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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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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電

沈亦森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閉上眼睛,耳邊就是雜亂喧囂的聲音,他的大腦混沌到無法思考,分辨不清那些聲音究竟是什麽,但他本能覺得危險。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本能想做點什麽打破這樣的狀態。

他好像抱著什麽東西,很溫暖。

淩卓抱了沈亦森很久,直到沈亦森呼吸放緩,不再那麽洶湧的顫抖,然後起身。

淩卓也陪他坐起來。

又經歷了漫長的沈默,淩卓看見沈亦森把頭埋進臂彎,許久許久。

淩卓不敢說話,就這麽陪著他。

又過了很久,他感覺自己的手被牽起來,沈亦森終於說話了,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夜裏,足夠聽見了:“怎麽來這了。”

淩卓緊張地看向對方,他以為沈亦森生氣了,然而並沒有。

沈亦森伸手擦他臉上的未幹的淚痕,問他是不是嚇到了。

淩卓如鯁在喉。

他想說沒有,可事實就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亦森,他確實也害怕了。

想了一會,淩卓說:“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他想問楊巔峰到底對沈亦森做了什麽,但又覺得現在不應該問。

墻上的掛鐘指向淩晨兩點,淩卓側身抱住沈亦森,像是感應到了什麽,莫名想哭。

他想起小時候,沈亦森媽媽出差的晚上,淩卓住在沈亦森臥室裏,兩個人,一把吉他,歡鬧了一晚上,最後鬧到被左鄰右舍敲門警告。

那時候沈亦森總笑得眉眼彎彎,甚至腰都彎下去,淩卓把草稿紙團成團,滿屋子追著他打,他仗著身高腿長,總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嘲笑淩卓跑太慢,甚至使壞把臥室燈關了嚇淩卓一跳,等淩卓尖叫著去開燈,光線暗了又亮的臥室裏,沈亦森得逞的壞笑過於明顯,淩卓變本加厲地撲向對方……

“水映深,再欺負我就不給你養老了,去養老院待著吧你!”

“就你還養老?你不啃老就不錯了哈哈哈哈哈……”

“肯老是什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麽?告訴我啊!?”

這些片段只在瞬間閃過腦海,淩卓回過神時,掛鐘的秒針還沒走完一圈。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他們剛才在淩晨兩點的夜晚經歷了一場不真實的夢游,可現在又覺得,過去的回憶更像夢游。

曾經的沈亦森又多歡脫多少年氣,現在就有多沈默多不開心。

沈亦森到底怎麽了?淩卓想不通。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許久不曾觸碰的記憶又清晰了一部分,淩卓沒忍住開口,“我上六年級,你上高一,但是你每天都送我回家。”

“我記得那時候高中的晚自習很晚,你是用晚飯的時間偷偷溜出來的吧?”沈亦森不說話,他就自顧自說下去,“你是不是把晚飯前都買雪糕了呀?然後我還搶你雪糕吃。”

沈亦森安靜聽著,那些過往在他的腦海裏被打成零零散散的片段,他記不起來,也不敢去想,但聽淩卓說的時候,他不覺得害怕,只覺得難過。

他輕輕捏住淩卓的手。

淩卓楞了一下,然後緊緊握住,繼續說:“我記得冬天時候雪下的大,路很滑,你總讓我走裏面,但是走一半就閑不住了,我往你衣領裏面扔雪,你給我扔回來。”

冬天的夜晚來的早,他和沈亦森在暖黃色的路燈下追逐打鬧,偶爾把雪團砸到無辜的路人,收獲幾句臭罵。

“後來寒假你跟媽媽去別處過年了,我記得當時可想你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趴墻上看看隔壁的院子,看看你們回來沒有,然後再去刷牙洗臉。”

“再後來開學了,你也回來了,繼續每天送我回家,晚春和初夏天氣變化很大,你不讓我吃雪糕,只能吃棒棒糖和巧克力。”

“你說你幹嘛天天送我回家啊,我自己又丟不了……”

說到這,淩卓頓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試著將一些事情在腦海裏連成一條線。

他意外墜樓那天,沈亦森送他回家了嗎?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記得在那之後,沈亦森就不在了,父母也不再刻意提沈亦森。

沈亦森就在高一下學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離開,連句道別都未曾說。

再然後就是李清彥說的,他高三轉學去了離淩卓很遠的高中,成績變差,記性不好。

高二那一年的去向,無人知曉。

“不繼續說嗎?”察覺到他的停頓,沈亦森問了一句,似乎在期待他說下去。

淩卓理不清思路,甚至連剛才的思路也斷了。

“要是當時你沒走,我們會不會一直認識到現在,”淩卓抿著嘴唇,好久才松開,繼續說,“你走太久,我都快把你忘了。”

