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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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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氣

妯娌仨跟著喻悅蘭在老太太床前一通侍奉, 出來那會兒已過了正午。瞧著從現在起,他們大房終於揚眉吐氣了,往前那總愛仗著老太太說事的二房, 也好似一夕之間分崩離散了。

這伯府的三十年河西的水啊,

終於向東流了。

這時間,褚芳華在屋裏挨訓, 崔半芹早就不見了蹤影,只剩鄒霜桐還跪在外頭。

冬日的太陽不毒, 地面卻能冰的膝蓋一陣陣發涼。倉夷素來心軟,她瞅著院中落寞的植松媳婦, 小聲與身邊兩人說:“箏, 明月,她這麽跪著也不是事啊?用不用進去跟婆婆提醒一句?莫叫婆婆將她忘了。”

宋明月剛想張口接大嫂的話。

鄒霜桐那不知好歹的東西, 便揚言說:“你們得意了?想看我笑話就直說, 還藏著掖著。叫人惡心。”

鄒霜桐心裏惡,看誰都惡。她真是活該落得這樣的結果。

“誒, 我說你這人——”

宋明月抻直了手臂, 就要替大嫂出氣。可她這動作卻把倉夷嚇得不輕, 趕忙攬著人不讓其沖動往前,“算了算了, 明月, 你現在不能動氣,她願意說什麽就叫她說吧, 我們只要問心無愧便好。走了走了。”

說話間,倉夷拉起宋明月往回望, 卻不見太史箏。

她道:“欸?箏呢?”

宋明月搖搖頭,妯娌倆當即探著腦袋左右看。

可正看著, 箏便從那頭接過女使手中灑掃的水盆,一路潑水走來,只瞧她走到鄒霜桐跟前時,故意將水潑的更大了些。一滴滴晶瑩的水珠,落在鄒霜桐嫵媚的臉與發髻間。箏一邊利落地灑水,一邊張口說:“你們看見了嗎?今日灑掃,一定要著重在這些個地方多潑些水。嘖嘖,怎麽想都怪晦氣的。明月,你整日跟著老三混懂這些,若想驅邪掃晦,這水裏該加些什麽好呢——”

箏故意挑眉,將話遞給宋明月。

宋明月嗤然笑起,她笑還是二嫂鬼主意多,“那自是鹽巴,亦或是艾草葉嘍~”

箏聞之點頭,她灑水的動作沒停,“你們聽見了?三少夫人說了,往後灑水的時候,添些鹽巴或是艾草葉,不若什麽魑魅魍魎,都能來犯老太太的忌諱。”

如今大房勢頭正盛,

府中使人也跟著見風使舵,連連說是。

鄒霜桐那端用手擋了擋自己身前,掩了顏面,瞧她望著大房這“沆瀣一氣”的三個妯娌怒不可竭,太史箏,連你來折辱我!你們,你們——欺人太甚。”

箏卻狠狠將水盆朝她面前一潑,陰陽道:“植松媳婦,你此言差矣!我這麽做,不也是為老太太著想?啊——你難不成是見不得老太太好?”

一句話噎得鄒霜桐啞口無言。

箏轉頭將水盆遞回到女使手中,垂眸站在鄒霜桐身邊,變換了表情,沈聲說:“鄒霜桐要我說,這全府上下,對你最好,最真心待你的便是大嫂了。偏你最瞧不上她,可著勁的欺負她。大嫂雖不說,不計較,但她心裏跟明鏡似的。可就是這樣,她還是事事原諒忍讓,從未以德報怨。你啊,不知好歹,永遠也不配擁有任何人的好。你就鬧吧,鬧到最後什麽都沒了,你便不鬧了。大嫂也不必為你求情。你就跪著吧,你是真活該啊——”

字字戳著鄒霜桐的心坎,句句不曾心軟。

箏在替倉夷的無私不值,也在試圖罵醒眼前這個糊塗的人。可仿若自私自利這幾個字,早就刻進了她的骨子裏。無論如何,她都擺脫不掉那樣的陰影。

混亂的家,虛偽的爹。

鄒霜桐陷入深淵後,就很難再掙紮出那樣的泥潭。可倉夷錯了嗎?她的日子好過了嗎?一場大火燒不毀那顆澄明的心,苦難的經歷,亦沒能讓她沈淪下去。

不念舊惡,心向光明。她們活出了兩種人。

箏的話音落去,鄒霜桐在她們面前,故作驕傲的背脊不曾彎曲,眼角卻偷偷落下一滴清澈的淚。看著鄒霜橋被打,她沒哭;看著崔植松親手推開她,她也沒哭;被褚芳華毫無尊嚴的拖拽,她還是沒哭。

偏這時候她哭了。

可她真的是誠心悔過,亦或是愧疚嗎?

不,箏看得出,

她是在為自己而哭。

箏仰起頭,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映上她的臉,她轉眸說:“走吧,大嫂明月,咱們回去了。”

廊下明亮,倉夷微微笑起,她今日沒有被鄒霜桐的惡語重傷,因為從遇見太史箏那刻起,她就好像看見了光亮。宋明月在旁挽起倉夷的手臂,“走了大嫂,咱們回家。”

院中並肩而去,妯娌三人誰也再未多看身後人一眼。

只是行出兩三步剛出了門,有人腹中一陣腸鳴,驚得太史箏出言相問:“什麽動靜?”

