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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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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無憂這個名字, 是皇祖母給他取的。

皇祖母說,“戚”這個姓不好,聽著就有種拂不盡的“淒涼孤苦”之感,不吉利,是以才用“無憂”這兩字壓一壓。

——望他此後人生,即便無法徹底擺脫苦難,但至少也能無憂度過。不要跟某人似的,光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兇神惡煞, 能嚇破旁人的膽。

而那個某人聽到這話後, 臉色明顯變黑許多, 自己才走神片刻, 他就已經強行抱走皇祖母。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戚無憂早就見怪不怪。

按照大鄴規制,帝王退位後應奉太上皇, 移居北苑,頤養天年。

曾皇祖父率先破了這舊例,退位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領著曾皇祖母四處游山玩水。

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祖父效仿他,做了這第二個破例的人。嫌北苑太過破舊,不顧朝臣反對, 非要領著皇祖母搬回東宮。父皇是個實打實的大孝子, 對他的要求自是言聽計從。

戚無憂自己倒是無所謂,左右東宮裏頭最不缺的就是屋子,多兩個人也無妨。

只是他想不通, 東宮究竟有什麽好?四面的墻都是灰冷的,身邊伺候的人,眼睛也是灰冷的。無論擺設還是景致,十座東宮加在一塊,都比不上北苑一間院子,皇祖父為何如此留戀?

後來,母後告訴他,是因為皇祖母。

北苑什麽都好,就是地勢低窪,環境太過濕寒。皇祖母打小身子骨就弱,恐難適應,所以皇祖父才舍了北苑的奢靡,搬來同他擠在一處。

想不到跺跺腳全帝京都要抖三抖的皇祖父,也會有這麽細膩溫柔的一面。也就只有在皇祖母面前,他才會卸下一身崢嶸,連父皇都沒這優待。

跟他比起來,皇祖母更像是淡墨畫出來的人,美麗得連歲月都不忍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她喜歡侍弄花草,有她在,東宮一年四季都不缺鮮妍色彩。

聽說,東宮後頭的海棠林就是皇祖父當年特特為她種的。便是到了今日,他們還會互相攙扶著去漫步,最後停在一株樹幹有傷的海棠樹前打趣。

戚無憂不懂這樹有何獨到之處,每每問起,皇祖父就會紅著臉,別扭地看向別處,假裝咳嗽。皇祖母也只是笑,什麽也不說。

不過有他們在,這座東宮也不至於冰冷得完全沒有溫度。

父皇說,做了太子,就得開始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哪怕他現在尚且只有六歲。每日不是在跟太傅學課業,就是在趕去學課業的路上。過去一塊玩耍的小夥伴,也都漸行漸遠。

除了那個死丫頭。

這幾年皇祖母的身子越發不如從前,姑祖母同她乃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妹,血濃於水,關切之心不比皇祖父少。

奈何她老人家如今上了年紀,不便時常進宮走動,便將自己孫女奚環送進宮,代她陪伴皇祖母左右。

見識了那丫頭,戚無憂才真真相信,姑娘家都是水做的骨肉。

為了芝麻大點的事,她就能掉一海子淚。指甲蓋大的蟲子,都能嚇得她哇哇大哭。見到自己更是跟見到閻王似的,溜得比兔子還快。

她究竟有什麽好的?皇祖母喜歡她,竟更甚於喜歡自己這個親孫子。

為此,他沒少在皇祖母面前抱怨,巴望著皇祖母能出於江山社稷的考慮,將那小丫頭逐出東宮,莫要在自己面前打眼,耽誤他課業。

可皇祖母聽說後,卻笑得花枝亂顫,摸著他的小腦袋感慨:“怎的無憂也是這般心口不一,莫不是你家祖傳的?”

這話有點指桑罵槐的意思。戚無憂還沒弄清楚,被罵的“槐”究竟是誰,那廂一直埋首勤勤懇懇鋸木頭做搖椅的皇祖父已經黑著臉,再次不由分說地抱皇祖母回屋。

那個時候,日子過得很慢,慢到讓他以為,皇祖母和皇祖父會一直這般鬥嘴下去。而那姓奚的死丫頭,還能流一湖泊的眼淚。

直到那天,皇祖母突然病倒,眼看就要不好,他才如夢初醒。

那段時日,日頭不知躲去了哪兒,帝京的雨總也下不完。北慈宮的燈火晝夜不滅,父皇和母後臉色凝重,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宮人內侍們進進出出,踩踏出一片風雨飄搖的淒楚感。

隔著屏風,戚無憂只能勉強窺見皇祖母橫躺著的模糊剪影,還有病榻前,皇祖父佝僂的身板。幾十年的沙場鐵骨,刀斧加身時都只一笑而過,此刻竟泣不成聲。

總是笑語晏晏的皇祖母,以後再也不會對他笑?

