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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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契
轟隆隆一連串驚雷乍起，詭異的紫色閃電遍布雲層，似乎要將整個天空撕裂。雨水混雜著風，沖進屋內，將壁爐上的一排蠟燭澆了個透，屋內瞬間暗下。
“有鬼！有鬼啊！”
嘶聲尖叫陡然響起，陸行當即嚇了一跳，手一滑，茶杯翻倒擦著膝蓋落在地上。
茶水四濺，不止澆濕了自己的半條褲腿，也殃及了一旁穩坐的某人。
黃色的汙漬暈開，在白色西裝褲上格外紮眼，看起來就像是某種……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陸行主動認錯。
池南沒吭聲，目不轉睛盯著汙漬，半晌輕輕嘖了一聲，默默將右腿放在左腿下面，漆黑的雙眸盯著陸行語氣涼涼道：“你負責洗。”
陸行：……行。
二人齊刷刷看向罪魁禍首。
原本虛弱躺著的林傑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面色驚慌一連串尖叫，然後整個人瘋魔了一般似的一把推開梁崢，不顧身上的傷痕，連滾帶爬躲在沙發後面。
“他怎麽了？”陸行納悶道。
“來了。”池南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什麽來了？
池南卻沒了下文，張嘴輕飄飄吹開杯子裏漂浮的茶葉，細細品了一口，目光看著手裏的茶盞，手指摩挲著杯壁上精致的雕花，眼底深色不明。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玄關響起，夾雜著叮叮咣咣的動靜，被聲音吸引，陸行轉頭看去，印入眼簾的首先是地上高大的影子。
一陣風吹過，燭芯的晃動，地上的人影變得扭曲、駭人，隱隱約約像是有三條腿。
陸行的心瞬間高高懸起，手下緊緊抓著沙發布。
腳步聲停下，一張風燭殘年的臉印入眼簾。
比半年前在新聞裏見到的蒼老了不少，皺紋如同溝壑，皸裂布滿臉頰，頭發已然全部花白，身軀佝僂著走進來，手裏杵著一根拐杖。
慈愛的眼神掃視屋內一圈，面色平和對著陸行微微一笑。
“來客人啦，快坐。”
“屋裏停電了，沒有東西招待，不好意思啊。”
林勁輝，名揚天下的礦王！多少經濟人眼中的偶像。
昨天新聞剛發了訃告，如今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陸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激靈站起來楞在原地，手忙腳亂鞠了個躬。
這樣和藹老人怎麽可能是鬼上身，陸行現在嚴重懷疑池南是個神棍，專門騙財的。
他轉頭怒目而視，面露責備：騙大慈善家的錢，你也不怕遭報應！
誰知，池南就像頭頂上長眼睛了似的，突然仰頭看他，眼神分外坦蕩。
水晶吊燈折射出清潤透亮的光芒落在他的眼裏，漆黑的雙眸瞬間被照亮，漂亮得讓人止住呼吸。
如同一汪清泉流過心間，怒氣平息，陸行微微怔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放松下來。
或許是光芒太耀眼，陸行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隨即再睜開，池南面無表情看著他，輕哼一聲，目光冰冷如同卷刃般一刀一刀落在身上。
果然是他看錯了！呵！他們家老板怎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冰冷的雨水不斷從花白的頭發上流下來，老人的外衫被雨水澆透了，就這麽在涼風中站著，陸行看不下去，掀起沙發上一塊布遞過去。
“老人家您擦擦，小心著涼。”
一雙幹枯的手接過，昏暗的眼睛裏露出欣賞的目光，陸行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後腦勺嘿嘿一笑。
然而平和的氛圍持續了半分鐘不到，林勁輝突然沈下聲音：“林傑呢！”
陰冷的面色讓人心裏一顫，陸行連忙搖搖手表示跟自己無關，慌忙將眼神遞給梁崢。林勁輝目光沈沈看著梁崢，壓迫力十足。
身為林傑的秘書，當然不能出賣老板，於是他也後退幾步裝啞巴。
見無人應答，老人冷冷一笑，篤篤篤敲著手裏的拐杖，落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讓人不由得膽戰心驚。
身影的在客廳裏四處搜尋，繞過茶幾，頭以一種詭異的程度往右一歪，嘴角咧開露出牙床，嘿嘿一笑：
“找，到，你，了。”
下一秒，拐杖淩空落下，沙發後傳來一聲慘叫。
哎呦餵，聽著都疼。
陸行趕緊退後，生怕被濺一身血，果斷選擇站在自家老板身邊，莫名覺得此處很安全。
一臉看戲道：“我聽說林勁輝就這一個兒子，從小到大寵得不行，怎麽...好像不是那回事？”
池南目光盯著老人揮打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胸有成足的樣子，語氣卻像挑逗一樣，步步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不是林勁輝。”
“不是林勁輝是誰？分明跟電視上長得一模一樣，林傑不也喊他爹嗎？”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叫鬼上身。”
陸行捂著耳朵，不聽不聽，“你別亂說啊，我馬哲毛概九十多分，堅定的無神論者。”
池南幽幽看了他一眼，仍是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一張皮罷了，千變萬化，誰知道身體裏住著誰呢。”
說完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勁輝身上，陸行感覺一道無形的光芒穿過老人的身體，將他看了個透徹。
池南的目光總是這樣，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任何東西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陸行現在懷疑，剛一見面自己就被扒光看透了，這麽一想不由得老臉一紅。
好羞恥。
看著陸行一秒紅起來的脖子，池南面露疑惑，屋裏很熱嗎？
陸行松了松扣子，冷氣鉆入胸口，粉紅退卻。
他覺得好不公平，池南仿佛知道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卻對他毫無所知。
