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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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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又是一年春, 和風拂綠芭蕉。照規矩,宮中該更換服色,裁添春衣了。

內廷司呈上今年新紡的錦緞,由皇後勘選樣式和顏色,再按品級裁制新衣,封賜給皇城內外諸位命婦。

長華宮中,雲錦和雲繡領著宮人,將織品一幅幅展開, 鋪在殿前。

春日陽光正好, 水似的瀲灩入窗, 織物縱橫的經緯便有了流動的光, 滔滔如彩色海洋, 煌煌一室。

“娘娘您瞧,這緞子如何?”雲繡信手將半幅茜色布料披在肩頭, 原地轉了一圈。

顧慈從信紙上擡起眼,上下打量,眼底浮現出笑意, “好看。”

折了信暫擱桌角,端起茶盞細細抿茶。

這信來自千山萬水之外的雲南,寫信之人正是長華宮上一位主人。

這兩人自打離開帝京, 就越發會享受。

起初一個月還能寫五六封家書來, 眼下五六個月能來一封書信,就已經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每回捎帶來的禮物也多新奇,都是宮中不曾出現過的, 她和戚北落看得都煞為眼饞。

金猊幽幽吐出一縷一縷煙柱,被長風帶亂,檐下鸚鵡架子吱扭搖晃,撲簌簌一通羽翅扇動聲。

顧慈背靠軟榻,看著風中紛紛揚揚的海棠花瓣,有幾片飛落禦溝,打著旋兒隨水緩緩流走。

這麽好的天,最適合出宮走走啊!

前幾日奚鶴卿告假,就撇下孩子,單獨帶姐姐出京踏青來著。姐姐回來後猶自興奮不已,拉著她好一通說道。

這對冤家還爭吵不斷,但也算另一種琴瑟和諧,真好。

只是這樣的美事,何時才能輪到她?

顧慈瞅眼窗外四四方方的天,輕嘆一聲。

殿內宮人被錦緞迷了眼,未曾覺察她的失落,歡喜地在錦繡雲紗中穿行,衣袂飄舉,宛若九重天上的仙娥。

因顧慈待她們寬厚,她們也不拘謹。嬉笑間,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用吳儂軟語哼笑起歌謠,幾個性子活泛的得了顧慈許可,隨著節奏翩翩起舞。

時光總易把人拋。

而今祖母和母親年事已高,不便常來宮中走動。壽陽公主和姐姐也因孩子的事,同她少了往來。戚北落每日政務巨萬,很難抽出時間陪她。

長華宮已許久不曾這般熱鬧。

顧慈經不住雲錦和雲繡的慫恿,不覺玩心大熾,也跟著加入。一邊聆聽宮人的歌唱,一邊回憶從前在閨中修習的舞步,足尖點地,生澀地旋轉,閉上眼,依稀又回到閨閣時。

楊柳風吹起四面羅紗,飄渺得不似人間。繽紛光影交疊處,有人長身立在殿門外,正癡癡地看她。眸光似隱在層雲深處的曙光,徑直照進她心底。

歌聲戛然而止,宮人們相視一笑,自覺躬身退下。

顧慈低頭一笑,假裝沒瞧見,在飛揚紗幔間猶自翩翩旋轉,又在戚北落徐步踱至面前時,恰到好處地被錦緞絆倒,被他穩穩抱入懷中。

“慈兒,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女變的?我都生出白發了,你卻不會變老,還越來越美。”

戚北落挑開她額前一綹汗濕的碎發,俯身輕蹭她額頭,笑眼中全是她的身影。

帝王威儀猶在,語氣卻是孩童般執拗懊喪。

皇帝不好當,天下諸事,事無巨細,全是他的事,他都得操心。

這些年,顧慈看著他宵衣旰食,比當太子時還累,不過三十而立的年紀就生生累出了華發,心中亦不甚憐惜。

比起他,自己那點子閨怨又算得了什麽?

