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門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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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3)

時間逐漸來到晚上。

因為許辭迎口中的一個小故事,房間裏的氣氛越來越壓抑,空氣中都彌漫著傷心的味道。陸行沒想到他會突然自我剖白,以一種十分體面的姿態說出自己深埋心底的傷疤。

空氣安靜了好久,許辭迎微微垂頭,冬青繞著他的脖子,就像一條紅寶石項鏈,頗通靈性地擡頭蹭了蹭他的臉頰。

它穿著一身白色長褂,靜靜就坐在那裏,花開荼蘼,美不勝收。只是,從枯骨裏生長出來的花,註定像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浮萍飄蕩了無所依。

“你現在挺好的,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陸行安慰道。

他點點頭,一如往常笑得撫媚。

夜晚,從這裏往外看去,小區裏一片漆黑,對面的樓沒有燈光,顯然沒有住人,縱觀整個小區,只有許辭迎一個活人。陸行不禁有些佩服的他的勇氣。

四周一片安靜,偶爾從田野裏傳來知了和青蛙的叫聲。在寂靜的氛圍中,白噪音格外助眠,伴隨著夏日清涼的晚風,格外舒服。

陸行突然就理解為什麽許辭迎不搬走了。這裏的夜晚有種自然的寧靜。

就在所有人閉目養神的時候,眼前突然閃過亮光。陸行睜開眼,付倀正站在陽臺窗邊往外看。

“是閃電。”

閃電?陸行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連續幾天的太陽,不禁有些納悶:“今天天氣預報沒有雨。”

幾人還在楞神的時候,天空再次扯過一道閃電,刷得一下乍然出現,仿佛要將整個天空撕裂一般,瞬間照亮了半邊天。

這下眾人反應過來不對味兒了,紛紛走去陽臺查看。

周圍一切正常,陸行往下看的時候,瞟到一個人影,太快了幾乎以為是錯覺。

頂燈不易察覺地閃了一下,電流不穩定導致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幾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頻繁細微閃動。

腳步聲響起,有段距離,所以非常地輕。付倀趴在門上專心聆聽,並給他們實時轉播。

“上樓了。”

“聲音沈重,像是男的。”

“吧嗒吧嗒,應該是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我記得咱們池總每次上樓梯就是那樣,但他的聲音比池總跟悶一些,身量應該不小。”

陸行豎起大拇指:“付倀,你應該去軍隊,這偵查能力太行了。”

面對直白的表揚,付倀點點頭沒什麽反應,緊接著一臉迷惑:“他在唱歌。”

聲音由遠及近,被狹窄的走廊放大後傳上來,帶著點飄忽的神秘感。男聲、很年輕,陸行只能聽到這些。

“他在唱什麽?”

“我聽聽,”付倀豎起耳朵,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最後呆呆看著陸行,那張中年穩重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他在唱什麽……小白菜,地裏黃,兩三歲……沒了娘?這是什麽歌?”

幾百年的老古董沒怎麽了解過兒歌,陸行雖然知道但此刻選擇閉嘴,將視線落在一旁的許辭迎身上。

他靠在鞋櫃上,不出所料臉色沈了下來。

怎麽會剛剛好唱這首歌,很明顯那個人是沖著許辭迎來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低聲吟唱:“弟弟吃面,我喝湯,端起碗來,淚汪汪……”

唱歌聲停下時,腳步停在了六樓,眾人提心吊膽屏住呼吸。緊接著對面602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隨後所有聲音便全都消失不見了。

陸行:“你對面住的有人?”

“不可能,聽說對面住過一個男人,半年前就搬走了,後面再也沒看有人搬進來。”許辭迎語氣很肯定說道。

他的面色依舊陰沈,連帶著脖子上的冬青發出嘶嘶的叫聲看起來很是焦躁。

“我覺得是沖著我來的,”許辭迎伸手將冬青放到沙發上,然後開始穿鞋。順上餐桌上的水果刀,怒氣沖沖就往外沖。

“你要幹什麽?”陸行攔在門口。

“去敲門,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大半夜擾我清靜。”

“你冷靜點,”陸行一把將人拉住,然後對著付倀揮揮手,使喚道:“你去。”

樓道裏沒有燈,黑漆漆的門端端立在那裏,仿佛是一道地獄之門,散發著恐怖的氣氛。付倀沒有遲疑,徑直叩響了門。

咚咚咚三聲之後,除了門上的灰塵掉了下來,沒有半點反應。

總不可能三個人同時幻聽,陸行不信這個邪,幹脆地打了個手勢:“直接把門卸了。”

