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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

曹蟬和小天圍過去問姜老師。

姜司南放下舉在耳邊的錄音,搖頭:“多了滑音、顫音等技巧上的偏差,大致和弦走向捕捉到了,但中間點弦區別很大,可以說是完全變成了新版本。”

楊今予有點不服:“我做了優化改進,比第一遍好多了吧。”

姜司南提要求:“今予,克服一下即興思維,你能把第一次彈的再準確覆述一遍嗎?”

楊今予就納悶了:“瑕疵也要保留?”

“對,包括瑕疵,能做到一模一樣嗎?”

楊今予幹脆撂了琴:“做不到,這誰能做到?我的音感沒有容錯率,知道是瑕疵必然會在下一次優化掉。”

姜司南意味深長看了謝忱一眼,又問楊今予:“如果我現在不錄音,過一周後再讓你彈今天的即興,還能記得嗎?”

楊今予詫異道:“即興之所以是即興,玩得就是隨機,又不是扒譜。別說一周,睡一覺醒來就不一定能恢覆此刻的感覺了。”

謝天和曹蟬連連點頭:“是這樣,沒有人能保證當下和明天的狀態會一模一樣。”

姜司南欣慰地笑了,搞得幾個人一頭霧水。

姜司南看向謝忱:“謝同學露一手?”

謝忱不滿於姜司南的稱呼,一記眼刀過去,姜司南笑瞇瞇給嘴拉上拉鏈。

一分鐘後,謝忱彈完,姜司南把錄下來的即興創作遞給楊今予,說:“現在謝忱覆述一遍,你們聽聽。”

楊今予把手機舉在耳邊:“行,開始吧。”

隨後,在楊今予逐漸張大的瞳孔中,謝忱完成了史上最沈默的一分鐘。

空氣都成了靜止。

姜司南扭頭問楊今予:“你音感最好,聽沒聽出來什麽?”

楊今予瞠目結舌放下手機。

“我不信,這是你提前扒好的譜吧,不可能連錯音的波動幅度都一模一樣,這不可能。”

謝忱看楊今予這個反應,覺得很受用,不免驕傲了一下,挑眉說:“那我再彈一個?”

“你彈,要全新的,不能跟這次用同一個和弦走向,我錄音。”

楊今予為保公平公正,跟謝天他們說:“你們也錄一下,方位和風向不同,收聲也會有不同,我不信三個聲位都能保證一模一樣。”

於是他們又花了幾分鐘,抱著圍剿的心情,去驗證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很抱歉,讓楊今予失望了,他反覆聽了每一個音裏的細節頻率,包括瑕疵。

但沒有找到偏差。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讓謝天去取來了電腦。

把新錄的三條音軌放進編曲軟件,又把初版三條拉進去,六條音軌的波形走勢直觀擺在所有人面前。

除了風聲、鳥叫聲造成的雜音波動,六條樂器聲的聲波圖出奇一致,連精確到毫秒的輕重音加花都一絲不差,就像覆制粘貼來的!

楊今予表情變得凝重,似要把電腦屏幕盯穿。

幾秒種後,不知道是誰先驚呼一聲,打破了沈默。

謝天扭頭看他哥:“哥,你有這能力怎麽不早說?”

謝忱嘁了一聲。

楊今予自然看得更覆雜些,難以置信轉過去,問:“你寫《分貝塵埃》的時候,也是這麽寫出來的?彈了幾遍?”

“一遍。”謝忱說。

“......操!”

楊今予情不自禁爆了粗口:“操!不是......操!憑什麽?!”

這還是這個天才頭一次在音樂上暈頭轉向,不斷問了三遍憑什麽?!

即便是絕對音感的他,哪一次寫歌不是反覆煎熬,一點點用剝皮抽筋換來的。

他音感是能說萬裏無一,但他同時也有科班出身的通病。

在創造“胎”的地基時,要不斷換“骨”才能長出穩定的血肉。

換句人話說,他的音感沒有容錯率,每一次的即興創作都會天然想要打敗上一次,激情次次不重樣,從而把自己困於吹毛求疵的枷鎖。

現在告訴他冒出個人,彈一遍,丟進電腦裏只需要優化瑕疵和細節,一首歌就成了。

甚至瑕疵都不用優化,可以做戰術保留,主打一個自然平衡。

這個人還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對舞臺沒有夢想、練琴消極怠工的謝忱!

“憑什麽啊!”

楊今予震驚得看謝忱,又看向姜老師。“老師,您怎麽說?”

姜司南無不自豪,替男朋友開心:“這是創作優勢,跟音感無關。今予,以後你怕是要有危機感咯。”

“怪不得......”謝天和曹嬋面面相覷,心照不宣想到了同一件事。

離譜樂隊曾經歷過兩次至暗低潮,第一次是樂隊解散,第二次是隊長瓶頸期的那次自殺。

兩次搖搖欲墜,失去主心骨的樂隊成員仍然沒放棄自救,謝天和曹蟬幾年裏一直替隊長堅持著本不擅長的創作工作,效果微乎其微。

但每一次拿給忱哥聽,總能收獲話罵很臟但實用的意見,所以他們才有了第二張獨立完成的專輯......

他們默認謝忱是副隊,總覺得忱哥雖然厭世又厭人,但心裏有桿秤,也正是這桿秤還燃著火炬,才在至暗時刻撐著所有人渡了河。

現在想來,忱哥不是有桿秤,他是藏了拙啊!

