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你喜歡的人叫什麽名字？”

聽到這個問題，沈亦森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告訴我，沒事的。”

沈亦森沒動。

這時候，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知道這裏的人討厭同性戀，被送到這裏的人不好過。

他怕把淩卓說出來，淩卓也會被送到這裏。

他不能讓淩卓來到這裏。

所以他依然沒動。

醫生果然沒打他，他換了個問法：“把你們之間難忘的事情寫下來。”

沈亦森想了想，很寬泛地寫了幾句。

“去超市，吃雪糕，過家家。”

“還有嗎？”醫生又問。

沈亦森想了想，又補充了幾條：

玩飛行棋，做飯，回家

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隨後醫生沖著門外喊了一聲：“可以了。”

沈亦森的心懸了起來，他來不及掙紮，被一群人按著擡到了一邊的椅子上，手腳被牢牢綁住。

頭上被貼上冰涼的電極片，沈亦森惶恐地說不出話。

其他人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站在旁邊圍觀起來，而這對沈亦森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醫生”靠近他，把日記本連帶他在紙上寫的字一起攤開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還記得自己寫過的東西嗎？”

沈亦森不敢回答，仿佛只要他不說話，就可以拖延時間更久一點。

直到異樣的疼痛從頭部傳來，電流從頭部向身體蔓延，他不可控制的顫抖抽搐，用盡力氣想掙紮起來。

另一邊，醫生的話不斷傳來：“同性戀是最惡心的病。”

“得這種病的人都是最臟的。”

“這種人都應該早點死了。”

沈亦森什麽都聽不進去，卻什麽都聽進去了，他意識模糊，唯有這幾句話最清晰。

全身說不上來的灼燒和疼痛，甚至心跳都要消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感覺，或者是生命結束前的至暗時刻。

愈發不清晰的視線裏，攤放著他的日記本，一字一句，記著他年少的悸動，歡喜與仿徨。

6月21日天氣晴

他寫日記總寫錯我的名字，總懷疑他是故意的，因為他記憶力真好啊，一下午能背完一整本書，偏偏我的名字記不住。

壞小孩。

6月22日天氣晴

隨手做了一次玉米排骨湯，他很喜歡喝，說以後要天天喝。

調料是我隨便放的，真有那麽好喝嗎？

怕以後不記得放了什麽，把配料表寫上來吧。

玉米，排骨，番茄，蘑菇，小蔥。

水：三碗

鹽：兩勺

料酒：兩勺

生抽：三勺

劇烈的頭痛伴隨著淩亂的記憶，那些過往歷歷在目，沈亦森痛苦難抑，喊聲如同瀕死野獸，絕望而悲哀。

他目光未曾看到的地方站著一排人，他們對此喜聞樂見。

看他被汗水浸潤的衣裳，看他失去控制的嘔吐。

“醫生”隨口說了一句：“他是送進來的裏面長最好看的一個。”

沈亦森不知道，就是因為這句話，激起了男人的勝負欲，所以在後來的體罰和打罵中，他是被欺負最慘的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那要人命的電流停了，沈亦森攢了攢僅存的力氣，掙紮著撞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日記本嘩啦啦翻頁，停在最後。

“他說過，喜歡一個人都沒有錯。雖然不是對我說的，但是我想，至少在他看來，我喜歡他也不算錯誤吧？”

“等我們都長大了，我就去告訴他，我喜歡他。”

“好想和他去同一個地方，永遠在一起。”

“喜歡和愛有區別嗎？”

……

“我愛他。”

＊

安靜的臥室開著燈，沈亦森戴著耳機蜷縮在床榻裏，聽著歌睡著了。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總覺得沒有安全感，所以習慣了開燈睡。

同樣的，潛意識作祟，房間裏任何奇怪的味道都讓他感到不適，他喜歡一遍遍整理家具，讓房間整潔幹凈，再用消毒將房間所有異味消除幹凈。

也許他的房間本就沒有味道，但只有消毒液的味道讓他心安，讓他覺得幹凈。

這是他在醫院裏醒來時，迎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聞到的第一種讓他欣然接受的味道。

這一夜無夢，耳機裏是他最喜歡的MV裏的音樂。

“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至少我還擁有自由。”

至少……後來，他還擁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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