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意兩通2

關燈
心意兩通2

秋夜晴空,月華如洗。應臻家寬敞舒適,整潔明亮,褐色實木家具顯得大氣穩重,從客廳的落地窗往外望去,錢塘江盡收眼底。

“這是我爸媽喜歡的裝修風格,有些年代了。當年裝修時他們說這個風格可以耐看二十年。坐吧。”應臻讓孟隱坐在沙發上,他倒了杯水遞給她,並坐在她旁邊。在一個密閉空間,同一張沙發上,兩人坐的不算太近,但這種氛圍足以點燃星星之火,似乎兩人都暗自享受這種求而不得的感覺。

“確實經久不衰。你一個人住這兒,感覺如何?”孟隱喝了一小口水。

“清凈自在,無拘無束。”應臻以一個很放松的姿態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三個月的學術交流是美差了?”

“對,美差。像我這種快奔四的油膩男,上有老下有小,掙錢養家,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現在突然多出了很多時間,可以做很多感興趣的事,好像回到了年輕時候。”

“你哪裏油膩了?在我看來比以前更清簡。”孟隱挑眉,並投以溫柔的眼神,應臻感受到了。

“看來在你心中,我魅力不減當年。”

孟隱淺笑默默表示認同。

“你在這兒做了什麽感興趣的事?”孟隱問道。

“中秋節邀請你到這兒來。”應臻坐直了上身,兩手放在大腿上,熱情而專註地看著孟隱。孟隱一時語塞,怔怔地看著他,他的一言一行總在不經意間撩撥她。

“呵呵,你在這兒坐會,看看電視,我去做菜。”應臻很快轉移話題。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把遙控器遞給孟隱。

“我和你一起做菜,我不想在這兒光享受你的勞動成果。”孟隱詫異自己不自覺地想加入應臻的生活,不管買菜還是做菜。她和大蒙體會的太少,想從應臻這得到彌補還是僅僅對應臻感興趣,她自己理不清也不想理清,憑感覺做事就好。

“主隨客便。”應臻帶孟隱到了廚房。廚房采光很好,有六面玻璃窗安置在白色窗框中,各自朝不同方向敞開。銀色櫥櫃和白色大理石臺面,時間久了有些發黃,但很幹凈光滑,沒有油漬沾過的粘稠感,可見清理到位。應臻找了兩件圍裙,給孟隱一件,另一件自己穿上。他用牙簽挑去九節蝦的沙線。孟隱想和他一起挑,應臻卻讓她淘米煮飯,切蔥花和豆腐,洗切西蘭花和胡蘿蔔,都是些簡單沒有腥臭味的活。孟隱接水時不小心碰到在水槽邊挑沙線的應臻,隔著他的襯衫和自己的雪紡衫,她隱約感受到他的身體結實有力,像微風吹過草尖般劃過她右側手臂。應臻看了眼身旁的孟隱,她故作淡定,可是被切的大小不一的胡蘿蔔塊出賣了她的小心思。

應臻挑完沙線,在豬肉末上放豆腐、澱粉、鹽、味精和蔥,把這幾樣東西全部剁勻,再揉成一個個略扁的肉丸。等準備工作就緒,他讓孟隱別太靠近,怕有熱油濺到她。應臻開始炒菜、熱油、炸肉丸、煎牛排。油煙機發出的“轟轟”聲,油遇熱和食物遇到熱油發出的“滋滋”聲混雜在一起,他利索地完成每一道工序。應臻每做完一道菜,孟隱都把菜端到餐桌上,四菜一湯,兩個人的中秋宴。孟隱看著桌上的菜肴,應臻忙碌的背影和自己身上散發著油煙味的圍裙,一種從未有過的甜蜜和滿足湧上心頭,這是和喜歡的人組建家庭才有的幸福。

“你愛喝紅酒嗎?”應臻問。

“愛喝。”

應臻拿出兩個玻璃高腳杯,開了瓶2015年份的愛德佳格蘭德幹紅葡萄酒。

“好豐盛啊,你在家也這樣嗎?大廚。”孟隱略帶調侃地問。

“偶爾,我很少提供這種服務。今天你是稀客。”

“榮幸之至。”兩人碰了酒杯,石榴紅色液體在酒杯裏輕微晃動,柔和亮麗,抿一口,平順新鮮並回味著香辛和奶酪的氣息。

“胃口很好啊,看來我廚藝不錯。”應臻註意到孟隱吃飯的樣子很香甜。

“真的很好吃,我幾乎沒體會過兩個人吃晚飯是什麽感覺。”孟隱端著碗,擡頭看著應臻。

“你沒和丈夫一起吃晚飯?”應臻詫異。

“他不吃晚飯,說是要減肥。”

“他不去健身房鍛煉嗎?”

