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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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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華(1)

當年請下誅天大陣後,池南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魂魄尚存。

在自己的屍體旁靜坐幾日後,他覺得這是天道給自己選擇自由的機會。於是池南去了人間。

化身漁翁,寒江垂釣;

變成一窮二白的書生,在山中寫詩,雨中作畫;

他以各種各樣的身份在人間恣意快活了近千年,直到二十多年前。

停留在破爛香爐裏休息的池南,突然被一對夫妻撿回了家。他們在城裏開了一家小小的香火店。

夫婦兩心善虔誠,日日都來上香。有鬼王坐鎮,生意自是好的沒話說,很快就起了樓房,將店面擴大。

這就是在這個時候,女主人懷孕了。

“懷的是我?”陸行有點不敢相信,瞪著眼睛指著自己。

池南擺出一個迷惑的表情,眼角帶笑:“你爸難道還娶過別人?”

這個玩笑開的,陸行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震驚還是該笑。

他以為池南說的二人很早就見過,是指偶然見過一次,卻萬萬沒想到,他來家裏的時間甚至比自己早。

那豈不是見過自己小時候穿開襠褲的樣子?!陸行下意識並攏雙腿,尷尬地擡不起頭。

但池南好像沒有放過他的打算,身子轉過來直直面對他,手肘撐在桌面上,眼神隨著他的動作往下移,翹起的腳尖晃了晃,笑道:“長大了啊。”

池南絕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陸行羞憤欲死,雙手扯著衣服蓋住腰和胯,默默背過身。

卻聽他語氣幽幽道:“哎,也不知道是誰,剛學會爬呢,就天天爬到供桌上來騷擾我。”

躺著睡覺還能享受香火,這誰能拒絕,池南索性就在家裏住了下來。

幾個月後孩子出生,女主人每日抱著孩子去上香,希望他能保佑自己孩子平安健康。

幾年如一日,小屁孩就記住了香爐。於是經常在沒人的時候,偷偷爬到供桌上,調皮搗蛋搞破壞。

早上他媽媽剛擺好的桃子,轉眼他就爬上去抱著啃,啃不動就一腳連盤也踹下去。

後來害怕小孩子亂吃東西噎著,陸母就不敢在供桌上放東西了。找不到東西啃的陸行就打上了香爐的主意,小肥手抱起香爐就放在嘴裏啃,口水嘩啦啦糊的到處都是。

陸行此刻恨不得鉆到桌子底下,兩只手捂著發燙的臉頰,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不是我不是我,我什麽都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池南不受控制笑出了聲,一臉痛快且大仇得報的感覺。

整天被口水舔著實在惡心,池南受不了想要懲治一下小屁孩,但是陸母比他先一步。

在發現陸行啃香爐後,陸母就在香爐上塗滿了苦膽汁。池南至今都忘不了陸行當時的那個猙獰扭曲的表情,小臉直接皺作一團,整個人被苦得身子一抖差點翻下去。

不過這法子見效,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啃香爐了。

“你說你為什麽總是跟我的香爐過不去呢?”池南伸腳輕輕碰了碰他的腿。

不知何時他褪去了那身雍容華貴的裝扮,穿著在人間時的西裝,黑色的皮鞋鋥亮硬挺,腳尖向上擦著褲邊碰了兩下,不疼,倒像是在勾引。

迎頭對上他眼底的笑,風情萬種的柳葉眼仿佛一朵瞬間綻放的花,絢爛奪目,陸行的心中泛起一絲不尋常的感覺,說不出來。

只是覺得,氣息不穩,他嘴唇的紅也便成香甜可口、嬌艷欲滴的櫻桃。陸行是喜歡吃櫻桃的。

“小時候不懂事,得罪得罪,”陸行拱手嬉皮笑臉道歉,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

察覺到陸行的走神,池南覺得他可能是擔心目前的狀況,畢竟一個大活人莫名其妙死了,放誰身上都覺得不舒服。

於是站起身,語氣輕松道:“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走吧,先送你還陽。”

陸行垂頭跟上。

一路走出去遇到不少鬼差,一雙雙死氣沈沈的眼睛裏露出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無一例外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女鬼使迎面走過,更是發出詭異的笑聲,不停地沖他眨眼暗送秋波。

宮殿群錯綜覆雜,走廊步道七拐八拐跟迷宮似的,陸行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是走在哪裏,再一擡頭就看到了不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

酆都山。

“你平時就住那裏嗎?”