於是鼓足勇氣，目光突然直勾勾看著他，模仿池南剛剛的語氣：“那麽你呢？你這張皮下面是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陸行看到池南手裏的杯子捏緊了幾分，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在某一瞬間身上似乎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霧茫茫的世界，然而還未等陸行深入探索。
“咣當——”
那盞描金杯子放在桌上，修長細嫩的手指撤去，瓷杯瞬間四分五裂。
池南神態恢覆正常，只是面色更冷了，無形之中仿佛又穿上了一層偽裝，手指摁在陸行的肩膀上，用力道：“身為員工，不要打聽老板的事情，懂嗎？”
切！什麽老板，馬上就不是了，誰稀罕知道你的事情，陸行嘀咕道。
客廳裏叮叮咣咣，哀嚎和棍棒的聲音不絕於耳，耳畔林傑呼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陸行站起身嚴肅臉看向池南：“戲也看夠了老板，救人吧。”
池南點點頭但屁股絲毫未動，態度很明顯。
行，又是我上。
陸行走上前攔在林傑的前面，“林老，有什麽話您好好說，動什麽氣。”
林傑宛如一條死魚一樣面朝地趴在地上。
陸行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還在喘氣，正想扶他起來，林傑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鼻涕眼淚一大把就往褲腿上蹭。
“大師你救救我啊，他不是我爸，我爸舍不得打我。”
“我爸平時連罵都很少罵我，肯定是被什麽鬼怪上身了，你救救我——”
雖然陸行是純純的無神論者，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怎麽可能把正值年輕、身高體胖的林傑湊的無力還手。
陸行一時間腦子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麽辦，正當這時，身後響起一聲冷哼。
“鬧夠了嗎，鬧夠了就滾出來。”
池南擡腳走到身前，眼神犀利地看著老人。
只是一句話，陸行瞬間有種找回主心骨的感覺，果斷扶著林傑退居後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神色冷靜的林勁輝，在看清池南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面色大變，泛白的瞳孔微縮，驚悚萬分，隨即身子一顫倒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指著池南。
“你...你是誰......”
怎麽他一副很怕池南的樣子？
陸行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眼珠滴溜溜盯著修長的背影。疑問再次湧入腦海，他到底是什麽人？
還未等陸行想出個所以然，池南單手按著老頭已經將他牢牢鎖在地上。修長的雙指夾著黃符貼在老頭的額頭，然後松開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老人居然奇跡般的不再掙紮，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符紙開始發光，慢慢融進體內，只在額頭上留下一個印記。緊接著老人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眼睛不斷翻白，伴隨著聲聲慘叫痛苦地在地上扭動。
“你給他下了什麽？”
“如你所見，只是一道驅鬼的符咒而已。”
眼看老人叫得越來越大聲，神色痛苦，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陸行覺得還是不能相信神棍，拿出手機打算叫救護車。
誰知，一只瓷白的手摁住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感覺令人猛地一震。
陸行反掐住他的手，惱怒大吼：“會出人命的！”
池南意外的沒生氣，平靜地看著他，接著眼神微微向下斜。順著他的眼神陸行看到了驚悚的一幕。
老人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另外一張面目，表情猙獰駭人。
那是一張極其蒼老的面孔，額頭的皺紋遮住了眼睛，看起來就像沒有眼睛，臉頰兩側的肉耷拉下來垂在肩膀上，嘴裏沒有牙，漆黑的牙床一張一合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手指抑制不住發抖，手機脫手而出，他的新機子，還沒貼鋼化膜，掉下去屏幕得碎，但陸行渾身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
然而手機被一雙白皙的手接住並妥帖地放回他的衣兜。
池南使勁兒將自己的胳膊從陸行的手裏拽出來，看著上面深淺不一的紅痕，嘆了口氣，力氣還怪大的。
“親眼看見，相信了？”
一個人的臉下面有另一張臉，還在鮮活得動彈。陸行頭皮一陣發麻，“這...是什麽”
“老人鬼。”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鬼……
陸行感覺自己腿部神經狠狠抽搐了幾下，瞬間身子不受控制，刺溜滑倒在地。
他試圖爬起來，但不知道是地太滑，還是手沒勁兒，掙紮半天還在原地杵著。
“勞煩，拉一把。”
……
池南低頭瞟了一眼，無動於衷環手抱胸站著。
餵，不至於這麽冷血吧，好歹也是你的員工，我死了誰給你打工。
陸行火辣辣的眼神催促著，見他毫無反應，便雙手揪著他的褲腿打算借力站起來。
池南清晰地感覺到褲子從腰上往下劃了一寸，瞳孔震驚，連忙摁住腰間，隨即發出一聲爆喝：“你幹什麽——”
“站起來啊。”陸行無辜地看著他。幹嘛突然大吼，不願意伸手就算了，連借個力都不行，真摳門。
池南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噴火揪著衣領，恨不得將人原地勒死，隨後極不情願擡手，原地拔蔥一樣將陸行提起來。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就兩個字：粗魯。
不過，陸行也懶得計較了，斜靠在沙發上大喘氣，嘗試將自己丟失的魂喚回來。
“出來，不要讓我動手。”