“沒那個時間,他每天晚上十點回家。”

“每天?他做什麽?”應臻突然對大蒙產生興趣,他好奇這個得到孟隱的男人是何方神聖。

“市裏一所重點高中的班主任。”

“他有去做兼職嗎?”應臻心想自己為了早日還清貸款,經常利用休息時間接點口譯的活,已算是非常拼命了,竟有人比他更甚。

“沒有。”

“真有意思,又不是國家領導人,需要這樣日理萬機嗎?”應臻說話語氣中帶著輕微的不屑和對孟隱的不平。

孟隱放下筷子,看了眼應臻,她聽出他的意思,男人對喜歡的女人憐香惜玉,對同性,若有共同追求的目標,則真刀真槍。她感激應臻為她抱不平,可是當別人對自己丈夫表示不滿時,她也會閃過一絲不悅。

“他只是效率低,責任心強,總有幹不完的活。高三班主任很辛苦的,既要抓成績,又要抓常規。”孟隱為大蒙辯解。

“你喜歡他嗎?”應臻問了一個已經毫無意義又略顯沒有邊界感的問題,孟隱的大度讓他心裏有些發酸。

“我們之間是種親情。我晚上看書寫作,有文字陪伴就心滿意足。加班對他來說是生活常態,就像吃飯睡覺一樣,如果哪天回家早了他反而有種失落感。”孟隱沒告訴應臻她對大蒙加班的事不吵不鬧是因為想創收,更是因為沒有愛的感覺。應臻略有所思,點頭微笑。

“他對你好嗎?”應臻繼續問。

“他是個好人,善良忠厚,對我也挺好。”

“那也不能讓你每天獨守空房,這樣哪像兩夫妻。”應臻洞若觀火,一語中的。孟隱暗自驚嘆他的敏銳,真不知道這種敏銳是他一貫就有的還是只針對她。

“可能是結婚太久,久到無所謂了。他就算早回家,也是看電影聽歷史故事。”孟隱思忖,結婚多年的夫妻也大多如此,偶爾會有勤快些的丈夫會和妻子一起做飯洗碗帶娃,這是當下社會的婚姻常態。難道應臻會陪妻子嗎?她試探性地問應臻:“換了是你,會怎樣?”

“我會陪你。”

孟隱像吃了一顆糖,心裏甜絲絲的。可轉念一想,他應該也會陪他妻子,多幸福的女人。一口米飯伴著西蘭花下肚,她繼續裝著若無其事地吃飯。多虧這頓美味佳肴,一段不適合提起的話題在你夾菜我喝湯的互動中自然產生自然結束。

吃過晚飯,孟隱堅持要自己洗碗。應臻也沒攔她,自己在洗碗池的另一邊臺面削蘋果,然後切塊放入果盤中。他偶爾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孟隱,她把頭發紮成低馬尾,低頭洗碗時一綹發絲不聽話地垂下,手上帶著橡膠手套,在滿是白泡沫的洗碗池裏擦拭碗筷,他突然覺得女人居家的樣子也很動人。

一輪圓月早已悄然懸掛在夜空中,如夜明珠般明亮充盈。孟隱坐在客廳沙發上,應臻用竹簽插起蘋果塊,遞給孟隱,然後去臥室。他打開玻璃櫃門,拿出幾本相冊,卻單獨留下一本紅色外皮的相冊。接著他從櫃子最底下那格中捧出一個盒子,打開盒蓋,裏面是一條藏青色的圍巾。他把圍巾和相冊全部拿到孟隱跟前,自己坐在她邊上。孟隱一眼就看到那條圍巾,無比驚喜。

“你還留著它啊。”孟隱拿起圍巾,心頭湧起久別重逢般的激動,物是人非。她來回撫摸,上面有幾處不平整,摸上去皺皺的,孟隱想起那是自己這個新手為了趕聖誕節前匆忙織好的結果。大四那年冬天,女生寢室不知刮起哪陣風,大家都買毛線織圍巾。有織給自己,織給父母,織給兄弟姐妹,更多的是織給男朋友。孟隱想織條圍巾給應臻,因為是新手,她特意買了粗毛線,選了比較適合男生的藏青色,穩重百搭。那段時間正好臨近聖誕節,期末也快到了,孟隱犧牲了好幾個晚自修用來覆習功課的時間,一回寢室便穿針引線。到了晚上室友關燈睡覺,她就點上臺燈,繼續趕工。那幾天的深夜,黑暗寂靜的四人寢室總有一處角落亮著白熾的燈光,照在一雙勤快柔軟的手上,一針一線一上一下,有節奏地編織著心中的溫暖。再加把勁就織好了,再努力下就可以拿到獎學金去加拿大和應臻在一起了。織好後,她輕快地騎著自行車,激動快樂使得撲面而來的簌簌寒風也變得溫柔無比,自行車的兩個車輪滾滾,像飛機的兩翼,帶著她飛往有應臻在的地方。她在京杭運河附近的郵局寄出圍巾。