“小老三說話了。”宋明月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小腹。

箏不解地啊了一聲。

“你啊什麽啊,小老三說他餓了。”宋明月驀然笑起,“大嫂,二嫂,今日兩位哥哥在家嗎?若是不在的話,去我屋吃撥霞供吧,前些日我家哥哥們去京郊打獵,獵了兩只兔子給我補補,我正愁吃不完呢~”

“二位嫂嫂幫我消化消化?”

宋明月盛情,箏一聽見有稀罕吃食,當即附和,“好啊,好啊。你也知道二郎平日有多忙,他定是不在的。大嫂,大哥在家嗎?不在的話,咱們一起去吧。”

倉夷卻有些擔憂,“他倒是不在,大郎昨日到北郊訓練去了,大抵一旬才能回來。只是……這合適嗎?老太太她才病倒,咱們就聚在一塊……”

宋明月心眼大,她是不管他們那什麽體統規矩。

她只知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那有什麽不合適?老太太病倒是不假,可也不是咱們氣的,咱們這些人總也不能因為他們做的壞事,就不吃飯啊?”

“明月說的很有道理。我讚成,現在二比一。”

“大嫂,你得聽多數的。”

箏這會兒為了頓撥霞供,生生成了宋明月的應聲蟲。瞧她二人左右繞去倉夷身旁,不由倉夷分說,便伸手架著她就往銀杏閣去。

-

銀杏閣的廊前,依舊是小爐送暖,席地而坐。

這還是自立冬後,

妯娌三人第一次在一起坐坐。

今日沒有那些“倒黴”男人作陪,妯娌們瞧上去輕松不少。

崔植筠為人細膩溫和,箏平日多是受他的心疼照拂,興許沒什麽感覺。但倉夷與宋明月,這兩個名副其實“倒黴”男人的妻,卻是靠在門板上,舉著老嬤奉來的桂圓紅棗茶,舒服地齊齊松了口氣。

輕將杯盞一碰,二人盤起腿,甚是怡然自得。

箏坐在對面,瞧見這場面直發笑,“大嫂,我們叫你來是不是不來?這來了是不是對了?”

“是是是,箏說得對。”

倉夷點點頭,原來跟姐妹聚在一起,是這樣的光景。

這可是往前,從也沒有的體驗。

倉夷眉眼含笑飲下杯中香甜的茶。箏卻趁著撥霞供烹制的間隙,俯下身去像個玩累的小狗般賴上了她的膝頭。倉夷被箏弄得一楞,可她只遲疑了一瞬,便擡手溫柔地摸了摸箏的頭,“困了就睡會吧。”

她知太史箏一定是累了,昨夜忙的那般火熱,能不累嗎?

“大嫂真好。”箏瞇著眼睛點點頭,腦袋越垂越低。

宋明月在旁拿起毯子,“哦,大嫂好,請你吃撥霞供的我不好唄?二嫂,你總這樣,我可是會傷心的。你不能因為我原來得罪過你,你就記我一輩子啊。就不能給些改過的機會?”

箏聞言咂咂嘴,故意將耳朵堵上,逗趣道:“明月,你好吵!”

“嘁,你這人——你睡吧,你睡醒了,一根兔毛你也別想吃到。”宋明月說罷將毯子狠狠丟在了太史箏背上。

再與倉夷相視一眼,妯娌倆都為箏的憨樣逗笑。

誰成想,院中方才安靜下來,箏才剛剛想要睡著,浮元子便不知從何處尋來,手裏還提著個精致的竹筐。瞧她見了廊下人便大呼:“娘子,娘子——”

廊下的妯娌倆是真沒想到這丫頭,看上去個頭不大,嗓門卻是大得嚇人。

浮元子快步走來,跟她們問安。

妯娌倆點頭笑了笑。

箏迷迷糊糊擡起頭,張口就問:“臭圓子,你這急急忙忙的,又是做什麽?”

“我來,我來,給你送王孫拿來的巴覽子啊——還有還有……”浮元子氣喘籲籲,箏被她這麽一吵,睡意全無,撐起身來接過香噴噴的巴覽子,就往倉夷跟宋明月那邊遞。

“還有什麽?”箏問。

浮元子從懷中掏出一張類似契約的紙,磕磕巴巴地答:“還有這個這個,衙門開的契……邶王孫說,事情辦成了。”

“這就辦成了?真不愧是我們邶王孫啊!”箏拿過那契細細觀摩。

妯娌倆也跟著湊了過來,“如此甚好,箏,咱們這店可就能開了。寶念的生活,往後也能有個著落了。只不過…婆婆那邊,你可想好對策?我怕她那邊鬧起來,這事就不好收拾了……”

倉夷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箏卻將契約疊著塞進懷裏,胸有成竹地說:“嫂嫂放心,婆婆那邊我已拿下!”

拿下喻悅蘭!

怎麽可能——

妯娌倆齊齊啊了一聲,她們沒人敢信箏的話。

宋明月鬥膽相問:“二嫂,我能不能請教請教,你是怎麽著就把咱們那蠻不講理的喻淑人給拿下了?”

箏答曰:“蠻不講理?婆婆挺講理的啊。她只不過是要求我開春前,跟二郎懷個孩子。不過我倆成婚,這生孩子不是遲早的事?我瞧著應了婆婆也不吃虧,便應下了。這事婆婆自然也就允了。”

宋明月聞言尷尬笑起,“二嫂,那你跟二哥哥這任務……”

“還真是艱巨。”

可倉夷卻在旁了然一笑,

她只道是,怪不得小兩口昨晚那般賣力,把箏今日弄成了這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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