活這麽多年差點被扒褲子，池南將全身的怒火全都發在了面前那只鬼的身上。
“我不！”
面對池南壓迫力十足的威脅，老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竟然在原地使起了性子。
手腳在地上亂甩，宛如小孩般不講道理。最後又似有千般委屈一樣抱著自己的身子開始哭，十分可憐。
他連死都不怕，可能真有什麽緣由吧。
眼看池南面露殺意，陸行壯著膽子詢問：“你是有什麽冤屈嗎？”
鬼魂擡頭謹慎地看了他一眼，頓時，眼眶裏的淚水哇啦啦流，囁嚅兩聲後吐露了原因。
原來，老人是只有著一百五十年修為的老人鬼。一直在人間飄蕩，前陣子偶然停留在此聽到了一位老頭的心聲，便是原身林勁輝。
他聽見林勁輝哭著說自己兒子自從生病就沒來看過自己，每次病危搶救張口閉口都是遺產，傷透了自己的心。
咽氣的那天晚上，老人鬼聽見林勁輝反覆念叨子不教父之過，心下大受撼動，於是心一橫附在了死去的林勁輝身上，替他管教兒子。
原來如此，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陸行頓時腿也不抖了，挺直了身子狠狠剜了林傑一眼。
跟鬼比起來，林傑這個不孝子好像更可惡。難怪池南一開始對他的態度不好，是不是早就知道。
陸行偏過頭，正對上池南調侃的眼神。
“林總林總叫的很甜，繼續。”
“……”
看著陸行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一臉難受又無話可說的樣子，池南內心十分愉悅，不自覺露出笑意，轉瞬即逝。
“林傑，你愧對父母幾十年養育的恩情，愧對你死去母親的期望！”
“你母親不求你大富貴，只盼你善良寬和，可你竟然對自己親人不聞不問，眼裏只有利益。”
“你可知百年後到地獄裏是什麽下場？”
凡忤逆尊長，教唆他人作惡者。受倒吊，挖眼，刮骨之刑；
凡傷害家人，受分屍之刑，刑滿送入第九殿繼續受罰，投胎永為畜生類；
老人鬼的聲音蒼老而渾厚，聲聲落下，宛如天雷。林傑頓時羞得無地自容，呆呆楞了半晌，心虛地低下了頭。
忤逆尊長就要受這麽重的刑罰，陸行大為震撼：“真的假的，地府的規矩這麽森嚴？”
“怎麽，你心虛了？”
“開玩笑，在我們家，供桌上的香爐都比我地位高。”
敢忤逆父母，曹女士的鐵砂掌扇得他找不到北。
“哦，看上去你還挺驕傲。”池南眼裏光影閃動，露出一絲別樣的笑意。
陸行：……再跟你說話我是狗。
也許是原本就有愧疚，聽到這些話林傑登時嚇得跪下，對著老人磕頭，痛哭流涕：“我錯了，我錯了，爸，我知道錯了，我...今後我好好跟李叔學習管理公司。”
林傑哭的淚眼模糊，陸行瞧著不像演的，倒是真有悔意。
得到抱歉和承諾，老人像是終於得償所願一般長長地慰嘆一聲，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隨即，一直青灰色的魂魄便離開林勁輝的身體，林勁輝的眼睛緩緩合上，面色迅速頹敗，轉瞬已是僵硬姿態，然而嘴角卻掛著微笑。
“爸——”林傑大哭著上去抱著老人的身體，但卻再也暖不熱了。
看著林傑痛不欲生的表情，陸行感嘆了一番，子欲養而親不待，林傑幡然醒悟得太晚了。
事情解決了，陸行松了一口氣，但他還面臨著一個難題，該怎麽提離職。
目光追隨著池南的背影，只見他面無表情轉身離去，身後跟著畏畏縮縮的老人鬼。
陸行默默將離職兩個字吞了下去，呵呵，連鬼都怕他，自己敢提離職，估計小命都沒了，陸行思忖了一番決定：
直接跑！
雨停了，烏雲散去，太陽露出半張臉。
臨走之前林傑強撐著病體捧著自己的名片給陸行，說改日登門拜訪。
陸行仿佛已經看到了一份好工作跟自己招手，心情舒暢了不少，大踏步走出別墅，特意跟前方落下一段距離，眼神四處瞅著。
這裏是環城公路，隨時會有出租車路過，陸行停下腳步留意來往的車輛。
“楞著幹什麽，跟上。”池南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慘白的西裝和黑漆漆的長外套，再加上一張毫無溫度的死人臉，說是黑白無常在跟他招手，也不是沒可能。
加之他身旁站著青色身軀的老人鬼，陸行就更加篤定，前方一定不是通往人間的路，於是後退了兩步。
像是看穿自己的內心，池南語氣平淡，微微歪頭似是無奈道：“回公司而已。”
不信，鬼魂能去什麽好地方。
陸行臉上繃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鼓起勇氣請辭：“我覺得貴公司的業務不適合本人發展，所以，咱們，好聚好散吧。”
說完果斷伸手攔住前方飛馳而來的出租車，車還未停穩，陸行一把拉開車門然後一個猛子紮了進去。“師父，快開車！”
然而，耳畔並未傳來師傅的應答，陸行猛然發現屁股下的座位異常軟，根本不是出租車廉價的皮座。
再擡頭一看，心底涼了一片。
面前是幹凈整潔的辦公室，大扇落地窗外摩天大樓拔地而起，華燈初上，霓虹燈閃爍，儼然是辦公大廈外的場景。
郊區，橙黃色出租車裏的司機望著打開的後車門，卻一個人都沒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嘟囔：“奇怪，明明看到有人招手。”
西裝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若無其事將大衣掛在衣架上，緊接著脫下白色西裝外套，露出裏面緊致貼合身材的V型馬甲，勾勒出腰部纖細的線條，西裝褲包裹著臀部，下面是修長的雙腿。
察覺到陸行的眼神，身影緩緩轉過身子，臉色陰晴不晴，眼神透露著不悅。
“還跑嗎？”
薄薄的唇一張一合，仿佛宣判死刑一般。陸行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望著緩緩走近的身影，不自覺向後縮。
池南不急不緩手指撥開馬甲上的紐扣，隨後解開襯衫上的袖扣，將袖子往上挽了幾圈，露出精壯的小臂，眼神黑漆漆地盯著他。
不會是要打我吧，陸行內心快要哭暈過去。
也許，早在下錯電梯那一刻，他就應該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十八層…酆都文化有限公司，多麽詭異的配置，他楞是沒註意，還喜滋滋覺得是天上掉餡餅砸自己頭上了。
“法治社會，我們…有話…好好說。”陸行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提防地註視著那道身影，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裏。
“咚——”
池南抱起一堆花花綠綠的文件放到桌子上，打眼一掃，全都是紅頭文件，上面寫著：酆都山2021企劃表、酆都山關於成立公司批覆意見、關於解決人口問題計劃表......