“這是我收到最好的聖誕禮物,冬天一直戴著,已經用了好幾年。”當朋友調侃應臻圍巾是誰送的,他總是大方地說是女朋友織的,直到幾年後真正的女朋友,也就是現在的妻子出現了,他才把圍巾放在父母家。

“織好的時候就皺巴巴的,早知道我就織的仔細些。”孟隱有些懊惱自己當時太迫不及待了,送出手的禮物有瑕疵。

“已經很好了,有缺憾才覺得是你織的,那些用機器批量生產的圍巾,看似完美無缺,卻沒有感情,戴著不溫暖。”

孟隱莞爾一笑,他的話總能久久縈繞在她心頭,讓她回味無窮。

“現在看相冊,真有意思。”孟隱放下圍巾,翻開一本八九十年代的舊相冊,有些發黃破舊,每一頁都用塑料透明膜貼著五張五寸照片,每張照片都訴說著應臻兒時的故事。

“這些東西慢慢地要成古董了。”

“是啊,科技進步太快,十幾年前大家還用數碼相機,現在直接用智能手機拍照了。”

“經過時間洗滌的老物件變得非常珍貴,人們看到這些,會想到過去的年代,還有那個年代的人和感情。”應臻給孟隱指出他的父母和親戚們,那時候女人喜歡把劉海燙的高高的,像個雞冠,男人鐘愛三七分或四六分的蘑菇頭。

“哈哈,這是你吧,一眼就認出了。”孟隱指著一個小男孩,他穿著天藍色帶領T恤衫,白色短褲,白色球鞋和白色襪子,坐在大樹杈上,靠著粗壯的樹枝,頭頂是一片茂盛的樹葉,對著鏡頭露出天真的笑容。

“是我,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暑假,在公園裏照的。”

“小學三年級,那我應該是幼兒園大班了。”孟隱算著自己和應臻的年齡差,看著他的照片,從嬰兒到男孩,從男孩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像戀愛中的男女進一步認識彼此。相比以前,她覺得自己現在和他走的更近了,可是又有什麽意義呢?她只是他生命中能讓他記住的過客,既不參與他的從前,也不影響他的未來。

“看看這本。”應臻翻開另一本相冊,比之前幾本要新。

“啊,這是我們在玉皇山拍的。沒想到你把照片洗出來了。”孟隱驚訝,應臻竟然把她的照片放在家裏。照片裏她紮了高馬尾,穿著棉質白色短袖上衣,深藍色牛仔褲,褲兜旁邊鑲有幾顆鉚釘,右肩上背著一個粉紅色斜挎包。

“那時候爸媽看見了,還不住地問這女孩是誰?”應臻咧嘴淺笑。

“你怎麽回答?”孟隱轉向應臻。

“未來女朋友,呵呵。”

客廳裏的氣氛變得異常安靜,孟隱不再繼續翻看。

“應臻,對不起。”孟隱垂下睫毛,聲音很輕。

“你有苦衷。”應臻側身直視孟隱。

“當時我只申請到半獎,還是要家裏負擔學費和生活費,爸媽說這筆錢要留給弟弟以後買房。”孟隱想到自己給應臻寄的最後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她看不到加拿大的楓葉了,讓他別等她。這句話讓她難受了十年。

“為了家人放棄自己的前途和幸福,你有怨恨過他們嗎?”

“我當時撕了錄取通知書。”孟隱接著說,“後來心情慢慢地也平靜了,弟弟高職畢業待業在家,在我們老家,如果男孩沒房沒好工作,娶老婆都成問題。那筆錢對我來說是錦上添花,對他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應臻嘆了口氣。“那時候怎麽不和我說呢?如果說了,我也會替你想辦法,我那點獎學金給你當零花錢,工作攢的錢幫你交另一半學費。”

“你...”孟隱百感交集,應臻的肺腑之言比那些矯揉造作的甜言蜜語更戳中她敏感脆弱的心。她眼眶濕潤,鼻子發酸,那顆假裝堅強的心在這個男人面前軟化了。

“謝謝你。”孟隱只吐出了三個字,她縱有千言萬語,此時卻嘴拙到說不出更多的話。

“不要謝我,我什麽都沒做。”

“你說了。”

“說比做容易。”應臻不忘給自己那段話打折,他不想孟隱懊悔不已,他希望她活在當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