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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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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華(2)

孟婆,黃泉路上的引路人,負責給過路的鬼魂熬孟婆湯,喝完之後前世今生通通忘掉。

光聽名字會以為是一個慈祥的老奶奶,誰知道是個還沒腰高的小姑娘。

看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小姑娘背手哼哼一聲,“不信啊,那我帶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吧。”

說完蹦蹦跳跳提著裙擺向前跑去,還不停催促陸行讓他快點。

來來往往的鬼差,全都身著黑白灰,唯獨人群中的孟婆穿著鮮亮,倒是為死氣沈沈的地府添了一絲顏色。

陸行快不追上他,穿過一條走廊的時候迎面走來許多身穿統一制服的鬼差,青面白唇齊刷刷轉過來瞪著黑白分明的瞳孔看著他。

玄冥殿一事早就在地府裏傳開了,他們好奇也屬正常,陸行見好幾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於是想上前搭話,誰知剛一靠近,他們紛紛露出驚恐的眼神火速跑了。

獨留陸行楞在原地,著實摸不著頭腦:“我說話是有口臭,還是長得很嚇人?”

“大哥哥,他們不是怕你,是怕池大人,呸呸呸,是怕我們大帝。”

“您這叫狐假虎威,”孟婆嘿嘿一笑。

走過長廊,巍峨莊嚴的宮殿樓宇接在身後,回頭一看,其實跟人間宮殿的區別不大,只不過顏色稍微暗了些。

“著名的奈何橋,三生路不在這裏嗎?”望著眼前郁郁蔥蔥如同自然風景區一樣的景色,陸行好奇問道。

孟婆搖搖頭,隨手折下路邊的小樹枝,揮動兩下,纖細的枝條便扭動起來,宛如兩條腿,頂著半截身子跳在地上,然後嘰裏哇啦抱頭尖叫離去。

沒跑幾步就逐漸陷進泥土裏無聲無息。

“這裏是各位大人辦公的地方,下屬的各司,牢獄都在前面這片霧林裏面。”

可愛的聲線不知不覺變得詭異起來,周圍樹林發出窸窣聲,緊接著不知道哪裏響起一聲慘叫,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音。孟婆擡起腦袋四處張望,“那邊好像在下油鍋,你要去看看嗎?”

呃,倒是沒有這個惡趣味。“你還是帶我去看看不那麽血腥的吧。”

小姑娘笑了一聲,一雙大眼睛盯著他,“大哥哥,你害怕啦,”隨機瞇了瞇眼嘟囔了句:不應該啊。

誰說他害怕了!他那是因為餓了,怕油炸的味道太香忍不住流口水。

但聽到後半句,陸行小尾巴頓時翹起來,拍拍胸脯:“你陸哥我看這是不是膽子很大,很勇敢威猛。”

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捂嘴哈哈大笑,稚嫩的童聲:“我只是在想,跟我們老大這只大灰狼很熟的人可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還以為你也會是一個難搞的人,”

“沒想到,哈哈哈你就是沒長牙的兔子。”

侮辱!極致的侮辱,陸行一怒之下怒了怒,狠狠咬牙冷哼了一聲。

“你說跟池南很熟的人,他有很多好朋友嗎?”陸行憤怒之際發現了重點。

看她跟池南之家說話的語氣,孟婆一定知道點什麽,得想個辦法從她嘴裏套點話,看看柳艷口中那個纏著池南的家夥是誰。

可孟婆只是回頭二人走進了霧林,裏面風景別有洞天,有的地方四季如春,有的地方冰天雪地,鳥語花香和屍山血海僅僅隔著一條河。

河流之上有一座涼亭,走近一看,裏面擺著一口巨大的鍋,柴火旺盛鍋裏發出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孟婆停下腳步:“到了。”

擡頭匾額上寫著三個字:杳然亭。

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確實是個不錯的寓意。

大鍋後面站著一個矮個子的小人兒,正費力鼓著腮幫子往爐膛裏吹火,臉上熏的烏漆麻黑,看著他們過來,眼淚在臉上留下兩條白印子,一個滑跪飄過來。

“姑奶奶,您終於來了。”

“這是我的助手,冬瓜,”孟婆嫌棄地丟出一張帕子讓他擦幹凈。

冬瓜?“是因為矮嗎?”陸行憋不住笑說道。

然後他就看到可憐兮兮的眼睛飄過來,怨懟道:“大人,是因為我就是冬瓜精。”

抱歉,陸行投給他一個歉意的眼神。

冬瓜精把臉擦幹凈,露出一張白嫩的臉,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看著無辜可憐,倒是有幾分姿色。小鹿似的眼神盯著他,左右看了看回頭問:“姑奶奶,這位大人怎麽從沒見過?”