字都是漢字，沒有不認識的，但組合在一起陸行怎麽就看不懂呢？
“森莫..意思？”
陸行舌頭打卷，小心翼翼看著池南的臉色。那道身影緩緩落座在旁邊，面無表情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言簡意賅解釋。
由於近年來犯罪率直線上升，導致地府鬼魂嚴重超標，各大牢獄幾乎到了爆滿的程度。
為此，地府便想出了一個辦法：
開公司。
一邊收魂，一邊培訓鬼魂，合格之後，給他們在人間找份工作，以勞作代替刑罰，既緩解地府人口壓力，還順便創收。
等等，陸行突然感覺屍體有些不舒服。
打工人招誰惹誰了，敢情留在人間打工的都是犯了罪的鬼。
那我上輩子是殺人放火了嗎？
“那個，我有個疑問。”
“說。”
“既然給鬼魂服務，為什麽不找鬼來做，我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合適吧。”
陸行企圖喚醒對方的良知，讓他意識到人鬼殊途然後放自己走。
然而，池南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自己的應聘簡歷擺在面前，嘴裏吐出五個字。
“你是專業的。”
真是一場直白不加修飾的誇讚，陸行感覺臉有些發燙，眼睛躲閃不敢看自己的簡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自尊。
內心不由地感嘆：這玩意兒都他媽有人信。他就是一個普通本科畢業的經濟專業學生，扔人堆裏都找不到的那種。
“鬼魂需要培訓才能融入人類社會，而且給他們找工作需要跟人溝通，所以……”池南攤攤手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懂了。畢竟他家老板看起來就是一副懶得跟人溝通的樣子。
但就為了兩萬的月薪、六險二金、十三薪，讓他跟一堆鬼在一塊工作，陸行接受不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工作我幹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話音剛落，池南表情瞬間沈了下來，臉上晦暗不明，周身散發著一股寒氣，渾身上下仿佛寫著三個大字：想殺人。
“你你你不能惱羞成怒啊，這種事得雙方樂意才行，你不能強迫我。”
陸行抱緊自己，拿著沙發上的靠枕擋在身前。然而只是一瞬間，池南僵硬的表情緩緩放松，原本沈沈的雙眸竟然浮現一絲微笑，嘴角微微上揚。
“咕咚，”口水不自覺吞咽，陸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黃紙合同書淩空出現，緩緩放在桌子上，池南語氣輕松：“我們遵守人間的法律，你不願意可以走。”
陸行挑眉，一臉不敢相信。
面前人手指摩挲著合同，目光停在第二頁，眼中的笑容深了幾分，沒有絲毫溫度。
怎麽感覺後背發涼呢……
“你把錢結一下就可以走了。”
“什麽錢！”
正當陸行疑惑的時候，正黃色宣紙合同遞到眼前，整整六頁全是朱筆手寫的宋體。
池南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第九條款項：
本合同遵循6.1.3固定期限，自簽字起三十年內不可變更，若乙方執意解除勞動合同，則需要賠付甲方七百二十萬三千二百五十元人民幣。
居然還有零有整。等等，二百五......