他接受不了,日夜守在大堂不肯離開,盼著皇祖母像往常一樣繞過屏風,笑著摸他腦袋。宮人們來勸,都被他不留情面地趕走。

那幾日是真的難捱,他每日就對著墻上皇祖母的畫像發呆。據說,這畫像出自皇祖父之手,乃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乍看之下,畫上只有皇祖母一人,可細細分辨,她眼眸中分明還藏著個人。時過境遷,紙張雖已泛黃,墨跡也淡退,可情意卻從不曾有半分減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離不棄。

夜已深,宮人們都退到外面待命,殿內只剩戚無憂一人。

燈火杳杳明滅,雨點隆隆敲打冷瓦,仿佛要砸破窗紗,窗外傳來千層塔綿長鐘響,和隱約的抽泣聲。

他回頭,卻見奚環捂著眼睛,站在自己身後。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淚水順著她指縫流下,腳底的栽絨毯濕了一大片。

戚無憂摸出巾帕遞去。她擡頭看過來,啪嗒,一滴淚正好落在他手上。

果真是個沒用的小丫頭,除了哭,什麽也不會。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拿帕子給她擦淚,她卻忽然上前,展開兩只小細胳膊,抱住他。他越掙紮,她抱得就越緊。

“無憂哥哥不哭,不哭……”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眼淚,流得比她還兇。

後來幾夜,他們都不再哭,相互依偎著熬過來,終於熬到了轉機。

皇祖父從民間尋來了一位神醫,自稱姓柳。瞧他們倆一見面就針鋒相對的陣仗,倒像是老熟人,而且還是有仇的熟人。

至於有多大仇,戚無憂是不得而知了,他只知道,那柳神醫來了沒幾日,就真把皇祖母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大家喜不自勝,父皇更是下令大赦天下,以茲慶賀。

可這場大病,到底是掏空了皇祖母。她忘記了很多事,不記得他和奚環,甚至都認不出父皇和母後。一眾親人舊友中,他就只識得皇祖父一人,心性也越發孩子氣起來。

這打擊無疑是晴天霹靂,大家都一蹶不振,反倒是皇祖父,經歷了這生死離別,忽然看開了。

“無妨,只要慈寶兒還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從那以後,皇祖母不許旁人近她身,皇祖父便親自照料她。讓她拄自己親手削的拐杖,扶她逛海棠林,最後兩人一道在那株帶疤的海棠樹下,坐著他親手做的搖椅細數過往。

春日花盛,微風綿綿,片片落英穿梭他們身邊,那是戚無憂見過的,最美的春景。

有一日,皇祖父不在,戚無憂和奚環一道照看皇祖母。

宮人們捧來一碟蓮蓉餡的糕點,他們正忙著打掃剛才被皇祖母撞翻的茶水,扭頭就見玉碟空空如也,糕點全都不翼而飛。

太醫說過,皇祖母不可多吃甜食。

他著急地詢問皇祖母緣故,皇祖母往衣袖裏縮了縮手,窘迫地左右瞟著眼,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像個犯了錯還在拼死抵賴的三歲孩童。

皇祖父聞訊匆匆趕來,皇祖母就跟找著魂了似的,兩眼直勾勾亮起,捧著兩手往他懷裏一塞,嘴角綻笑,露出兩顆甜甜的梨渦。

“快吃,我偷偷藏的,別讓他們發現,不然就都要被收走了。”

皇祖父展開手一看,素白的絹帕裏飄出幾塊屑沫,正是方才失蹤的蓮蓉餡糕點。

蓮蓉餡,是皇祖父最愛吃的,她一直都記得。

而那時皇祖父的眼神,戚無憂也記得。裏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更沒有太陽,卻比這些都要明亮。