顧慈恍惚片刻,擡手輕輕扯去他烏黑鬢發中的一絲銀白,眨了下眼,半認真半玩笑地答:

“我就是天上的仙女變的,上輩子欠了你的情,這輩子專程來報恩,纏著你,禍害你,不死不休。”

說完,趁他晃神,踮足撞了下他的額。

戚北落嘴畔的笑擴大幾分,貼著她耳廓吐息,“那咱們打個商量,下輩子你還來禍害我,好不好?”

顧慈被他逗笑,“哪來這麽多下輩子。”

有這跟老天爺偷來的一輩子,她就已經很知足了。

話雖這麽說,人依舊控制不住擁緊他。淺淡的龍涎香縈滿周身,漸漸填滿她空蕩的心。

熾熱的目光自發頂灼來,顧慈被盯得心跳隆隆,仰面含笑望他,圓潤指尖輕輕拂過他面頰、下頜、脖頸。

酥麻停至喉結觸,戚北落瞇起眼,下意識咽了咽喉嚨。

喉結在指尖翕動,顧慈狡黠一笑,踮腳,蜻蜓點水般在上頭飛快印了一吻。

戚北落呼吸陡然一窒,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努力板起臉道:“別鬧,待會兒我還要召見臣工。”

顧慈本沒打算如何,見他這隱忍的模樣,反而被挑起了興趣,勾住他脖子輕搖,幼鹿般的眼眸楚楚睞去,“見他們,比見我還要緊?”

戚北落目光一陣迷離,托起她後腦勺驟然吻下。

顧慈溫馴地配合,正當情濃時,又喘息著推開他,細白下巴高高擡起,笑得像只狐貍,“陛下不是還要召見臣工麽?快去吧,莫要再耽誤時辰。”

戚北落挑了下眉,黝黑的眸子燃著火,不由分說地伸手抓她。顧慈輕巧避開,卻在轉身時再次被地上的雲緞絆倒,被他拽入一地花團錦簇中。

一室斑斕旖旎,五光十色的錦緞輕盈飄揚,卻在落下時,隱約勾勒出三個矮小的剪影。

“父皇母後在幹什麽?”琮兒歪著腦袋,叼著指頭,大眼睛好奇地眨啊眨。

朝朝戳了下弟弟的臉蛋肉,一本正經道:“這都不知道,笨死了。父皇對著母後吐泡泡哩。”

“那為什麽要壓在母後身上吐?”

暮暮也戳了他一下,皺著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笨笨笨,不這樣吐,泡泡還不都得飛到天上去?”

琮兒烏溜溜的眼眸霍然大亮,對著兩個姐姐連連點頭,以示傾佩。

三個小蘿蔔頭齊齊看來,眼神幹凈又無辜。

顧慈被盯得臉上冒煙,忙不疊推開戚北落,擡手若無其事地抿頭發,朝他們展臂。三個小蘿蔔頭立時忘記方才的爭先恐後地撲進娘親懷中。

被擠到千裏之外的孩子他爹支著頭,臉都快拉到褲腰帶上。

朝朝扯著顧慈衣角,要她陪著放紙鳶;戚北落也拽著顧慈的衣角搖了搖。

暮暮嘟起嘴跟著撒嬌;戚北落遲疑了下,也學著女兒的模樣,僵硬地撅了下嘴,旋即垂眸輕咳,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琮兒見顧慈還猶豫不決,使出殺手鐧,在她臉上吧唧了一大口;戚北落眼睛一亮,忙湊上去要在她另半邊臉上補一個,卻被她毫不留情地推開。

“別鬧,當著孩子呢……”

顧慈嗔瞪他一眼,面頰泛起薄粉,恐被孩子們覺察,慌忙垂了眼睫,起身往外走,“我們放紙鳶去。”

奸計得逞,三個蘿蔔頭喜不自勝,連蹦帶跳地跟在後頭,轉出殿門前,還不忘回頭朝他們孤零零的老父親吐舌頭。

戚北落眉梢抽搐。

這三個蘿蔔頭,跟三塊狗皮膏藥似的,越長大就越粘人,且還只粘著顧慈。每回他尋好時機,摟著溫香軟玉想共赴巫山**,沒等下嘴,就被這三小只精準打斷。

三個月了,都三個月了!他已經三個月未曾同他的慈寶兒好好親熱過。

這哪裏是他的貼心小棉襖,分明就是三個討債鬼!