陸行瞬間暴怒，拍桌起立。
“我不知道！這不算！”
“哦，是嗎？”
陸行目光噴火看著沙發上怡然自得的某人，在快要爆發的前一刻冷靜下來。
勞動合同有效的第一個前提是，用人單位參與勞動法律關系成為合法主體，具備用人權利。
這個破公司從上到下看著沒一個像人，說不定是個假冒偽劣品，要是去工商局那裏舉報，看他還敢這麽囂張。
一想到這兒，陸行不由地露出勝利的笑容。
池南目光幽深擡起，像是看透他內心的想法，微微一笑：“提醒一下，我們公司在工商局有備案，所有證件都是真的。”
陸行：……
眾所周知，簽合同的時候大家只會關心福利和待遇是否屬實，誰會關註前幾頁無聊的那些廢話，然而居然還真有黑心的老板利用了這一點，故意設套。
而他，陸行，不負所望把自己裝進去了。
惡魔一般的老板端著手靠在沙發上，神色放松看著他，眼尾不自覺流露出笑意，輕聲吐氣：“歡迎加入酆都文化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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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一連串驚雷乍起，詭異的紫色閃電遍布雲層，似乎要將整個天空撕裂。雨水混雜著風，沖進屋內，將壁爐上的一排蠟燭澆了個透，屋內瞬間暗下。
“有鬼！有鬼啊！”
嘶聲尖叫陡然響起，陸行當即嚇了一跳，手一滑，茶杯翻倒擦著膝蓋落在地上。
茶水四濺，不止澆濕了自己的半條褲腿，也殃及了一旁穩坐的某人。
黃色的汙漬暈開，在白色西裝褲上格外紮眼，看起來就像是某種……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陸行主動認錯。
池南沒吭聲，目不轉睛盯著汙漬，半晌輕輕嘖了一聲，默默將右腿放在左腿下面，漆黑的雙眸盯著陸行語氣涼涼道：“你負責洗。”
陸行：……行。
二人齊刷刷看向罪魁禍首。
原本虛弱躺著的林傑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面色驚慌一連串尖叫，然後整個人瘋魔了一般似的一把推開梁崢，不顧身上的傷痕，連滾帶爬躲在沙發後面。
“他怎麽了？”陸行納悶道。
“來了。”池南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什麽來了？
池南卻沒了下文，張嘴輕飄飄吹開杯子裏漂浮的茶葉，細細品了一口，目光看著手裏的茶盞，手指摩挲著杯壁上精致的雕花，眼底深色不明。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玄關響起，夾雜著叮叮咣咣的動靜，被聲音吸引，陸行轉頭看去，印入眼簾的首先是地上高大的影子。
一陣風吹過，燭芯的晃動，地上的人影變得扭曲、駭人，隱隱約約像是有三條腿。
陸行的心瞬間高高懸起，手下緊緊抓著沙發布。
腳步聲停下，一張風燭殘年的臉印入眼簾。
比半年前在新聞裏見到的蒼老了不少，皺紋如同溝壑，皸裂布滿臉頰，頭發已然全部花白，身軀佝僂著走進來，手裏杵著一根拐杖。
慈愛的眼神掃視屋內一圈，面色平和對著陸行微微一笑。
“來客人啦，快坐。”
“屋裏停電了，沒有東西招待，不好意思啊。”
林勁輝，名揚天下的礦王！多少經濟人眼中的偶像。
昨天新聞剛發了訃告，如今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陸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激靈站起來楞在原地，手忙腳亂鞠了個躬。
這樣和藹老人怎麽可能是鬼上身，陸行現在嚴重懷疑池南是個神棍，專門騙財的。
他轉頭怒目而視，面露責備：騙大慈善家的錢，你也不怕遭報應！
誰知，池南就像頭頂上長眼睛了似的，突然仰頭看他，眼神分外坦蕩。
水晶吊燈折射出清潤透亮的光芒落在他的眼裏，漆黑的雙眸瞬間被照亮，漂亮得讓人止住呼吸。
如同一汪清泉流過心間，怒氣平息，陸行微微怔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放松下來。
或許是光芒太耀眼，陸行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隨即再睜開，池南面無表情看著他，輕哼一聲，目光冰冷如同卷刃般一刀一刀落在身上。
果然是他看錯了！呵！他們家老板怎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冰冷的雨水不斷從花白的頭發上流下來，老人的外衫被雨水澆透了，就這麽在涼風中站著，陸行看不下去，掀起沙發上一塊布遞過去。
“老人家您擦擦，小心著涼。”
一雙幹枯的手接過，昏暗的眼睛裏露出欣賞的目光，陸行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後腦勺嘿嘿一笑。
然而平和的氛圍持續了半分鐘不到，林勁輝突然沈下聲音：“林傑呢！”
陰冷的面色讓人心裏一顫，陸行連忙搖搖手表示跟自己無關，慌忙將眼神遞給梁崢。林勁輝目光沈沈看著梁崢，壓迫力十足。
身為林傑的秘書，當然不能出賣老板，於是他也後退幾步裝啞巴。
見無人應答，老人冷冷一笑，篤篤篤敲著手裏的拐杖，落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讓人不由得膽戰心驚。
身影的在客廳裏四處搜尋，繞過茶幾，頭以一種詭異的程度往右一歪，嘴角咧開露出牙床，嘿嘿一笑：
“找，到，你，了。”
下一秒，拐杖淩空落下，沙發後傳來一聲慘叫。
哎呦餵，聽著都疼。
陸行趕緊退後，生怕被濺一身血，果斷選擇站在自家老板身邊，莫名覺得此處很安全。
一臉看戲道：“我聽說林勁輝就這一個兒子，從小到大寵得不行，怎麽...好像不是那回事？”
池南目光盯著老人揮打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胸有成足的樣子，語氣卻像挑逗一樣，步步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不是林勁輝。”
“不是林勁輝是誰？分明跟電視上長得一模一樣，林傑不也喊他爹嗎？”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叫鬼上身。”
陸行捂著耳朵，不聽不聽，“你別亂說啊，我馬哲毛概九十多分，堅定的無神論者。”
池南幽幽看了他一眼，仍是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一張皮罷了，千變萬化，誰知道身體裏住著誰呢。”
說完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勁輝身上，陸行感覺一道無形的光芒穿過老人的身體，將他看了個透徹。
