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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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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墻

燒烤店裏,三人圍坐在一起,胡沁瑤瞥了魏浩一眼:“你來幹嘛?”

魏浩:“我怎麽不能來了?”

胡沁瑤振振有詞:“咱三個湊在一起,不帶阮新宇,不合適吧。”

魏浩理直氣壯:“叫上他唄。”

胡沁瑤白了他一眼:“敢情不是你請客是吧?”

話雖這麽說,但她還是給阮新宇發了微信。

等待阮新宇到來的時間裏,胡沁瑤開門見山,和淩卓聊了有關沈亦森的事情。

她坐到淩卓平板,把平板遞給他:“這是我之前看到的報導,加上一些博主做的視頻,勉強整理出來這些資料,你湊合看,不過這些和僅限於其中一種培訓機構。”

淩卓接過平板,內心的不安愈發突出,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看上面的文字。

以後的很多年,再回想起這天,淩卓都覺得,這應該是他第一次直面人性最惡的一面。

他第一次直到會有一種培訓機構,打著“能夠讓所有不服管教的學生改過自新”的幌子,收著高價的費用,對學生進行強制監禁,對外聲稱“全封閉軍事化管理”。

一堵高高的帶著電網的圍墻,外面是空曠街道,行人來往,裏面確實人間地獄,不可估量。

來到這裏的學生不是學生,教育他們的也不是老師。

最開始的幾天,他們把新來的學生關進密閉的小黑屋,放上一桶水龍頭現接的自來水,幾片過期的幹面包,便對學生不聞不問。

等到學生認清自己的處境,再把他們放出來,逼迫他們幹臟活累活,刷廁所,抗水桶,甚至為了滿足一些管理人員的惡趣味,逼迫他們脫了衣服在走廊裏走。

沒有人生來願意被這樣剝奪尊嚴,所以有人反抗。

但反抗換來的是一頓毒打,被打到半死不活,再重新關進小黑屋,吃著比垃圾箱翻出來還腐爛不堪的食物,甚至發著高燒,卻連一條被褥都沒有。

反抗無果,自然有人想著逃出去,比起在裏面被慘無人道地折磨,總有人試圖翻越那高高的圍墻,妄圖接觸外面那片自由的凈土。

可森嚴的守衛打破了他們的幻想,他們被抓回去,被殺雞儆猴一樣毒打和折磨,以此告誡其他試圖逃出去的人:敢跑,你們就是這個下場。

為了不讓他們逃出去,會有這樣的規定:同一個宿舍有人逃出去,那麽整個宿舍都要挨罰。

所以沒有人能齊心協力聯合起來,所有人都在這一條條非人的規定下相互猜疑和傷害,而始作俑者看著他們狼狽的內耗,笑得肆意張狂。

也不是沒有人逃出去過,只是逃出去的人回到家裏,向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告訴父母裏面發生的一切,卻被培訓機構的人提前聯系了父母,比起滿嘴“荒唐言”的孩子,父母寧願相信培訓機構,認為這一切都是孩子們想逃離管教的把戲。

然後,終於重見天日的人又被重新拉入深淵,承受更嚴厲的拷打和摧殘。

啪嗒。

眼淚滴落在屏幕上,發出不小的聲響,淩卓嚇了一跳,抽出紙巾擦幹屏幕,意識恍惚地說了句“抱歉”。

胡沁瑤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很輕很輕,這是淩卓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溫柔的一面,她關切地問淩卓:“你還好嗎?要不要先緩一緩,過幾天再繼續說這件事?”

淩卓搖了搖頭:“繼續說吧。”

胡沁瑤深吸了一口氣,斟酌了許久,想找到一種比較隨和委婉的方式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可她想了很久很久,卻發現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靠語言就能美化的。

她握緊拳頭,又緩緩松開:“你剛才看到的資料是我通過一些臥底記者偷拍曝光整理的,其實還有一種培訓機構,關於它的資料,網絡上基本沒有,但我認識幾個記者朋友,他們和我提起過。”

淩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胡沁瑤認真觀察了他的狀態,確認他能穩住自己的情緒之後,這才緩緩開口:“戒同所。”

