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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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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三)

阿列克塞一連病了好幾天,高燒不退,平均兩天才有一次清醒的時間。

短暫的清醒時間裏,他看到了貝托尼醫師,弗洛拉,凱瑟琳,艾琳,還有……赫菲斯。沒來得及分辨自己是否在做夢,阿列克塞又沈沈睡了過去。

但阿列克塞很有理由相信,看見赫菲斯只是他在做夢。因為當他能夠長時間保持清醒的時候,房間裏從來沒出現過赫菲斯的身影。

這次突如其來的大病嚇壞了阿列克塞身邊所有的人。

連阿列克塞自己也意識到,死亡離他那麽近。

人的一生註定短暫,為什麽還要畏懼死亡呢?

阿列克塞這麽想著,於五月一天夜裏,來到歐內斯宮。

沒有任何阻攔,阿列克塞徑直來到書房。

門外的beta關上門,書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好久不見,赫菲斯清減了許多。

微卷的黑發依舊柔亮,咖啡色的瞳孔依然能夠牽動阿列克塞的心跳。雖然那雙眼睛很快就把視線聚焦到了別的地方。

都有點尷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各自沈默許久,最後赫菲斯先開了口:

“聽說你生病了。”

“嗯。”

“好些了?”

“嗯。”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還是赫菲斯先開口:

“我想了很多,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靜靜聽著。

赫菲斯微垂著腦袋,凝視著桌上的羽毛筆。

“我應該尊重你的選擇。抱歉,現在才想明白這一點。你選擇離開我是正確的,”赫菲斯語調輕柔,“沒有人能夠否認那份因特勒克托魯的文件,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現在因特勒克托魯是屬於你的。另外作為補償,我會把加威的領有權贈送給你。但我想你可能需要聘用我作為代理人,那片土地的管理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只要求一個奧利司作為年薪。等你認為自己能夠接手那片土地的時候,隨時可以取消我的代理人身份。”

“加威你留著吧。”阿列克塞說。

“你放心,阿列克塞,”赫菲斯依舊沒有擡頭,“在代理加威的期間,我不會跟你有任何接觸。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

“我只是覺得那裏太遠了。”

“卡萊曼呢?等我們修築好卡萊曼的海防,我可以把那片土地給你。”

“不用,謝謝您的好意。”阿列克塞轉開頭,望著窗外,“我能見見他嗎?”

“恐怕不行,”赫菲斯說,“抱歉,阿列克塞。”

第三次沈默來臨時,阿列克塞準備離開。

他是來找赫菲斯和好的,但赫菲斯早已決定要跟他分開。安達勒斯的貴族總喜歡把話說得很好聽。表面上是“尊重你的選擇”,實際上已經替你把選擇做好了。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阿列克塞想。事實上他松了一口氣。

過去阿列克塞一直在小心謹慎做人。他希望自己看上去是個安達勒斯omega,所以在赫菲斯身邊的時候,他盡量做那些自己認為安達勒斯omega應該做的事。那時的阿列克塞心中充滿恐懼,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做出不符合“安達勒斯omega行為準則”的事情,就會立刻被遣送回奇賽。但不論他如何恐懼,如何謹慎,最後還是被送走了。

這次,阿列克塞想換種不同的方式與赫菲斯相處。他認為自己已經不再有任何恐懼了,做到這一點應該不難。

可惜赫菲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阿列克塞也願意尊重赫菲斯的選擇。

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阿列克塞擡眼朝赫菲斯看去:“那我先——”

話音戛然而止。

赫菲斯的右手罩在臉上,整張臉只剩下鼻尖以下的部分。

在赫菲斯的下頜邊,阿列克塞看到一道晶瑩的痕跡。

接著,阿列克塞就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離開了。

也許……可能……赫菲斯也不能免俗。在把“別離開我”說成“你走吧”這件事上。

“你哭什麽?”阿列克塞有點自責,他認為自己的聲音有點太冷漠了。

“出去。”赫菲斯說。

剛才還在自責的阿列克塞突然來火了,幾步走到赫菲斯身邊,握住赫菲斯的手腕,強硬地掰開赫菲斯的手。

赫菲斯微微仰著頭,咖啡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幾簇睫毛晶瑩地貼在皮膚上。

阿列克塞的火頓時又消了。

“我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赫菲斯說著,眼裏湧出淚水,“多瑪的人們,還有我們的孩子……”

阿列克塞握在赫菲斯手腕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良久,阿列克塞才說:“我們和好吧。”

赫菲斯緩緩搖頭:“你不用可憐我。”

“你在拒絕我嗎?”