池南的目光總是這樣，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任何東西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陸行現在懷疑，剛一見面自己就被扒光看透了，這麽一想不由得老臉一紅。
好羞恥。
看著陸行一秒紅起來的脖子，池南面露疑惑，屋裏很熱嗎？
陸行松了松扣子，冷氣鉆入胸口，粉紅退卻。
他覺得好不公平，池南仿佛知道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卻對他毫無所知。
於是鼓足勇氣，目光突然直勾勾看著他，模仿池南剛剛的語氣：“那麽你呢？你這張皮下面是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陸行看到池南手裏的杯子捏緊了幾分，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在某一瞬間身上似乎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霧茫茫的世界，然而還未等陸行深入探索。
“咣當——”
那盞描金杯子放在桌上，修長細嫩的手指撤去，瓷杯瞬間四分五裂。
池南神態恢覆正常，只是面色更冷了，無形之中仿佛又穿上了一層偽裝，手指摁在陸行的肩膀上，用力道：“身為員工，不要打聽老板的事情，懂嗎？”
切！什麽老板，馬上就不是了，誰稀罕知道你的事情，陸行嘀咕道。
客廳裏叮叮咣咣，哀嚎和棍棒的聲音不絕於耳，耳畔林傑呼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陸行站起身嚴肅臉看向池南：“戲也看夠了老板，救人吧。”
池南點點頭但屁股絲毫未動，態度很明顯。
行，又是我上。
陸行走上前攔在林傑的前面，“林老，有什麽話您好好說，動什麽氣。”
林傑宛如一條死魚一樣面朝地趴在地上。
陸行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還在喘氣，正想扶他起來，林傑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鼻涕眼淚一大把就往褲腿上蹭。
“大師你救救我啊，他不是我爸，我爸舍不得打我。”
“我爸平時連罵都很少罵我，肯定是被什麽鬼怪上身了，你救救我——”
雖然陸行是純純的無神論者，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怎麽可能把正值年輕、身高體胖的林傑湊的無力還手。
陸行一時間腦子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麽辦，正當這時，身後響起一聲冷哼。
“鬧夠了嗎，鬧夠了就滾出來。”
池南擡腳走到身前，眼神犀利地看著老人。
只是一句話，陸行瞬間有種找回主心骨的感覺，果斷扶著林傑退居後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神色冷靜的林勁輝，在看清池南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面色大變，泛白的瞳孔微縮，驚悚萬分，隨即身子一顫倒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指著池南。
“你...你是誰......”
怎麽他一副很怕池南的樣子？
陸行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眼珠滴溜溜盯著修長的背影。疑問再次湧入腦海，他到底是什麽人？
還未等陸行想出個所以然，池南單手按著老頭已經將他牢牢鎖在地上。修長的雙指夾著黃符貼在老頭的額頭，然後松開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老人居然奇跡般的不再掙紮，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符紙開始發光，慢慢融進體內，只在額頭上留下一個印記。緊接著老人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眼睛不斷翻白，伴隨著聲聲慘叫痛苦地在地上扭動。
“你給他下了什麽？”
“如你所見，只是一道驅鬼的符咒而已。”
眼看老人叫得越來越大聲，神色痛苦，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陸行覺得還是不能相信神棍，拿出手機打算叫救護車。
誰知，一只瓷白的手摁住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感覺令人猛地一震。
陸行反掐住他的手，惱怒大吼：“會出人命的！”
池南意外的沒生氣，平靜地看著他，接著眼神微微向下斜。順著他的眼神陸行看到了驚悚的一幕。
老人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另外一張面目，表情猙獰駭人。
那是一張極其蒼老的面孔，額頭的皺紋遮住了眼睛，看起來就像沒有眼睛，臉頰兩側的肉耷拉下來垂在肩膀上，嘴裏沒有牙，漆黑的牙床一張一合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手指抑制不住發抖，手機脫手而出，他的新機子，還沒貼鋼化膜，掉下去屏幕得碎，但陸行渾身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
然而手機被一雙白皙的手接住並妥帖地放回他的衣兜。
池南使勁兒將自己的胳膊從陸行的手裏拽出來，看著上面深淺不一的紅痕，嘆了口氣，力氣還怪大的。
“親眼看見，相信了？”
一個人的臉下面有另一張臉，還在鮮活得動彈。陸行頭皮一陣發麻，“這...是什麽”
“老人鬼。”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鬼……
陸行感覺自己腿部神經狠狠抽搐了幾下，瞬間身子不受控制，刺溜滑倒在地。
他試圖爬起來，但不知道是地太滑，還是手沒勁兒，掙紮半天還在原地杵著。
“勞煩，拉一把。”
……
池南低頭瞟了一眼，無動於衷環手抱胸站著。
餵，不至於這麽冷血吧，好歹也是你的員工，我死了誰給你打工。
陸行火辣辣的眼神催促著，見他毫無反應，便雙手揪著他的褲腿打算借力站起來。
池南清晰地感覺到褲子從腰上往下劃了一寸，瞳孔震驚，連忙摁住腰間，隨即發出一聲爆喝：“你幹什麽——”
“站起來啊。”陸行無辜地看著他。幹嘛突然大吼，不願意伸手就算了，連借個力都不行，真摳門。
池南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噴火揪著衣領，恨不得將人原地勒死，隨後極不情願擡手，原地拔蔥一樣將陸行提起來。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就兩個字：粗魯。
