱倆過去瞧瞧?”

誰料,倉夷昂昂頭,難得應了聲:“走,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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