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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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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湯

前廳下, 崔植筠被眼前人的這聲獅吼所震懾。

他擡眼看去,太史箏的爹,自己的岳丈。威風凜凜手持面杖, 那張帶疤的臉上散發著騰騰殺氣, 年近五十的老將軍依舊是人高馬大,身姿挺拔。活脫就是個威嚴神武的門神, 有著以一敵百的氣勢。

如此一對比,

崔植筠那霽月清風的姿態, 就略顯微弱了。

可太史箏這會兒根本顧不上與太史正疆介紹起自己的新婚夫君,他的女婿。她一心只想問清楚老爹身後那張陌生的面孔, 乃是何方神聖?

“爹, 你這個,她……嗚……”沒成想, 太史箏還沒剛上前開口說兩句。

太史正疆便將手中扒拉幹凈的林檎, 猛地塞進了太史箏張開的嘴裏,“臭丫頭, 上一邊把東西吃完再跟我說話。浪費糧食, 是大忌。”

好粗魯的對待方式。

崔植筠目睹著父女二人的一舉一動, 只瞧太史正疆一瞪眼,太史箏竟叼著林檎乖乖坐去了一邊。

還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

可不等崔植筠緩過神, 太史正疆那邊就傳來一聲驚嘆:“哎呀!這就是我那個舉世無雙, 千金難求的好賢婿吧——”

崔植筠猛地一驚,趕忙持禮應了聲:“小婿, 給岳丈請安。”

“誒,免禮免禮。你這倒黴媳婦見我都沒問過禮, 賢婿往後如她一般就好。都是自家人,輕松自在, 輕松自在。哈哈哈哈哈哈。”太史正疆豪爽的笑聲響徹,只瞧戲劇化的一幕,出現在廳堂前。

太史正疆說著隨手擱下面杖,伸手便捏了捏崔植筠的肩膀,想要誇上幾句。可不料,“啊呀,瞧瞧我這賢婿,他這個肩,哎呀……”

太史正疆摸著崔植筠有些單薄的肩,開始自我懷疑。

他不甘心地又將手握成了拳,敲去了崔植筠的胸前,“哈哈,讓我再瞧瞧賢婿的胸肌,嗯……他這個胸肌啊,嗯……還挺……嗯……”卻徹底陷入沈默沈默。

可太史家的兒郎,個個身材魁梧異於常人,正常人哪堪與其相比?

崔植筠的個頭與身材,在讀書人中已是較為健碩的存在。望著眼前莫名其妙的岳丈,崔植筠只覺胸口一悶。他下意識退後兩步,生怕太史正疆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叫他今日將命丟在這裏。

果不其然,如崔植筠所料。

沒等三秒鐘,太史正疆便再次垂眸盯上了他的下盤。

看來,太史老爹今日是不找出女婿優勢到能與自家相配的地方,就誓不罷休。

崔植筠驚恐萬狀,他是躲還是不躲?

躲開視為對長輩的不尊,不躲恐這輩子斷子絕孫。

崔植筠進退兩難。

但瞧,在這緊要關頭,他那在旁的妻,舉著啃得閃閃發光的果核,如一道聖光般將他拯救,“太史將軍,如果你還想抱外孫的話——還請腳下留人。”

此話一出,太史正疆的腳懸在離地不遠的半空。他左右思量,終是看在外孫的面子上,放過了賢婿。

崔植筠滿臉羞意。

老爹的腳是收回了,可老爹的面子怎麽辦?

到底知父莫若女,箏轉頭將果核放在桌案,同太史正疆說:“爹,凈為難我家夫君!咱們是將門世家,可人家是書香門第啊,爹就不能弄些我家夫君擅長的?來,夫君,給爹背首詩,以表孝敬。”

崔植筠楞在原地不語,他怎麽都覺不對勁。

此番為何那麽像是兒時拜年,被要求給家中長輩展示才藝的場景?

太史正疆倒揮揮手,一臉嫌棄,“背詩?聽不懂,我不愛聽那玩意。若是舞刀弄劍,倒願聞其詳。”

“舞刀弄劍?那你等大哥大嫂回來,讓他們給你表演個夠。”太史箏撇撇嘴,往崔植筠身邊靠去,“我家夫君是太學博士,讀書人。跟你們這些大老粗,不一樣——”

“行行行,我是大老粗行了吧。”太史正疆嘁了一聲背過手去。

此時,一直在旁插不上話的婦人,終於找到機會開口道:“那個節史老爺,若是沒什麽事,您看您女兒女婿也到了,妾身就先走了。”