“挺奇怪的,自從你走了之後,我也沒以前那麽開心了,雖然是那些人無緣無故欺負我,但如果當時你在,我應該會開心點吧。”

“我說實話你別生氣啊,其實剛和你認識那會,我覺得你有毛病,想離你遠點,”淩卓往沈亦森身邊靠了靠,“而且我覺得我那時候也有病,心裏想著遠離你,卻總是莫名其妙想往你身邊湊,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但剛才和你說著說著,我突然想明白了。”

“你占了我小時候最開心最快樂的時光,你離開之後我會忘記你的存在,但那份快樂不會忘。”

“就像童年的某部分缺了一角,再看到時,會下意識想靠近,想撿起來,覺得那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他看向沈亦森,懊惱地問:“你有沒有在聽啊?”

“在聽,”這一次,沈亦森說話的聲音輕快了許多,帶著點懶倦,“文字功底不錯,下次語文考試寫抒情文爭取跟這看齊。”

沒料到對方說這話,淩卓微微發怔。

片刻後,他反應過來,站起來不客氣地推了沈亦森一把:“大晚上提考試?你可真是活閻王。”

沈亦森眼角似乎有笑意,但不明顯,淩卓居高臨下看了一會,又想哭。

小時候的沈亦森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會笑的彎下腰去,或者直接仰躺在床上指著淩卓大笑。

真的是,為什麽總想小時候,淩卓腹誹自己,仿佛是要印證他的腹誹是正確的,“啪”的一聲,臥室的燈滅了。

房間瞬間暗下來,窗簾還沒拉,昏黃的路燈光照進屋子裏。

淩卓站在靠窗的一邊,向窗外看了看,對面的居民樓也都陷入黑暗。

“好像停電了,你收到通知了嗎?”他轉過身,看著沈亦森模糊的臉若有所思。

沈亦森迎著光走過來,陪他一起站在窗邊,望著樓下的街景發呆。

淩卓不動聲色地往沈亦森身邊靠了靠,試探著問出口:“你……好點了嗎?”

沈亦森偏過頭,盯著淩卓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在黑夜裏依然清晰倒映著他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淩卓聽見他很輕很輕的聲調:“不知道為什麽……真的好想跟你說我不好。”

淩卓聽不明白這麽拐彎抹角的話:“所以到底好沒好?”

“好了,”沈亦森湊近了些,幾乎與他額頭相抵,“但我不想這麽說。”

淩卓還是不明白:“什麽意思?”

沈亦森視線下移,落在他的唇邊。

淩卓敏感地捕捉到對方的眼神,他沒躲,甚至踮起腳,主動迎上去。

直到他們觸碰到彼此的鼻尖,肩膀忽然被施加了一股力量,是沈亦森壓著他的肩膀將他壓回去,然後輕輕抱住他。

蓄勢待發的親吻再次變成擁抱,淩卓靠在沈亦森懷裏,有那麽一瞬間委屈到爆。

直到他聽見沈亦森說話。

“楊巔峰之前在一家培訓機構工作,那家機構被查了,所有在那裏工作的人都會被牽扯進去。”

淩卓意識到了什麽:“所以你之前也在那工作嗎?”

怪不得,沈亦森會那麽害怕。

淩卓想了想,義正辭嚴道:“你怕什麽呀,如果你沒幹壞事,配合警察不就好了嗎?如果你和他們同流合汙幹壞事了,那……你進去之後……我會經常去看你的,但是你得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沈亦森看著他,神情掩蓋不了的很驚訝,半晌,他又恢覆如常,嗓音低了些許:“你是覺得那個培訓機構的工作人員可以被原諒嗎?”

“我……”淩卓被問住了,他察覺到了沈亦森的情緒異常,所以他不敢亂說話,怕刺激到沈亦森。

沈亦森繼續問:“如果我對學生特別不好,肆意玩弄他們的自尊,對待他們像對待骯臟的蟲子,你還要原諒我嗎?”

淩卓嚇了一跳。

沈亦森……會作出這種事情嗎?他是沈亦森啊,他怎麽會……

淩卓急得快哭出來。

沈亦森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過激的話,他把淩卓抱緊了些,安撫著他的背:“抱歉,我真的是……幹嘛要和你較勁呢,錯的人是他們。”

淩卓懵了。

沈亦森又說:“我沒在那裏工作,但我之前在那裏……上學。”

最後兩個字,他醞釀了很久,但苦於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詞來代替這兩個字,所以最後還有用了“上學”二字。

只是這兩個字一出口,就帶著滿滿的戲劇性和諷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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