一聲令下,付倀雙手抵著門,輕微推了一下,整扇門就直接倒了下去,伴隨著碰一聲巨響,對面602的房子內部就全部展現在眼前。

跟想象的很不一樣,沒有灰塵、沒有蜘蛛網,也沒有想象中奇怪的東西。很幹凈,空氣中也沒有那種刺鼻的油漆味。

甚至整個房間沒有一件家具,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套簡裝房子。

陸行試著按下門口的開關,燈居然真地亮了起來。眼睛適應強光後,陸行被眼前的一切震驚得說不出話。跟在身後的許辭迎也不由得張大嘴巴,錯愕地看著這一切。

明亮的燈光下,木質覆合地板上出現紅色條紋,隔幾米就有。

整個屋子的地板上全是血紅色的痕跡。有的地方有規律,有的地方沒有,從四面八方向客廳中央的位置匯聚。

“這是什麽?”陸行好奇蹲下,手指輕輕摸了摸。

結果沒想到居然蹭下來一大塊,滑滑的,還黏糊糊的,陸行正要放在鼻子前聞,就聽付倀沈著聲音:“是人血。”

……你不早說!陸行趕緊將血跡蹭掉,嫌惡地聞了聞手指,在空氣中甩了甩。

滿屋子都是,這得用多少人血。而且一道一道跟鬼畫符似的,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沈默了許久的許辭迎僵硬開口:“看得出來這是在幹什麽嗎?”

“抱歉,道行不夠。”付倀眼含歉意看了陸行一眼,緊接著說:“不過這裏確實殘存著微弱的靈力,想必是聽到我們的動靜跑了。”

“能聞出來是什麽嗎?”陸行期待地盯著他。

在二人的註視下,付倀這個老正經難得露出羞澀的表情,緊張地清了清嗓子,落寞搖頭,最後實在覺得難為情,試圖挽尊補了一句:“不是所有妖怪都有味道,尤其是那些新死的鬼魂,他們身上沒有鬼味,很難被察覺。”

忙活了大晚上什麽都沒查到,陸行覺得許辭迎看他的眼神都透露著懷疑。許是覺得愧疚,付倀自作主張將602地板上的圖案覆制了下來,說是要回去研究。

但兩人都走了,把許辭迎一個人留在這裏也不安全,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躲在暗處,等他們走了之後就對他下手。

見死不救不是他陸行的風格,思考一番後他做出一個決定:“你跟我回公司吧,我們公司只有我一個人,很安靜,不會有人打擾到你。”

不知道是不是急於找到背後搗亂的東西,許辭迎居然意外地配合,立馬收拾東西就跟陸行走了。

一個瞬移,他們直接就到了公司。陸行用備用鑰匙打開鎖,巡視了一圈後指著休息間的沙發,“今天就在這裏將就一晚上吧。”

“另外,把你的蛇看好!”陸行嚴肅警告了他一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為了防止被那東西尾隨,付倀化成了本體,一只威武高大的老虎趴在公司門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進行盯梢。

他們就這樣風平浪靜地度過了夜晚。

天蒙蒙亮的時候,陸行迷迷瞪瞪感覺有人進了辦公室,徑直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作。但他實在太困了眼皮根本睜不開。

等困勁兒過了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妖冶的眼睛,眼眶眨了眨笑著註視著他。

“許辭迎,你來這幹什麽?”

他坐在沙發尾,陸行坐起來的時候二人距離一下子縮近,讓人有些不舒服。

聽到一陣嘶嘶吐氣的聲音,陸行低頭看到那條紅色的蛇從許辭迎衣服口袋裏爬出來,威脅似的不斷朝他吐舌頭,頭還一個勁兒地逼近。

“你別過來啊!”陸行僅剩的那點困意被嚇沒,趕緊往旁邊坐了坐。

那條蛇頓時安靜下來,瞪了他一眼又溜回了兜裏。

懂了,這是讓自己離它主人遠點。這是條爸寶蛇。

“我來找你商量對策,咱們盡快解決問題,你們公司沙發太硬了,睡著不舒服,”許辭迎嫌棄地按了按沙發,滿臉疲憊,看起來確實沒睡好。

“付倀已經聯系他的同僚了,應該很快就有結果。”陸行光腳踩在地上,抓起一旁的外套。

鏡子裏的自己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襯衫睡覺時沒脫,有些皺皺的,而且領口的紐扣不知道跑兒哪兒去了,大張著露出大半個胸脯。

擡頭的時候,法王印被燈光照射閃閃發光,在青筋之下緩緩流動。

許辭迎的眼神瞬間被吸引住了,直勾勾盯著他的脖子,露出好奇的眼神,不由得坐近了些,伸手問:“你這是什麽?”