太史箏這才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

太史正疆卻猛地一拍手,嚇得在場人的人一激靈。

只瞧,他又繼續接著方才的話,跟婦人推讓起被她偷偷放在桌上的彩緞,“李嬸,李嬸。您瞧閨女來一覺和,我都把您給忘了。多有怠慢,見諒見諒。今日您好心幫忙做這回門飯,您是死活不肯收錢,那這個賞賀的彩緞,您說什麽都得收下。”

“節史老爺,別這樣,別這樣。您的好意,妾身心領。但東西貴重,我真不能收。我還有事,真的該走了。”婦人謝了禮,急匆匆地往外離。

太史正疆見攔不住,抱著彩緞,嘆了口氣,“唉,這西邊的李嬸真是個熱心腸。昨天我倆在街上碰著,她一聽說閨女你要回門,我自己一個人要準備一桌子菜,今兒一大早便來幫我的忙。爹說讓她留這兒一塊吃飯,人家怕耽擱咱們相聚,忙完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閨女,這人情你得記。”

老爹遙遙望人遠去,轉過頭卻見廳下人無不將他註目,“你們這麽盯著我做什麽?”

原來,是這麽個事啊……

太史箏搞清楚狀況,總算將心放在了肚子裏,老娘的在天之靈也不必驚動。浮元子跟著松了口氣,“主君,您可嚇死人了。我還以為,你要——”

“我要什麽?”太史正疆惑然。

箏怕越說越亂,趕忙打斷了二人的話,“圓子,以為你要在外面包桌吃飯。”

“包桌?包什麽桌?三日不曾吃過爹的飯,就不想?外面做的,哪有爹做得好吃?賢婿,是不是也餓了?走走,隨爹去後院,還有幾個菜咱們就開飯。今天可好好嘗嘗爹的手藝。”

太史正疆說著,毫不生分地拉起崔植筠的衣袖。

他這父女倆還真是一個樣。

崔植筠卻頓在原地,指了指帶來的那些賞賀,“岳丈,那這些東西和家中親戚……”

太史正疆回頭看一眼,“嗐,多謝賢婿好意。我家老早就沒什麽親戚,這來來回回的賞賀答賀,就免了吧。啰裏啰嗦,也怪麻煩的,該交換的賀禮,待會直接帶走就行。太史家沒那麽多規矩,隨意隨意。”

語畢,老爹拉著新婿,就要往後院去。

惹得那被遺忘的閨女,甚是不願意。箏嘴上罵著老爹偏心,卻挽住了崔植筠的另一只手臂。

如此,一左一右兩個“護法”,崔植筠被這父女二人生生架了起來。

可羊入虎口,已再難脫身。

崔植筠便身不由己地跟著父女二人,來到了通往後院的小門外。

但瞧,三人並排卡在門外,

是橫過不去,豎誰也不願打個頭。

尷尬地氣氛蔓延開來。

崔植筠這個入了虎口的羊,剛剛鼓起勇氣,就被太史箏打斷。箏沈聲說道:“爹,你松手,先過去。”

太史正疆卻拉了拉崔植筠,“臭丫頭,爹是長輩,給爹個面子,你先松手。”

奇怪的勝負欲就此燃起。父女倆隔著女婿和夫君,互相盯著對方,誰也不願退讓。

焦灼的眼神,越燃越旺。

崔植筠覺得很快就會波及到自己,他無奈嘆了口氣,隨後只輕輕擡起被父女二人拉住的手臂,便自己一個人從門內泰然走了過去。

彼時,箏與老爹的手,還保持著最初的模樣,只是二人對望時,卻不再有崔植筠阻隔。

嗯?怎麽覺得少了些什麽?

箏撅起了嘴巴。

等等,賢婿去了哪裏?

老爹皺起了眉頭。

父女二人再回首,只聞門的那邊,崔植筠陰著臉喚了兩聲:“岳丈,夫人。”

話落,太史正疆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太史箏撅起的嘴巴也緩緩落下。

這倆人看看崔植筠,再相互掃視一眼後,雙雙發笑,以掩飾這場尷尬。

“啊哈哈哈,年輕人就是腿腳利索,沒怎麽註意就過去了。閨女走走走,火上燉著菌湯,咱們去看看。”

“誒嘿嘿嘿,是是是。父親請請請,我跟您去瞧瞧湯。”

父女二人斯擡斯敬,你讓著我,我讓著你地繞開那頭的崔植筠,一路往後廚走去。

寂寞空宅,吹來的風盡是悲涼。

崔植筠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欲出又止,最後僅剩下一聲嘆息零落一地。

今日的所見所聞,足矣打破了他那被禮教軌則禁錮的人生。崔植筠只有見過了太史箏才能明了……

原來,人可以無拘無束的活。

他便也不去怪罪,他們那與他而言的無禮。

可當崔植筠轉角而去,又遇到了躲在花叢裏的偷嚇他太史箏。箏猛地從叢中跳出,大喝一聲:“嘿——”

崔植筠卻面無表情看著,他那頭頂“沾花惹草”的妻。

太史箏見他這個反應,不甚滿意地抱怨道:“郎君好歹給個反應啊?郎君難道是不害怕嗎?還是說郎君猜到了這裏躲著人?”