戚北落沈沈哼出一口長氣,欲待發作,可一瞧見他們與顧慈相似的小臉蛋,肚裏的三味真火就“嗞”地一聲,滅了個幹凈。

得想個萬全的法子啊......

於是乎就有了這半個月後的獵宮之行。

天空湛藍高遠,浮雲如絲如縷,被斜陽鍍上淺淡的金邊,仿佛碗裏被攪碎的雞蛋黃。底下是一望無際的草場,嫩綠如碧玉,直要延伸到天邊。

三個蘿蔔頭是頭一回離開皇城,此前見過最遼闊的景致,就是太液池。

下馬車後,他們先是一呆,齊齊“哇”了聲,忙拉著顧慈要去逛,還沒走兩步,就被奚鶴卿和顧飛卿拎走。

任憑他們“姨夫”“舅舅”地苦苦哀求,金豆子掉了一籮筐,這兩人都充耳不聞。

“莫怨我們狠心,要怨,就怨你們那個沒良心的爹!”

奚鶴卿擰著眉頭長籲短嘆。

他也是迫不得已,某人威脅他,若是圍獵期間不將三只約束好,就要把他這些私藏的梯己告訴顧蘅。就顧蘅那臭脾氣,撕掉他一層皮都算好的!他能不答應麽?

“你又是為什麽?”嘆完,他瞥向身側。

顧飛卿訕笑,臉頰閃過一絲紅暈,“我和瓔璣……賜婚的聖旨上,還未加蓋玉璽……”

奚鶴卿一楞,同情地拍著他的肩,恨聲道:“那就是個沒良心的混蛋!”

而那個沒良心的混蛋,此時正笑意盈盈地扶他的嬌妻上馬。覺察到他們怨毒的視線,他臉上無半分愧疚,得逞一笑,亦朝他們吐了下舌頭,自管翻身上馬。

起初,顧慈還惦記孩子,總忍不住回頭,待奔至草場深處,見重山環翠,天地闊大,這點牽掛很快就被拋諸腦後。

“翻過前面那座大山,就能看見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黃沙,寸草不生。再行一段距離,就到了北戎的領地。”

顧慈順著他揚鞭所指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闊景象,深埋心底的將門之血蠢蠢欲動,由不得攥緊韁繩,沖戚北落擡擡下巴。

“難得今日有空,咱們也來比試一下騎術,如何?”

這些年她身子調養得不錯,戚北落每回去獵宮,都會帶上她,親自教她騎馬。如今已小有成就,連姐姐都不是她的對手。

戚北落不思議地揚了揚眉,勒馬道:“讓你先行。”

顧慈哼了聲,揚鞭狠狠抽了下他座下駿馬。馬兒一驚,揚蹄狂奔。顧慈夾緊馬腹,同他並駕齊驅。

在深宅大院裏關了兩輩子,顧慈還是第一次這般放縱自己於天地間,心中壓抑許久的情緒漸漸釋放。

長風呼嘯,從她面龐匆匆掠過,青絲飛揚,裾帶翻卷,仿佛要乘風而去,全身血液都在叫囂著,痛快!