不過，陸行也懶得計較了，斜靠在沙發上大喘氣，嘗試將自己丟失的魂喚回來。
“出來，不要讓我動手。”
活這麽多年差點被扒褲子，池南將全身的怒火全都發在了面前那只鬼的身上。
“我不！”
面對池南壓迫力十足的威脅，老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竟然在原地使起了性子。
手腳在地上亂甩，宛如小孩般不講道理。最後又似有千般委屈一樣抱著自己的身子開始哭，十分可憐。
他連死都不怕，可能真有什麽緣由吧。
眼看池南面露殺意，陸行壯著膽子詢問：“你是有什麽冤屈嗎？”
鬼魂擡頭謹慎地看了他一眼，頓時，眼眶裏的淚水哇啦啦流，囁嚅兩聲後吐露了原因。
原來，老人是只有著一百五十年修為的老人鬼。一直在人間飄蕩，前陣子偶然停留在此聽到了一位老頭的心聲，便是原身林勁輝。
他聽見林勁輝哭著說自己兒子自從生病就沒來看過自己，每次病危搶救張口閉口都是遺產，傷透了自己的心。
咽氣的那天晚上，老人鬼聽見林勁輝反覆念叨子不教父之過，心下大受撼動，於是心一橫附在了死去的林勁輝身上，替他管教兒子。
原來如此，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陸行頓時腿也不抖了，挺直了身子狠狠剜了林傑一眼。
跟鬼比起來，林傑這個不孝子好像更可惡。難怪池南一開始對他的態度不好，是不是早就知道。
陸行偏過頭，正對上池南調侃的眼神。
“林總林總叫的很甜，繼續。”
“……”
看著陸行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一臉難受又無話可說的樣子，池南內心十分愉悅，不自覺露出笑意，轉瞬即逝。
“林傑，你愧對父母幾十年養育的恩情，愧對你死去母親的期望！”
“你母親不求你大富貴，只盼你善良寬和，可你竟然對自己親人不聞不問，眼裏只有利益。”
“你可知百年後到地獄裏是什麽下場？”
凡忤逆尊長，教唆他人作惡者。受倒吊，挖眼，刮骨之刑；
凡傷害家人，受分屍之刑，刑滿送入第九殿繼續受罰，投胎永為畜生類；
老人鬼的聲音蒼老而渾厚，聲聲落下，宛如天雷。林傑頓時羞得無地自容，呆呆楞了半晌，心虛地低下了頭。
忤逆尊長就要受這麽重的刑罰，陸行大為震撼：“真的假的，地府的規矩這麽森嚴？”
“怎麽，你心虛了？”
“開玩笑，在我們家，供桌上的香爐都比我地位高。”
敢忤逆父母，曹女士的鐵砂掌扇得他找不到北。
“哦，看上去你還挺驕傲。”池南眼裏光影閃動，露出一絲別樣的笑意。
陸行：……再跟你說話我是狗。
也許是原本就有愧疚，聽到這些話林傑登時嚇得跪下，對著老人磕頭，痛哭流涕：“我錯了，我錯了，爸，我知道錯了，我...今後我好好跟李叔學習管理公司。”
林傑哭的淚眼模糊，陸行瞧著不像演的，倒是真有悔意。
得到抱歉和承諾，老人像是終於得償所願一般長長地慰嘆一聲，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隨即，一直青灰色的魂魄便離開林勁輝的身體，林勁輝的眼睛緩緩合上，面色迅速頹敗，轉瞬已是僵硬姿態，然而嘴角卻掛著微笑。
“爸——”林傑大哭著上去抱著老人的身體，但卻再也暖不熱了。
看著林傑痛不欲生的表情，陸行感嘆了一番，子欲養而親不待，林傑幡然醒悟得太晚了。
事情解決了，陸行松了一口氣，但他還面臨著一個難題，該怎麽提離職。
目光追隨著池南的背影，只見他面無表情轉身離去，身後跟著畏畏縮縮的老人鬼。
陸行默默將離職兩個字吞了下去，呵呵，連鬼都怕他，自己敢提離職，估計小命都沒了，陸行思忖了一番決定：
直接跑！
雨停了，烏雲散去，太陽露出半張臉。
臨走之前林傑強撐著病體捧著自己的名片給陸行，說改日登門拜訪。
陸行仿佛已經看到了一份好工作跟自己招手，心情舒暢了不少，大踏步走出別墅，特意跟前方落下一段距離，眼神四處瞅著。
這裏是環城公路，隨時會有出租車路過，陸行停下腳步留意來往的車輛。
“楞著幹什麽，跟上。”池南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慘白的西裝和黑漆漆的長外套，再加上一張毫無溫度的死人臉，說是黑白無常在跟他招手，也不是沒可能。
加之他身旁站著青色身軀的老人鬼，陸行就更加篤定，前方一定不是通往人間的路，於是後退了兩步。
像是看穿自己的內心，池南語氣平淡，微微歪頭似是無奈道：“回公司而已。”
不信，鬼魂能去什麽好地方。
陸行臉上繃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鼓起勇氣請辭：“我覺得貴公司的業務不適合本人發展，所以，咱們，好聚好散吧。”
說完果斷伸手攔住前方飛馳而來的出租車，車還未停穩，陸行一把拉開車門然後一個猛子紮了進去。“師父，快開車！”
然而，耳畔並未傳來師傅的應答，陸行猛然發現屁股下的座位異常軟，根本不是出租車廉價的皮座。
再擡頭一看，心底涼了一片。
面前是幹凈整潔的辦公室，大扇落地窗外摩天大樓拔地而起，華燈初上，霓虹燈閃爍，儼然是辦公大廈外的場景。
郊區，橙黃色出租車裏的司機望著打開的後車門，卻一個人都沒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嘟囔：“奇怪，明明看到有人招手。”
西裝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若無其事將大衣掛在衣架上，緊接著脫下白色西裝外套，露出裏面緊致貼合身材的V型馬甲，勾勒出腰部纖細的線條，西裝褲包裹著臀部，下面是修長的雙腿。
察覺到陸行的眼神，身影緩緩轉過身子，臉色陰晴不晴，眼神透露著不悅。
“還跑嗎？”
薄薄的唇一張一合，仿佛宣判死刑一般。陸行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望著緩緩走近的身影，不自覺向後縮。
池南不急不緩手指撥開馬甲上的紐扣，隨後解開襯衫上的袖扣，將袖子往上挽了幾圈，露出精壯的小臂，眼神黑漆漆地盯著他。
不會是要打我吧，陸行內心快要哭暈過去。
也許，早在下錯電梯那一刻，他就應該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十八層…酆都文化有限公司，多麽詭異的配置，他楞是沒註意，還喜滋滋覺得是天上掉餡餅砸自己頭上了。
“法治社會，我們…有話…好好說。”陸行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提防地註視著那道身影，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裏。
“咚——”
池南抱起一堆花花綠綠的文件放到桌子上，打眼一掃，全都是紅頭文件，上面寫著：酆都山2021企劃表、酆都山關於成立公司批覆意見、關於解決人口問題計劃表......