“暫時沒有,酆都山封印了千年,裏面估計破敗了。”

“封印?”

“嗯。”池南的目光遠眺,與酆都山隔空對望,輝煌壯麗的彩霞被琉璃瓦折射出絢爛的色彩,清晰地印在他的瞳孔裏。

盤踞在山巔的宮殿就像書中描寫的天上宮闕般奇幻瑰麗,充滿著吸引力。它像穩穩佇立在天與地的交界處,金燦燦的光芒不僅是地府的光明來源,更是眾鬼心中的豐碑。

而池南停頓片刻,說出了封印酆都山的事。從他沈沈的語氣中,陸行得知,原來地府中眾人也才剛剛知道池南的真實身份。

二天前。

人間電閃雷鳴,狂風大作,迎來了夏季的第一場暴雨。

天昏地暗,烏雲蓋頂之時,沒等到池南回消息的陸行早早睡了,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是安城近十年以來難遇的特大暴雨,對居民出行造成了嚴重影響,而同一時間,地府幾乎也亂作一團。

平和安靜的地府,像往常一樣開始了一天的運作。

幾位閻羅閑的無聊坐在玄冥宮正在喝茶,卻見昏暗的天空驟亮,緊接著憑空一道天雷從天而降,直直劈了下來,仿佛在人頭頂炸開一樣。

巨大的響聲頃刻之間傳了出去,五大鬼蜮紛紛為之一振。

眾閻王手裏的茶杯碎了一地,慌慌張張跑出門站在閻羅殿前的廣場上,發號施令著急鬼差,唯恐是什麽魔物逃脫管束。

頃刻間兩位中央鬼蜮的鬼帝也到了,手持法器站在最前方,狐疑的眼神看向遠處。

只見酆都山上空赤雲聚集,天雷劈開了籠罩的烏雲,刺目的金光如同太陽一般從山中爆出,直沖雲霄,昏暗的地府瞬間亮如白晝。

緊接著籠罩著酆都山方圓數十裏的封印開始震動,伴隨著沈重雄渾的真龍嘶吼,陣法瞬間分崩離析化作光點消失在空中。

眾人還在震驚之際,一道光芒咻地從山中飛出,劃破蒼穹,以吞天鎮地之勢從上空直直落下,深深刺入腳下的大地。

緊接著地動山搖,土地龜裂,地獄之火噴湧而出,陣陣硝煙彌漫在空氣中,眾人看不清具體狀況。

但那個金光燦燦的東西,幾位鬼帝和閻羅卻是瞧了個一清二楚。

蔣文禮手顫抖著指著前方:“大帝,這這這這......卑職沒看錯的話,是...禦靈劍...吧。”

禦靈劍是酆都大帝的配劍之一,陪著他上陣殺敵無往不利。它出現,那說明......眾人心中一驚。

站在最前方的二位鬼帝沒回答,只是都各自收起了法器,卸下防備,臉上露出恭敬,緊接著俯首跪在地上。

十殿閻羅見狀哪有不明白的,趕緊齊刷刷跪了下來。

他們這位閉關千年的大帝,終於出關了!

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中,一個黑色的身影穿過煙霧緩緩走上前來,手持禦靈劍,劍鋒靈力流轉閃著璀璨的光芒,黑色的袍子迎風飄揚,他端端而立。

聲音穩定:“諸位,可好啊。”

眾人紛紛行俯首禮,三拜之後才敢擡頭。可當他們看清楚那人的面容,眾人聚是一楞。只有中央鬼帝二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拱手再次行禮:

“嵇康,周乞見過大帝,恭賀大帝出關。”

大帝?十殿閻羅面面相覷,這分明是...

只是還未來得及仔細思考,那身影已經走上前,手中的劍消失,輕輕擡了擡手,“諸位請起吧,事出有因,我稍後解釋。”

誰能想到代班的就是真人啊,幾位閻羅一路上心驚膽戰,紛紛開始回想自己以前有沒有得罪他。

將人聚到玄冥宮後,池南才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眾人一聽到他舍身封印燭龍,一把老骨頭哭天搶地,先是心疼了一番,最後開始大罵燭龍。一時間群情激憤,各個挽袖子,恨不得立即沖出去撕了姬辛。

唯獨坐在旁邊的嵇康突然問:“大帝覆活之後為何不立刻回到地府?”