因為有她。

縱使歲月再無情,都沒法讓她忘記愛你。

再後來,他和奚環各自都懵懂長大,不好再像從前那般混住在東宮。奚家派人來接她那日,小丫頭又哭了,卻不是小時候那般號啕大哭,而是兩眼掛著晶瑩,含笑道別。

那欲墜不墜的淚珠,絞得他肝腸寸斷。

忍了又忍,他冷著臉,送她一個分別禮物——一朵從那株帶疤的海棠樹上摘下的海棠花。

為何送這個?戚無憂自己也不知道,仿佛手和腳有自己的意識,就這麽摘下來,送給她了。

而她收到後的笑容,更是比那朵海棠還嬌艷,以致於在後來無數個寂寞夜晚,都霸道地占據滿他的夢鄉。

事後,他主動尋皇祖父認錯。畢竟那是他和皇祖母最心愛的海棠樹,他私自采摘,皇祖父定然動怒。

可沒想到,他老人家聽說話,竟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著拍他肩膀,說他做得好,有他年輕時的風範。

他年輕時什麽風範?被皇祖母氣到吐血,還腆著臉緊追不放麽?

這問題,他始終沒敢開口問,怕被打。可等那天鼓起勇氣想問時,皇祖爺卻已病倒。

又是一場兵荒馬亂,又是良醫束手,幾乎所有親朋好友都被召進東宮,跪在北慈宮前。母後她們哄皇祖母去別處歇息,皇祖母像是有感應似的,攥著皇祖父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

深秋的夜,寒冷透衣。宮燈潑灑一地慘白,窗紙上人影不斷,一派兵荒馬亂的氣象。

奚環也來了,兩只大眼睛腫成核桃。

戚無憂打死也沒想到,再次見面竟又是這般淒涼的境況,果然是“戚”這個姓不好。內侍喚他們一道進去,說是皇祖父有話要說。

曾經的帝王,金戈鐵馬、叱咤沙場時是多麽威風,如今卻也只能躺在這方寸病榻上,形銷骨立,動彈不得。但有皇祖母陪在身邊,至少,他臉上還帶著笑。

“皇祖父……”

戚無憂連磕三個頭,伏在地上,哽咽了。

榻上的老人眼皮微動,吃力地擡起手,朝他們招了招。戚無憂和奚環會意,連忙膝行上前,將手遞過去。

老人艱難地睜開眼,目光緩緩流淌過他們面龐,良久,露出欣慰之色,將他們的手交疊在一塊,輕輕拍了拍。

“慈寶兒的眼光……總是不錯的。”

說完,便將他們都打發出去,重新握住皇祖母的手,十指交纏,緊緊地,再不分開。

這一晚,大家都端坐在大堂內,誰都沒敢合眼,就這麽生生捱到了黎明。朝陽撣下第一縷金光時,屏風內忽然有了動靜。

眾人連忙起身,卻見皇祖母挽著皇祖父的手,笑吟吟地走出來。兩人俱都紅光滿面,仿佛一夜間又回到年輕時,瞧不出半點病狀。目光依次從大家臉上滑過,含笑頷首,便相攜出門去。

不祥的預感隱約從心底騰升而起,戚無憂拔腿就要追,父皇卻橫手攔住他,帶著悲傷的情緒,僵硬地搖搖頭。

整座東宮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立在屋內,宛如泥塑木雕。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響起一聲啼哭,旋即連綿成片。

戚無憂最先反應過來,破門而出,朝著淚水盡頭拼命奔去。

還是那株海棠樹,樹幹上留著難看的疤,像是刀劍胡亂砍伐而成。

而今正值深秋,海棠雕零,滿園皆是枯枝敗葉,可這株卻開了花,紅艷艷的,幾欲點燃整座東宮。風一吹,花瓣簌簌而下,落滿樹下的搖椅。

皇祖父和皇祖母就彼此緊緊依偎,坐在搖椅上,眼眸輕盍,仿佛只是睡著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正如此刻的朝陽。

海棠落滿頭,恍惚間叫人想起當年紅妝十裏,他們剛成親的時候。

母後一下軟到在地,哭斷了氣。父皇用力閉了閉眼,晶瑩自面頰滑落,無力地揚了揚手。幾名內侍領命上前收斂,咬緊了牙根,卻硬是掰不開他們緊握的雙手。

戚無憂閉上眼,不忍再看,顫抖的手忽然被握住。溫暖又熟悉的觸感,他不用睜眼也知是誰,展開五指,回握住她。

從此一生,再不松開。

或許,這座東宮,是世間最沒溫度的瓊樓玉宇,但總會有那麽一個人,能陪你看海棠花開,海棠花落,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滄海桑田,唯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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