字都是漢字，沒有不認識的，但組合在一起陸行怎麽就看不懂呢？
“森莫..意思？”
陸行舌頭打卷，小心翼翼看著池南的臉色。那道身影緩緩落座在旁邊，面無表情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言簡意賅解釋。
由於近年來犯罪率直線上升，導致地府鬼魂嚴重超標，各大牢獄幾乎到了爆滿的程度。
為此，地府便想出了一個辦法：
開公司。
一邊收魂，一邊培訓鬼魂，合格之後，給他們在人間找份工作，以勞作代替刑罰，既緩解地府人口壓力，還順便創收。
等等，陸行突然感覺屍體有些不舒服。
打工人招誰惹誰了，敢情留在人間打工的都是犯了罪的鬼。
那我上輩子是殺人放火了嗎？
“那個，我有個疑問。”
“說。”
“既然給鬼魂服務，為什麽不找鬼來做，我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合適吧。”
陸行企圖喚醒對方的良知，讓他意識到人鬼殊途然後放自己走。
然而，池南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自己的應聘簡歷擺在面前，嘴裏吐出五個字。
“你是專業的。”
真是一場直白不加修飾的誇讚，陸行感覺臉有些發燙，眼睛躲閃不敢看自己的簡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自尊。
內心不由地感嘆：這玩意兒都他媽有人信。他就是一個普通本科畢業的經濟專業學生，扔人堆裏都找不到的那種。
“鬼魂需要培訓才能融入人類社會，而且給他們找工作需要跟人溝通，所以……”池南攤攤手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懂了。畢竟他家老板看起來就是一副懶得跟人溝通的樣子。
但就為了兩萬的月薪、六險二金、十三薪，讓他跟一堆鬼在一塊工作，陸行接受不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工作我幹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話音剛落，池南表情瞬間沈了下來，臉上晦暗不明，周身散發著一股寒氣，渾身上下仿佛寫著三個大字：想殺人。
“你你你不能惱羞成怒啊，這種事得雙方樂意才行，你不能強迫我。”
陸行抱緊自己，拿著沙發上的靠枕擋在身前。然而只是一瞬間，池南僵硬的表情緩緩放松，原本沈沈的雙眸竟然浮現一絲微笑，嘴角微微上揚。
“咕咚，”口水不自覺吞咽，陸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黃紙合同書淩空出現，緩緩放在桌子上，池南語氣輕松：“我們遵守人間的法律，你不願意可以走。”
陸行挑眉，一臉不敢相信。
面前人手指摩挲著合同，目光停在第二頁，眼中的笑容深了幾分，沒有絲毫溫度。
怎麽感覺後背發涼呢……
“你把錢結一下就可以走了。”
“什麽錢！”
正當陸行疑惑的時候，正黃色宣紙合同遞到眼前，整整六頁全是朱筆手寫的宋體。
池南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第九條款項：
本合同遵循6.1.3固定期限，自簽字起三十年內不可變更，若乙方執意解除勞動合同，則需要賠付甲方七百二十萬三千二百五十元人民幣。
居然還有零有整。等等，二百五......
陸行瞬間暴怒，拍桌起立。
“我不知道！這不算！”
“哦，是嗎？”
陸行目光噴火看著沙發上怡然自得的某人，在快要爆發的前一刻冷靜下來。
勞動合同有效的第一個前提是，用人單位參與勞動法律關系成為合法主體，具備用人權利。
這個破公司從上到下看著沒一個像人，說不定是個假冒偽劣品，要是去工商局那裏舉報，看他還敢這麽囂張。
一想到這兒，陸行不由地露出勝利的笑容。
池南目光幽深擡起，像是看透他內心的想法，微微一笑：“提醒一下，我們公司在工商局有備案，所有證件都是真的。”
陸行：……
眾所周知，簽合同的時候大家只會關心福利和待遇是否屬實，誰會關註前幾頁無聊的那些廢話，然而居然還真有黑心的老板利用了這一點，故意設套。
而他，陸行，不負所望把自己裝進去了。
惡魔一般的老板端著手靠在沙發上，神色放松看著他，眼尾不自覺流露出笑意，輕聲吐氣：“歡迎加入酆都文化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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