辦公室門推開的那一剎那,陸行仍保持著發呆的狀態,許辭迎的手離自己的脖子只有分毫的距離。

二人擠在沙發角落裏,衣衫不整,而且姿勢暧昧,渾身上下都充滿剛起床的淩亂感。

沙發上的毯子隨著開門的聲音滑落在地。

循聲望去,陸行心裏咯嘣一下,腦海中閃過兩個字:完蛋。

消失兩天的池南重新出現在面前,身上還穿著分別那天的衣服,劉海略微有些耷拉在額前,眉心擰著,眼瞼下隱隱有烏青,身上還帶著一股莫名的花香味,儼然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

那雙眼睛在看到兩人時突然急速降溫,黑漆漆的瞳孔上下掃視了一番,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驟然收緊,竟然直接將扶手掰斷了。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嘴角抿得平直,隱隱感覺到有些咬牙切齒。

望著他怒氣沖沖的樣子,陸行這才發現他跟許辭迎衣衫不整,恐怕是被誤會了。於是蹭一下站起來,連忙穿上外套,“誤會誤會。”

“我對你們兩的事情不感興趣,這裏是公司,你違反規定帶外人進來,還夜宿在公司,這個績效別要了,”池南低頭再擡頭,臉上蒙上一層冰霜,神情十分冷漠,將門把手扔在地上,轉身就往外走。

“池總——真是誤會!”池行忙追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擡腳攔在他身前,眼睛真誠地看著他。

“這是咱們客戶,為了安全起見才讓他在公司過一晚,你可以看監控,他睡在休息室的,剛剛是有事找我才闖進去的。”

池南始終冷臉,眼神看向別處,聽他說完後一絲反應都沒有,肩膀撞著他的身體擦肩而過。

“別走,池南,我說的都是真的。”陸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強行將人留在原地,著急地看向一旁的許辭迎。

“哥們,你說句話啊。”

他急得都想跪下來自證清白了,結果許辭迎倒好,悠閑地坐在員工座位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陸行的這一聲,將池南的目光吸引過去,只見他端正神色,目光如炬落在許辭迎的身上。

身高優勢下,池南的眼神下撇,睥睨中含著濃濃的審視,上下細細打量了一番,目光重新定格在許辭迎的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不是什麽善意的目光。

“我說什麽?你不都解釋了嗎,為了我的安全才勉強住在這裏的,不然罰你的績效,我出?”

面對池南陰冷的目光,許辭迎一點不懼,反而笑容滿面,靠著椅子讓軲轆帶著身體左右搖晃,手輕輕點的桌子,很是自在。

大哥,我是讓你解釋咱兩什麽都沒發生!陸行眼睛瞪著他,被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感受到身邊越來越低氣壓,冷氣凍的人不受控制抖了兩下,陸行強撐著笑容轉過身,嘿嘿一笑正準備服軟。

“嘩啦——”許辭迎突然輕快笑了一聲,緊接著站起來,徑直走向這邊,然後停在池南的面前。

因為稍微矮了幾厘米,許辭迎只能略微擡頭仰望,卻沒有絲毫的懦弱。魅惑的眼角上揚,連帶著下巴和脖子形成一個漂亮的弧度,手指輕點著眼角的位置撐著臉看著池南。

媚眼如絲般的眼神一掃而過,許辭迎莫名其妙笑了。

陸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池總是吧,生人不能進公司我也不知道,你生氣罰錢我認,但是,”他話音一轉,手指拂了一下池南的肩膀,彈走肩頭的一點灰。

緊接著腦袋偏向池南耳側,意味不明笑道:“你現在,又是在生什麽氣,擺什麽臉色?”

哥們哥們,你快閉嘴!還沒人敢跟池南這麽說話呢。陸行一整個欲哭無淚,站在一旁都快嚇傻了。

但二人之間針鋒相對的龐大氣場,讓他上前的腳步又縮了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池南一把抓住了落在肩頭的手,微微使勁兒上拽,陸行清楚地聽到了許辭迎的手腕發出嘎嘣一聲。

陸行默默胸口畫十字:保重。

然而即就是池南露出這樣一副殺人的表情,許辭迎也僅僅只是因為疼痛而嘴唇泛白,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反而盯著池南怒氣沖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隨即嘆了口氣,沈重搖搖頭,用另外一只手撥開池南額前擋住眼睛的頭發,眼中流露出悲傷對他說:

“你好可憐啊。”

……陸行:人已死,有事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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