戒同所,字面意思,認為同性戀是一種病,一種癮,把同性戀的人送進來,可以幫助他們治病,幫助他們除癮。

傍晚時分,城郊的住宅區一片安靜祥和。

沈亦森帶了耳機,一個人倚在床頭,點開他看了許多遍的MV。

那天淩卓搶他手機的時候恰好瞥到了結尾,是一個人站在高處,張開雙臂向鳥一樣墜落。

淩卓似乎不喜歡看這些,抱怨了一句“天天看這些負能量的東西”。

那時候沈亦森只是笑了笑,沒解釋。其實他只是覺得,視頻裏的墜落不是死亡,是向著自由的重生。

戒同所裏的事情,他確實記不起來了,或者說,不是記不起來,是硬性腦損傷和重大心理創傷造成的遺忘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連他自己也無法清楚記起,在他的過往裏,有這樣一段時光——

他被送進一個陌生的地方,母親走後,他看見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他過來。

他本能地意識到這絕對不會發生什麽好事情,下意識想跑,剛擡起腿,膝彎就被重重敲了一棒,他毫無防備地跪在地上,看著迎面而來的人二話不說將他踹翻在地,視線裏雜亂的腿腳不停招呼在他身上,他被打到無力反抗,幾度暈厥。

再次醒來是在不透光的小黑屋裏,他察覺到自己被脫去了衣服,腳腕拖著重重的鐵鏈,走幾步就走不動了。

他們像是在栓狗。

一旦有了這個認識,他就格外憤怒,拼命地罵,威脅,直到嗓子啞到再也發不出聲音,喉嚨漫上血的腥鹹。

他累了,雖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環境中,卻屈辱地抱緊膝蓋蜷坐在地上,好像周圍都是人,他害怕被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他因為脫水和低血糖而昏昏欲睡,禁閉的大門開了,房間亮起刺眼的燈光,幾個人一起走進來:“叫沈亦森是嗎?”

沈亦森從昏睡中醒來,對突如其來的強光格外不適應,大腦短暫宕機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被這麽多人圍觀。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坐直身體,然後抱緊膝蓋,盡量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他感到緊張又羞恥,自尊心幾乎碎掉,面對這樣不公平的對待,楞是連一句質問的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就聽見為首的人笑瞇瞇地問他:“餓不餓?想不想穿衣服?想不想出去?”

他想,他太想了,所以他拼命點頭。

那個人陡然收起笑容,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不要臉的東西,喜歡男人?”

沈亦森被打懵了,視線模糊,耳鳴聲劇烈,他擡起腫脹的臉,看向對方。

對方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很快又是一巴掌:“說你以後不當喜歡男人的賤貨,說同性戀的人有病,染了同性戀會死的早,我就讓你出去。”

沈亦森的思維終於有了片刻清晰。

他仰著臉——這時候他還有未被抹去的傲——

“同性戀不是病,我沒錯。”

那天,他被為首的男人一連扇了十幾個耳光,被踩著臉按在地上,被許多人肆無忌憚地打。

他再次失去知覺。

醒來時,還是在小黑屋。

他沒有力氣坐起來,渾身疼到抽搐,似乎是高燒了,冷到發抖。

周圍漆黑一片,他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覺得自己深陷黑暗,被蛛網粘連在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世界——暴力,虛無,不真實。

和他過去十六年所見到的大相徑庭。

他似乎快要死了。一旦有了這個認識,便再也無法樂觀起來。

自這一刻起,他開始怕黑,開始意識到原來黑暗是這麽危險的東西,它吞噬他所有的感知能力,吞噬他的自由,吞噬他過往所擁有的一切。

所以當房間的燈再次亮起,他什麽都不顧,只會說著違心的話,說他不是同性戀,求對方救救他。

對方一腳把他踹倒,然後拿出對講機:“通過,下一個環節。”

這個人,就是楊巔峰。

那天以後,沈亦森被餵了一片粗制濫造的止痛藥和抗生素,吃了幾乎不是人吃的飯,然後被帶到一間擁擠的宿舍,那裏的人對他很不友好,他想和他們說話,卻是一開口就被對方避開。

他什麽都問不出來。

短暫休息了一晚,他以為他能保持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

可第二天,他被帶到了一間屋子。

穿白大褂的人自稱是“治療同性戀的心理醫生”,他手裏抓著的東西卻讓沈亦森呼吸一窒。

那是他的日記本,上面零零散散寫了他對淩卓的喜歡,對自己是同性戀的認識過程,以及他的矛盾和痛苦。

他不知道這個自稱醫生的人為什麽會有這樣東西,也許是他的母親親手送過來的吧。

於是他最真實的情感被暴露於二人之間,醫生笑著讓他坐下,告訴他別怕,他害怕被打,顫抖著乖乖坐下。

“我是醫生,醫者仁心,不會像他們一樣打你的,好不好?”

沈亦森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醫生遞給他一張紙:“我問什麽,你寫什麽,只要你講真話,講完就可以出去吃飯了,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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