“你在可憐我嗎?”

“你認為呢?”

“我不希望你是因為可憐我才這麽說。”

“這是拒絕嗎?”

赫菲斯第一次氣得不想說話。

阿列克塞松開赫菲斯的手腕。

赫菲斯的手肘架在書桌上,手掌支撐著額頭。

“我在你的事上無法保持理智。”赫菲斯理智地說。

“你以為我行嗎?”如果他行的話,現在就不會站在書桌旁了。

第四次沈默,阿列克塞坐在書桌邊緣。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赫菲斯總是把目光落在阿列克塞身上那些傷疤上,一有機會就把它們全部吻一遍。而他身上的傷疤數量至少是阿列克塞的三倍。

他們都一樣,傷在自己身上不覺得什麽,傷口愈合後就拋到腦後,生活照常繼續。但如果傷在在意的人身上,他們比受傷的人還要痛,這種痛仿佛永遠都不會過去。

如果這一次,阿列克塞還要等死亡來臨才能明白赫菲斯的心意,那就太傻了。兩輩子白活。

愛或不愛,真的重要嗎?

對於阿列克塞來說,這早就不再重要了。

“我讓你厭煩了?”阿列克塞問。

“我永遠不會厭煩你。”

“那你為什麽提分手?”

“你不想留在我身邊……”

“那是以前,”阿列克塞說,“你沒問過我現在的想法。”

阿列克塞感覺到赫菲斯的呼吸變得小心翼翼。

“下次你做這種決定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嗎?”阿列克塞問,“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分開,我不會糾纏你。”

“抱歉,阿列克塞,”赫菲斯說,“我不想跟你分開。”

“那我們就不會分開。”

赫菲斯擡起頭,凝望著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用手指刮掉赫菲斯臉頰上的淚水。

“我們回一趟加威好嗎。”赫菲斯問。

“黑玫瑰要開了?”

赫菲斯彎起咖啡色的眼睛,執起阿列克塞的右手,吻在食指上:“你願意嗎,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點了點頭。

“那我現在能見他了嗎?”

“抱歉,阿列克塞,”赫菲斯說,“他現在不在凱薩斯。”

“在哪?”

“婚禮結束以後我再跟你解釋,好嗎?”

“他安全嗎?”

“我不知道。抱歉,阿列克塞,”赫菲斯握緊阿列克塞的手,“再過幾年,我會把他接回家。”

這天夜裏,阿列克塞帶著艾琳搬回了歐內斯宮。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阿列克塞跟赫菲斯一起到訓練場裏晨練。

赫菲斯現在的訓練強度跟以前沒法兒比,但即便拄著拐杖,他還是比普通alpha要強許多。阿列克塞也處於覆健階段。

訓練場上,貝托尼醫師盯著赫菲斯不讓他一次練太多。赫菲斯則盯著阿列克塞,不讓阿列克塞一次練太多。

接連的大病讓阿列克塞的身體大不如前。從訓練場回到房間,阿列克塞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就躺又回床上睡了兩刻鐘。

醒來後,赫菲斯和艾琳都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阿列克塞找beta們要手帕,他昨晚搬過來的時候把手帕交給了一個beta,請他幫忙清洗幹凈。

“我們已經把手帕交還給貝托尼醫師了。”beta說。

阿列克塞記得很清楚,他沒說過那是貝托尼醫師的手帕。

出門前,阿列克塞特意到庭院走了一圈,在走廊一角發現了一扇書房的窗戶。

玻璃窗上隱約可見書桌後的alpha。

阿列克塞正要走,玻璃窗被人從裏面打開。

一個beta站在窗口,笑盈盈地對阿列克塞說:“執政官大人請您稍等一會兒。”

沒等多久,赫菲斯就出現在了窗邊。

一時沖動把人留住,走到窗邊才發現自己沒有什麽要說的。

“去就業促進會嗎。”赫菲斯強裝不局促。

阿列克塞點了點頭。

“晚上早點回來好嗎,”赫菲斯說,“我等你一起吃晚餐。”

阿列克塞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了。”

“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回過頭。

赫菲斯搖了搖頭,說:“沒什麽。”

阿列克塞繼續往前走,直至離開歐內斯宮。

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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