“你好我叫陸行,”陸行伸出手,友好微笑。

冬瓜的手上有很多毛茸茸的觸須,手感很神奇。

“他是大帝的朋友,來四處轉轉。”孟婆一腳將柴火踢進火爐裏,打了個響指,爐膛裏的火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只是冬瓜的臉色越來越白,一臉惶恐看著他,然後快速抽出自己的手,仿佛摸到什麽臟東西一樣。

“啊啊啊啊對不起!我不知道。”青衣少年一邊玩要道歉一邊後退。

跑的時候沒註意撲通一下摔倒在地上,直接變成碩大的一個冬瓜,躺在地上瑟瑟發抖。

“出息,丟我的臉,趕緊走吧。”孟婆揮了揮手,冬瓜在地上彈了幾下變回了人身,抱頭鼠竄。

今天過往的鬼魂很少,杳然亭四周十分安靜。鍋裏咕嘟咕嘟翻滾了兩分鐘,孟婆掀開了鍋蓋,隨後用勺子盛了一勺放進碗裏。

湯色透明,像白開水似的,但卻散發著撲鼻的香氣。

孟婆將碗放在他面前,“來一碗?”

不不不,陸行連忙擺手:“不用了,我還能還魂,記憶不能沒有。”

孟婆搖搖頭,仰頭自己喝了,“其實孟婆湯就是白開水燒開加了一些香料而已,心理作用,為的是他們能夠輕輕松松去迎接下輩子,真正能讓人遺忘的是輪回門。”

這些陸行不是很關心,見四周沒有人,陸行繼續之前的問題,“池南在地府有沒有知己好友,你們這麽怕他,他是不是很孤獨?”

“他...簡直是恐怖如斯!”孟婆咂舌,一副深受其害的樣子。

開始跟陸行大吐苦水,恨不得從地府剛開辟的時候說起,什麽鬼見愁、殺鬼狂魔等等稱號層出不窮。

陸行倒不這麽認為,“可是他不是給那些刑法輕的鬼魂工作的機會嗎?挺人性化的。”

“屁!”孟婆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你倆果然一丘之貉,周扒皮!要不是地府窮得揭不開鍋,他能放過那些鬼魂?”

一邊說一邊手掰木頭,好好地木樁被她撕成一片一片的,跟風幹牛肉幹似的。

“不過,倒是有人不怕他,還能治他。”孟婆語氣一轉,有些幸災樂禍。

“誰?”總算說到重點了,陸行整個人坐起來,豎起兩只耳朵。

“病秧子,金虹生。”孟婆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

東岳大帝,金虹氏,由天庭下派常駐地府。說白了就是天庭不放心放了個人監察。

剛開始兩個人誰也不待見誰,後來有一次過節,金虹生跟大帝下了一局棋,結果輸了,直接氣得暈過去。

第二天一睜眼拖著病體死皮賴臉要求池南再跟他下一局。

池南故意輸給了他,他反而還不樂意,於是天天一大早就抱著棋盤蹲在酆都山門口。

久而久之,池南也就默許他不打招呼進寢殿了。

“三千年前擒拿赑屃的時候,池大人受了傷,天庭卻覺得地府看管不力,這個時候金虹生並沒有袖手旁觀,反而幫著地府說話,”孟婆說著說著語氣柔和了不少。

“大帝和金虹大人,算是萬年的至交吧。”

至交,陸行咂摸這個詞總覺得心裏不舒服。

卻又聽孟婆說,當年池南假死後,金虹生也纏綿於病榻終日閉門不出,心中突然有種詭異的感覺。

什麽意思,他是至交,我是什麽?普通員工嗎?

一股莫名嫉妒的感覺瞬間被點燃,陸行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扭曲,把一旁的孟婆嚇了一跳。小姑娘畏畏縮縮碰了一下他:“陸哥,你沒事兒吧?”