戚北落到底是人人敬仰的戰神,顧慈雖拼盡全力緊追,可時間一長,還是支撐不住。

“罷了,這回我認輸,待我再磨練些時日,改日接著比。”顧慈勒馬,深深喘息。

“承讓。”戚北落抱拳一笑,目露讚許之色,“慈兒才學了這麽短的時間,就能追我至斯,假以時日,定成大器。”

顧慈驕傲地揚起小下巴。

又聽他恬不知恥地道:“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啊。”

顧慈嘴角笑容一僵,“噗嗤”了聲,揚鞭揮他,“你這到底是誇誰呢?臭不要臉。”

戚北落朗聲大笑,接住她的鞭子,順勢將她撈到自己懷中,低頭親了一口,“都誇。我厲害,我的慈寶兒更厲害。”

顧慈瞪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方才跑馬耗盡了體力,便索性在窩在他懷裏,任由他載著自己漫步。

光顧著比試,他們都沒發覺自己已經跑出獵宮草場的範圍。此刻夜幕降臨,周圍零星的幾戶人家裊裊升起炊煙。兩人索性裝作趕路的旅人,前去造訪。

這裏臨近邊境,牧民多為各族混雜而居,彼此通婚,民風性情較之中原要淳樸許多。難得見有客人來,他們也不追問身份,只熱絡地拿出酒肉款待。

酒過三巡,眾人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顧慈靠在戚北落懷中,好奇地打量他們手裏頭新奇的樂器,感慨萬千。

大鄴和北戎交戰多年,積怨甚深,可依舊不影響此地的百姓和睦相處。刀光劍影能定勝負、劃疆土,卻始終斬不斷這深藏於血脈深處的羈絆和文明。

戚北落瞧出她的心思,感嘆道:“以殺止殺,永無止境,到頭來最受苦的還是百姓。唯有各族血脈相融,文禮相通,真正成為一家人,方可徹底遠離戰火硝煙。”

顧慈心頭一蹦,仰面對上他含笑的眉眼,雙眸亦跟著發亮。

這裏臨近北境,是他最熟悉的戰場,一景一物,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頭。他雖是常勝將軍,可“不戰”,才是他理想中的治國之道。大鄴到他手中,或許真能迎來那一天。

這時,一個穿胡服的小姑娘跳著舞,從篝火旁旋轉至他們面前,端起一杯酒,瞧了眼戚北落,含羞帶怯地低下頭。邊上的男女紛紛看來,拍手起哄,樂器奏得比剛才還響亮。

北戎有個規矩,閨閣姑娘遞給男子的酒不可亂喝,喝了便要留下自己,同她做一世夫妻。

顧慈下意識抱緊戚北落,小臉繃緊,一副護食的模樣。

戚北落垂眸凝睇她的反應,由不得笑了兩聲,亦收緊臂彎,當著眾人的面,閡眸深吻她額頭,神情虔誠,毫不避諱。

無聲的告白,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力量。

篝火畢畢剝剝吐著火星,映亮每個人的臉。周遭靜默了一瞬,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樂器奏得越發歡樂嘹亮。

小姑娘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但也沒說什麽,朝顧慈一笑,豎起大拇指,“你,厲害。我,也不差。”說完,便起身離去。

顧慈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頗為佩服她這爽朗、不拖泥帶水的性子。頭頂上灼熱的視線未褪,她不禁滾熱了耳根,嬌嗔道:“你太亂來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怎麽就、就……”

她咬住下唇,羞得說不出話。

戚北落挑眉,“你就忍心看我被她搶走?”

顧慈剜他一眼,轉目望向篝火邊跳舞的健壯青年,“要不我也找個人喝酒?”

戚北落瞇起眼,捏著她的下巴輕輕撚動,“你敢?”

顧慈也不示弱,兩手掐住他雙頰,上下揉捏,“你看我敢不敢。”

對峙許久,兩人齊齊笑出聲,緊緊擁住彼此。

頭頂星漢燦爛,歌聲悠遠綿長,夜色無條件地將萬物都溫柔包裹,時間仿佛都就此靜止。

大約,這就是所謂的天長地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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