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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兩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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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兩通4

夜色已重,孟隱的馬克杯還剩一點水,她迅速掃了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八點,過得有些快。她算了下大蒙通常會十點回家,也就是說在應臻家還可以再待一個多小時,這樣會不會有些輕浮?她真想拋下一切,就這樣和應臻一直聊下去,聊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可以大膽去愛的時候。孟隱看手機的動作被應臻看在眼裏,他思忖如果這時候孟隱起身告辭,他真沒什麽合適的理由留她,希望她別太快離開,於是他給孟隱的馬克杯續了水。

“對了,你現在有讀什麽書嗎?”應臻又找了個話題。

“前陣子我讀了《斐多》前面幾章,但無法吸引我繼續讀下去。”

“為什麽?這本書對西方文化影響深遠。”

“蘇格拉底對死亡的理解,是有條件的,他覺得人死後,靈魂會來到另一個世界,還能感知。死亡就是灰飛煙滅,哪有什麽靈魂啊,除非留下些文字,還能代表靈魂。我想讀的是沒有感知的情況下,人還能坦然面對死亡。”

“獨特的思維,從這個角度理解《斐多》,少見啊。”對於文學作品的理解,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無所謂對錯,孟隱的想法讓應臻眼前一亮,他只覺得這朵花開進了他的心裏。孟隱的成長,不是眼角多了一道皺紋,臉蛋少了一些膠原蛋白,或者變得成熟穩重,而是對生命的理解增強了。

“以前,當你托福考試取得高分,或者申請到UBC,我感到高興。現在看到你對死亡有這番理解,我感到驕傲。對生死有感悟,才會寫出好作品。”

孟隱受寵若驚,應臻竟然為她驕傲,驕傲這詞份量太重,她承受不起。即使她父母,也從未對她感到驕傲,尤其是媽媽,以前覺得女兒長得漂亮成績好工作不錯,在朋友面前特有面子。現在和朋友搓麻將,人家張口閉口都是孫子輩的事,她插不上話,總覺得低人一等。別說媽媽,就是孟隱自己,有時也會有這種感覺,社會意識形態會影響個人的思想,在這樣的環境下要保持內心強大,是要有多少資本去支撐,像她這樣的普通人是沒有資本的。

“我真沒什麽底氣,但我會努力。文學這條路可不好走。村上春樹說有天賦的作者靠聰明的腦袋寫字,最多不過十年,一旦過期,就必須有更加深厚的資質來取代聰明的腦袋。到了某個時間點,就要將‘剃刀的鋒利’轉為‘砍刀的鋒利’,再到下一個時間點,將‘砍刀的鋒利’轉換為‘斧頭的鋒利’,這些轉換需要十年甚至幾十年時間。真正度過這幾個轉換的作者,才會變得更有力量,他的作品才能經過時間的沈澱生存下去,但是有太多作者無法完成那些轉換,便在中途銷聲匿跡了。”

“百煉成金,堅持做想做的事,是很幸福的。”應臻鼓勵孟隱。

孟隱遲疑了一會,幸福於她是個奢侈品。一陣寂靜悄然而至。

“應臻,其實我最初想要的幸福並不是這樣。以前,想和你一起去加拿大,因為家裏的情況去不了。後來成家了,我想努力工作,做個賢妻良母,可是結婚多年都沒有孩子。”說到“孩子”,孟隱的聲音變得低沈,鼻腔和喉嚨裏好像有東西堵著,雙眼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我喜歡孩子。”

錢塘江水潮起潮落的巨響隨著秋夜的涼風穿透玻璃窗,在偌大的客廳隱約回響。

“有看過醫生嗎?”

“有,是我的問題,我有很多問題,最致命的是卵巢早衰。說的通俗點就是我現在看著三十出頭,實際上已經四十幾了,再過幾年就老了,老的很快。這樣的病不可逆,很難懷孕。你記得我以前和現在的樣子就好。”孟隱含淚顫聲說。她微微低頭,不想讓應臻看到自己頹廢的表情。應臻被震驚到了,他疼惜地凝視著她的側臉,難以想象這張臉老去會是什麽樣子。他從沒想過,在他眼裏孟隱永遠是年輕的,即使現在三十幾歲的年齡,在他看來還像二十七八那樣,清麗動人。他不經意間看到她黑發之中有熒熒一絲白發,不禁心裏一陣淒涼。

“我辭了工作,隔三差五去醫院接受治療,花了很多錢,身體遭罪卻沒有任何進展。偏偏這時候公公得了肺癌晚期,癌細胞轉移到腦部,前陣子剛做了手術暫時可以存活幾個月。在這之前我媽被查出結腸癌前病變,肺部還有兩個比較大的磨玻璃結節。兩個不定時炸彈懸在頭上,不知什麽時候會爆炸。一想到這些就像背著一個很大的十字架,壓得我喘不過氣,走不了路。所以我寫作不是為了享受幸福,而是為了麻痹痛苦。”孟隱的心如同茫茫戈壁灘那般蒼涼,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情緒如山洪暴發般傾瀉而出,身體隨著抽抽搭搭的哭泣微微顫動。應臻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明白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子,孟隱就是這樣過來的。他真想替她背那個十字架,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人生路上誰都幫不了誰,連安慰都顯得軟弱無力。他從茶幾下面拿出一盒紙巾,一手抽出幾張遞給孟隱,另一只手強有力地按在她的胳膊上。他想到在戈壁灘上長出的那一簇簇芨芨草,在那片荒蕪貧瘠的大地上硬生生地蹦出生命。