“此間已是深秋,草木零落。我不想看見也難。”崔植筠說罷,擡腳向前走去。

箏緊隨其後。

崔植筠瞥見她跟了過來,開口問了句:“你不是隨岳丈到後廚去了?怎麽躲在這兒?”

“還能因為什麽?等你唄,郎君以為我真能撇下你,自己先去啊?你第一次來家裏,又不認得路。我得照顧你啊,就像昨天在泠雨軒那樣,還不是郎君特意去幫我解了圍?”箏抖了抖頭頂的落葉,漫不經心地說起。

崔植筠聞言道是:“路過。”

“好好好,路過,路過。路過奴家心~裏~”太史箏瞧著他那小氣模樣,懶得計較,挽起了他的手臂。

崔植筠卻一臉的不願意。

“…”

-

到了後廚,崔植筠瞧見外頭的角亭下放著張圓桌,高高的柴堆就擱在一旁,這便是太史家用飯的地方?

雖沒有精致古樸的陳設,卻平添幾分煙火暖意。想那泠雨軒的華麗,留給人的只有清冷與疏離。

幾步向前,箏領著崔植筠進了後廚,菌湯的鮮美氣息陣陣沁入心脾,箏扒著面案兩眼放光,“爹,這湯好香,能不能先給我盛碗嘗嘗——”

“臭丫頭,饞死你得了。”老爹雖嘴上說著嫌棄,手裏盛湯的動作卻沒停。

他將盛好的菌湯遞去閨女手裏,轉頭就問女婿:“賢婿可要也來一碗嘗嘗?”

崔植筠拱起手來還沒作答。

箏就搶在他那啰裏吧嗦的禮儀前頭應了聲:“我倆一碗就好。還要留著肚子吃飯呢~爹,你快做飯,我餓了。”

“郎君走,咱們出去,爹做飯最討厭別人看著。”

“那小婿……”

崔植筠一個踉蹌,又被箏帶了出去。

急匆匆將燙手的碗擱在角亭下,太史箏趕忙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可她似覺熱氣不減,轉頭又將手指捏在了崔植筠的耳垂上。

殊不知是熱氣蔓延熏紅了臉,還是被突如其來的接觸臊紅了臉。

崔植筠怔怔看著眼前的太史箏,“你做什麽?”

“燙手啊,我散散熱氣。我的耳垂不太好用。”箏一臉無辜,崔植筠想動不敢動,“行了,松手。”

箏見狀在他耳垂輕輕搓了兩下後,才松了手。

而後並肩坐在左右,太史箏吹了吹碗中的菌湯,舀起一勺,便向崔植筠遞去,“來,郎君,啊——你嘗嘗燙……不是,鮮不鮮。”

好險,險些說漏了嘴。

崔植筠沒張口,他說:“我自己會喝。”

太史箏卻執拗地將勺子奉去,非得他喝上一口才肯罷休。崔植筠無奈讓她餵了一口,道是:“不燙。”

他早就看出了箏的小心思。

可箏竟餵上了癮,只瞧她二話不說,一勺接著一勺往崔植筠嘴裏餵去。弄得崔植筠一勺接著一勺地喝下,根本沒時間開口拒絕。

一小碗菌湯很快便要見了底,箏楞是沒舍得給自己喝上一口。

誰料,太史正疆竟神色慌張地從廚房跑來。

他瞧見這場面就大呼不好。

箏沒在意,只將最後一勺菌湯餵進崔植筠口中,轉頭就同老爹說道:“爹,你來的正好,這碗我讓郎君先喝了。你再給我盛一碗唄——”

“閨女,你過來。”太史正疆小心翼翼地揮揮手。

太史箏疑惑著走向了老爹身旁。

太史正疆瞧著空蕩蕩的碗底,面色異常沈重,他顫顫地問:“都…都喝光了?”

箏點點頭,“嗯,都喝光了。”

太史正疆得到答案,擡頭望著角亭下的崔植筠,滿目悲憫。崔植筠與之對上目光,趕忙起身笑了笑。

太史正疆卻再也笑不出,苦澀在嘴角蕩漾。他伸手拍了拍閨女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交代道:“閨女,沒事去請個大夫吧。我這菌湯好像用錯了的蕈,可能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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