“忱哥,出來抽根煙。”楊今予沒法冷靜,把謝忱單獨叫了出來。

兩個已戒煙的人,身上都沒帶煙,同時拍了拍空蕩蕩的口袋,相顧無言。

“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楊今予審犯人似的,眼神幽怨,表情很是吃癟。

謝忱滿不在乎笑了下:“驚喜?你解釋解釋,什麽叫他媽的驚喜。”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

楊今予一屁股坐在民宿前的‘泰山石敢當’上,自我懷疑地攤攤手:“你跟我玩陰的,有這能力怎麽不早說。”

謝忱不甘示弱踩上鎮宅的石獅子,沒勁道:“這麽簡單的事,還以為誰都會。”

輪到他輕飄飄說出“簡單”二字了,他噙笑掃了眼楊今予,樂於看這個恃才傲物的家夥鼻青臉腫。

“你現在特得意是吧!”

謝忱壓了下嘴角:“一般般吧,小贏,承讓。”

“所以......”

楊今予走過來,伸過來一只拳頭,剛好抵在謝忱心臟的位置。

“要不要歸隊。”

“這兩件事上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謝忱一哂,不接招。

楊今予看著謝忱:“你不覺得你這樣特沒勁麽,每回都得三叩九拜讓人接是吧。你就不怕哪天我們接不住,摔死你。”

謝忱扯扯嘴角,笑意很乖張:“挺刺激的。”

“回來吧,求你。”

楊今予依稀回到了當年請謝忱加入樂隊時的神情,眼底燃著瘋狂,說了相同的話——

“一起死在舞臺上。”

但這次,死亡明顯被加註了期限,不再是18歲之前。

一起老死在舞臺上吧,歲月在搖滾裏新生。

謝忱覺得可能真的上輩子欠楊今予的。

對方的不瘋魔不成話,總能不按常理出牌地跳入深淵,找到他,然後生拉硬拽。

不知道該說是置生死與度外好,還是與天鬥奇樂趣窮好,謝忱只要敢接,就會莫名其妙墜入一段新的同程。

那這次呢?

楊今予在已然有“歸宿”的情況下再次返回深淵,想留住什麽?

謝忱冷不丁問了不相幹的話:“你跟閆肅往後怎麽打算的。”

楊今予可太知道謝忱又犯什麽病了。

他坦然一笑,反問道:“對於姜老師你怎麽打算?”

謝忱緘默片刻,諱莫如深:“情況不一樣,不要偷換概念。”

隨後換來了更久的自我緘默。

楊今予眨眨眼。

琥珀色的瞳孔裏盛滿清澈,見鬼,甚至可以在這個把脖子紋得花裏胡哨的人身上看到禪意。

“他們是一類人,我們是一類人,不就挺好的嗎。”他說。

聞言,謝忱失笑。

楊今予用拳頭按了按謝忱的心臟:“天賦要珍惜,貴人也要珍惜。看來啊......咱倆運氣不錯。”

“天煞孤星一般運氣都不錯。”謝忱哂道。

“那還說什麽,搖滾點兒,開幹!”

楊今予抓起謝忱的手腕,在自己拳頭上碰了一下。

謝忱懶懶撤開手。

自己的動作自己做,輕飄飄碰了楊今予一拳。

楊今予裝作被打飛,慢動作撤步後跌,一邊捂住心口痛心疾首:“你小子以後寫歌收斂點!天才幫幫主顏面盡失,此仇不報非君子!”

他說完便往民宿裏跑了,邊跑邊嚷:“小天兒知知把東西收拾一下,忱哥的吉他和效果器裝裝好,檢查主唱麥插線源,今晚鬧市區燥起來。”

謝忱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怔了一會兒。

裏面傳出曹蟬咋咋呼呼的聲音:“什麽,熹妃回宮!”

謝天覆讀機:“傳旨下去,熹妃回宮!”

再回頭時,姜司南如沐春風站在身後。

像每一次做了美味的宵夜端上來時,那樣滿眼溫情。

“歡迎歸隊,熹.....不,阿忱。”

謝忱一言難盡扯了姜司南的小辮子:“你跟著起什麽哄。”

姜司南掩嘴笑了一下。

謝忱原地站了一會兒,也終於高擡貴腳放過了石獅子,凝視姜司南。

察覺到有如實質的視線落在臉上,姜司南蹭了蹭臉:“怎麽了?”

“沒事兒,看看。”謝忱面不改色說,然後看了好幾秒鐘。

目光如炬,把姜司南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姜司南下意識垂眸。

“別躲,看我。”謝忱說。

姜司南赧然地抿唇,擡起眼皮,又迅速別開眼,清了清嗓子:“怎麽了呀。”

謝忱:“你看著我,我告訴你。”

姜司南臉都燒了,半推半就看過去,接住了鋒利的對視。

謝忱的柳葉眼微微瞇了一下,有半盞覆雜的光閃過,隨後似笑非笑挑起眼角,倏地俯身湊近了。

很近很近,鼻尖已經要碰到姜司南的臉。

這個距離,像是在索吻。



姜司南心臟停跳了半拍,但生理反應很聽話,乖乖閉上了眼睛。

等了一會兒,吻並沒有落下來,他只是聽到謝忱的一聲輕笑。

肩膀被拍了一下,謝忱的呼吸摩挲過耳畔:“指南針做的不錯,老板給加薪。”

餵,又來!

姜司南面紅耳赤睜開眼。

謝忱跨過他往裏走了,擺擺手:“唔系寫歌,分分鐘。”

相遇以來,姜司南看過很多次謝忱的背影,大多是寫滿厭拒與風雪,說不清道不明的黯淡。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肩膀松垮,步調悠揚。

不就是寫歌嗎,分分鐘。

從那頭困獸嘴裏說出的話。

姜司南似乎看到了一種意氣風發,攜同年輕人的春光與朝露,那是贏的滋味。

贏一次不夠,賭上癮了,想次次贏。

風......

找到自己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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