孟隱接過紙巾擦幹眼淚,臉上是梨花帶雨落滿地後的清麗。和應臻推心置腹後,她反而感到心情舒暢了許多,或許有了種感情上的慰藉。兩人四目相對,如果這時候應臻想做什麽,她不會有半點抗拒,她的身心都被柔和的月色融化了。應臻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一個對他開放的世界,這使他從憐惜變為一種興奮,他全身血液沸騰,想擁她入懷,把那一片戈壁灘澆灌成綠洲。可腦中尚有殘存的理智,他迅速避開她的眼睛,冷卻沖動。無盡的沈默,兩人都不再碰觸彼此的眼神,可又深切地感受著對方的氣息在自己身旁縈繞不去。他想讓她快樂,哪怕是暫時的,她想在他身旁多待會,哪怕那只是快樂的影子。

“孟隱,我們去香港旅游吧。”應臻突然冒出一句,他沒顧慮太多,他只想帶著她,浪跡天涯。

“啊,好。”應臻的邀請掠過孟隱的大腦直達內心,她沒想到應臻會約她去旅游,更沒想到自己連說句“讓我考慮下”這樣的迂回之術都沒有。大腦裝著是非對錯,內心載著真情實感。

風平浪靜下,兩股暗流越過層層阻力,逶迤曲折,最後雙流匯註,朝海天相接處奔湧而去。

應臻看了下手機屏幕,顯示九點,他必須送她回去了,在她丈夫回家前,免得讓她難堪。此外,他怕自己的理智會被夜色一點點侵蝕。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送了。”

“我給你叫輛車,送你到你家小區門口,我再坐回去。”應臻懂得孟隱的顧慮。

“好。”

應臻在馬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倆人坐在後排。車子載著滿路的月色,在夜晚的光影流動中暢行無阻。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如過眼雲煙般在孟隱眼中閃現,又消逝在視線以外。車窗半開,涼風吹散了孟隱的思緒,飄蕩在杭城上空,輕松甜蜜,那個背負的十字架似乎卸下了。

車子在孟隱家小區門口停住,孟隱下車和應臻告別。應臻看著孟隱的背影逐漸遠去,他才下車,小心翼翼地走在孟隱身後百米之遠。借著小區微弱的燈光,應臻這才看清這是個建於上世紀90年代的居民住宅區,全是六層高的單元房,沒有電梯,有點破舊。因為沒有地下車庫,車子擠滿了小區的通道,公共垃圾堆裏散發著食物腐敗後的酸臭味。一只流浪貓從中竄出,發出一聲淒慘刺耳的尖叫。孟隱的背影瘦弱清冷,在樹影斑駁的地面,拉開長長的影子。應臻跟著孟隱走了一回她每天常走的路,這條幽暗的小路上全是她落下的溫度,他似乎和她更近了,直到她打開樓下大門進去,應臻才放心離開。

孟隱只轉動一下鑰匙,門打開,她驚訝大蒙怎麽提前回來了。

“大蒙,你回家了?”

“是呀,我今晚九點就回家了,早點回來陪你。”大蒙在書房對著電腦看日本動畫片。

孟隱來到書房,沒出聲,有些心虛。

大蒙按下暫停鍵,轉身看著孟隱,覺得她今天神采奕奕,和當年約會時一樣漂亮。

“你今天找朋友聚會了?”大蒙問。

“嗯,我去詩詩家了。”

“你們都聊些什麽?有聊我嗎?”大蒙知道孟隱身邊有哪幾個好姐妹,而且還特別在意他在她們心中的形象。

“都是些家常瑣事,沒聊你呢。”

大蒙有些失落,又提醒孟隱:“你以後如果和她們聊到我,要說我正直、樂觀、誠實、勤勞、節儉。還有呢,不能說我每天晚上十點回家。”說到這兒,大蒙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老老實實地交代了,“本來我是想十點回家的,結果碰到組長,組長很詫異我今晚還在學校,說我是個與眾不同的人,讓我別那麽積極,早點回家陪老婆,我不好意思就離開辦公樓。然後在樓下待了好久,就等著組長離開,我再上去,可怎麽等都不見組長離開,我只好回家了。”

孟隱沒有接話,似聽非聽,她早已無所謂大蒙是十點回家,還是九點回家,她腦中想的全是應臻,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他給自己帶來的快樂,還有他的優點,卻想不出他的缺點,愛情是不是回來了,她要不顧一切地抓住它。

“小隱,你怎麽了,在聽嗎?”大蒙看出孟隱心不在焉。

“聽著呢。”孟隱回過神,“對了,詩詩說想和我去香港旅游。”孟隱目光閃爍,游移不定。

“去吧,爸的事已告一段落,你也放松下心情。”

大蒙的話反而讓孟隱內疚,她趕緊去洗漱以掩蓋自己的小心思。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帶著對應臻的美好想象甜甜地睡去了,她再也不怕黑夜會帶走自己的靈魂,因為有人牽著她的手與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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