池南輕咳一聲,“姬辛雖死,但地府中隱藏的叛徒尚未根除,為了不引人註目,我便給自己捏造了一個身份,四處查探。”

這話說得沒底氣,池南無奈嘆了口氣,總不能說我是想逃班沒逃過吧。

可嵇康實在太聰明了,緊接著又問:“那大帝二十多年前以池南的身份回歸地府,可是發現奸細了?”

二十二年,這個時間究竟有什麽特殊的,陸行也十分好奇,他仔細想了想,那一年最特殊的事情只有一件:

非典。

“你是因為這個回去的?”

“是,也不是。”池南眨了下眼睛,陷入沈思。

瘟疫橫行,死傷無數,池南在責任和自由之間反覆抉擇。

也是那個時候,他明白了為什麽天道要留下他的命,卻又願意放逐他。因為無論逃到天涯海角,身上的責任從來都不會消失。

其實擺在他面前的從來就只有一條路。

池南恨天道,他試圖封閉無感,躺在香爐裏睡大覺。死人跟他有什麽關系,酆都大帝死了,他也死了,倦了累了。

他夜夜咒罵狗老天,可腦海裏百姓哭喊求救的聲音讓他如同被淩遲一般。

可這些,池南不想告訴陸行,他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不負責任,貪圖享樂的小人。池南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希望自己留在他眼裏的,全都是美好的。

於是他幹脆從轉機說起:“當時還沒發現是傳染性病毒,你高燒幾天不退,醫院也沒法子,你的母親徹夜抱著你跪在我面前,希望我救你,我就應了。”

“後來才發現是大規模的病毒,地府亂成一團,遲遲抓不回瘟疫鬼,我就回去了。”

聽前半句,陸行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才回去的呢,心裏的感動剛升起來,就被後半句話拍了回去。

也對,人家酆都大帝怎麽可能因為我一個人,必然是為了拯救全人類。

“大帝的身份在地府行事,規矩繁多,我就換了個身份,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池南苦澀一笑,手指無意識轉動中指上的戒指。

“你不是問這個戒指是哪裏來的嗎?這是酆都大帝的象征,是天道賜予的。”

二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座巍峨的殿宇面前,只是還未推門,門就打開了,一個身影閃出來急色道:“大帝,各地的統計情況出來的,我們...”

話說一半眼神看到了池南身後的陸行,開始默不作聲。

“無事,這位是人間辦事處的陸經理,不用回避。”

那位鬼差為難地張了張嘴,還是之字未吐露。陸行心想不是一般的事情,擺擺手:“你先忙吧,反正時間還早,我去其他地方逛逛。”

之前開玩笑的時候陸行說想看看地府長什麽樣,沒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看到,說不好奇是假的。

池南點點頭,隨後眉頭一皺,眼神向身後高聳的墻看去。緊接著輕輕甩手,撲通一下,一個人影從院墻上掉下來。

穿著粉嫩的蓬蓬裙,是個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朝著池南吐了吐舌頭,“大帝,我說我是不小心趴在墻上的你信嗎?”

撲哧!這孩子怪可愛的。陸行打量著他,與其他鬼差的黑白灰不同,她穿得倒是鮮活亮麗,頭發梳成雙馬尾,說話時一晃一晃煞是可愛。

池南面無表情單手地留著她一邊頭發,“既然碰巧在這,那就交給你一個活。”

說完目光朝陸行看過來,小女孩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陸行。

“把人給我帶好,否則沒收你所有的裙子和首飾。”池南帶著警告的眼神說完,轉身跟男鬼差走進宮殿中。

剩下陸行跟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看著她一副霜打茄子似的淒慘面色,陸行心知裙子和首飾對她來說多重要,內心不免責怪,池南對一個小女孩這樣也太狠了。

想著安慰一下,陸行弓下腰,友好伸出手:“你好啊,我叫陸行,你叫什麽?”

“我叫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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