“哦沒事,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三...三生路,奈何橋。”

沿著河往下走,視野逐漸開闊,仿佛廣袤無垠的草原一馬平川在眼底鋪開。只不過綠植消失不見,入目只有大片大片的火紅。

這裏盛放著鮮艷的花朵,花蕊呈黃色,花瓣紅色,延伸出去細細的根莖也是紅色,絢爛無比。

這就是傳聞中的彼岸花——曼珠沙華。

風吹過的時候,花朵搖曳,仿佛一片紅色的大海蕩起波浪,陸行忍不住走入其中,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亂花漸欲迷人眼。

沒錯!池南身上就是這個味道。帶著潮濕寒冷卻又清幽的花香味。

一轉身,孟婆突然折了一只變化遞過來,什麽也沒說,陸行想著不好拒絕人家小姑娘的好意,於是接過拿在手裏。

孟婆兀自走在前方,手指輕輕拂過花瓣,輕聲說道:“我第一次看到大帝就是在這裏。”

“那天的晚霞很漂亮,可是他的背影很孤獨,站在花海裏,就像是大海裏隨處亂飄的小船。”

她的表情看起來比之前認真多了,語氣帶著憂傷。

從她口中,陸行知道一件事。

當初池南變換身份重回鬼界平亂時,與反叛的惡鬼不眠不休戰了七天七夜,更是不要命的殺進了十九層深淵。聽說他打算跟領頭的刑天同歸於盡,幸虧東岳大帝趕了過去。

小姑娘蹲在地上,背對著陸行,語氣淡淡不解:“我覺得池大人,好像不怕死,”說完又搖了搖頭,“不對,他好像很想死。”

仿佛被一顆子彈擊中,陸行內心覆雜怔在原地。

一陣陰風刮過,面前的花朵紛紛搖曳,巨大的波浪席卷而來。

陸行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小姑娘臉色突變,朝著身後彎腰行禮然後捂著嘴消失在原地。

這副落荒而逃的樣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來了。陸行回頭。

黑色的身影站在花叢中,四周都是翻滾的紅色,一瞬間他仿佛站在屍山血海裏,刺目的紅淹沒了他。

想起孟婆說的,他很想死,陸行心裏不是滋味。

他知道池南瞞了他一部分事情,只說多年前為查探地府奸細索性假死,後來地府亂了就換了個身份回去,目的就是迷惑後面的敵人。

但仔細一想,其實他的話有很多漏洞。

敵人是誰,他又是怎麽假死的,地府究竟出了什麽事?這些,池南統統都沒告訴自己。

輕飄飄一句回到地府,要不是孟婆,他不知道池南平息叛亂和瘟疫費了多大的力氣。

轉念一想,也對,他一個普通員工,人鬼殊途的,人家憑什麽告訴自己。

想起那位東岳大帝,陸行突然心生自卑,也許,只有那樣的人才配稱上是池南的至交吧。

“怎麽這麽看著我?”池南走近,語氣帶著關切。

陸行收拾好心情擡頭,艱難擠出一個微笑,將手裏火紅的花朵遞過去。

“給你的。”

似乎是沒料到,池南微微一怔,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伸手接過,放在鼻子前輕輕嗅了一下。

“見到彼岸花開心嗎?”

“開心。”

話說出口,陸行覺得自己語氣有些僵硬,害怕池南察覺出什麽,緊接著又說:“跟我想得差不多,挺好看的。”

池南緩緩一笑搖搖頭,“也就只有你覺得好看,這裏是古戰場,成千上萬的屍骨養育了彼岸花,吸食鮮血,所以顏色才這麽鮮艷。”

啊?死人的花。陸行連忙伸手奪過他手裏的花扔在地上,“對不起我不知道,太晦氣了,還是趕緊扔掉。”

“撲哧,”池南咧開嘴角笑,眼睛裏閃爍著光芒,接著彎腰撿起那朵花,握在手裏晃了晃,笑意盈盈:“你覺得我堂堂酆都大帝還會怕這個?”

他把玩著花莖,嫩白的手指和血紅色交織在一起,摩挲著花瓣的時候格外的誘人。陸行不受控制靠近他,徑直接過他手裏的花,思索再三後壯起膽子伸手將花別在了他的耳朵上。

“好看。”

池南微微一怔,並沒有生氣,臉上反而綻放笑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透露著期待。

那一刻陸行仿佛懂得了人面桃花相映紅的韻味。

二人的距離僅僅只有幾寸,陸行的手還放在他的耳畔,手指勾著他的頭發,二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漸漸生熱。

就在陸行憋著急促的呼吸,魔怔似的想要再靠近時,池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眼底的笑戛然而止:“走吧,你該回去了。”

轉身的那一剎那,他耳朵上的彼岸花搖晃掉下來,隨後化作煙霧消失,重新回到花海。

彼岸花帶不走。陸行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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