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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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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

二十年如一日,姜司南許久沒見到過這樣的盛會了。或許就在今日,一個新黃金時代會誕生,蒲城地下搖滾樂又要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奪回它搖滾之鄉的稱謂。

而這次不再是戲稱,而是真正的狂歡。

當年那些同他一樣慕名而來的人現如今都去哪了?那輛火車的音樂還會奏響嗎?姜司南不知道。

他於人群中仰望舞臺,一如仰望遙不可及的信仰。

他答應過春野,不會再踏上舞臺,這是他漫長的贖罪,他應得的懲罰。

可要說他真的甘心嗎,那一定不是的,謝忱手裏那把琴就是證明。

能把那把琴送上舞臺,對他而言,已經是上天莫大的眷顧,他這輩子也就這點執念了,就當他是作弊吧......

1V1車輪挑戰賽,是相當考驗心態的戰爭,稍有失利就會滿盤皆輸。

姜司南不乏看到一些熟面孔,圈裏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反骨仔如今都老了,曲子洗盡鉛華,不再鋒利如往常。

一波波老家夥們被新生代淘汰,姜司南感到一陣唏噓。

時代,真的變了。

隨著一支名為“發條白晝”的朋克樂隊上場,姜司南心裏一緊,來了,LIPU離譜的對手。

舞臺分為左右兩側,發條白晝登場的同時,另一側的升降舞臺也隨之將謝忱他們緩緩升起,擺好了應戰陣仗。

兩面印有兩支樂隊logo的大旗倏然揚起,在他們身後耀武揚威。

他們是按照姜司南指定好的點位站的。主唱謝忱站C位,貝斯手曹蟬和小號兼鍵盤手小天一左一右,排在離謝忱有兩步遠的身後,而今予作為樂隊地基,坐在謝忱身後的玻璃高臺上,像極了指揮沖鋒陷陣的定軍鼓。

謝忱向臺下掃了一眼,姜司南忙招招手,告訴他自己在。

謝忱淡淡點頭,表示看到了,於是摸出墨鏡戴上。

怎麽又戴墨鏡!姜司南記得出發前明明把他墨鏡藏起來了,他哪兒翻出來的!

糾結這個已是晚了,白條白晝的幾位老大哥剛一亮相就用一段激昂的硬朋克劃破蒼穹,臺風銳不可當,正如他們的樂隊名一般,給白晝上了發條。

這支樂隊有著憤怒的內核,他們掀起熱烈的吶喊,將老當益壯四個字宣洩到了極點。

“不好打,一來就亮下馬威。”姜司南說。

閆肅不懂音樂,但能感受出臺上的攻勢,不免憂心問道:“這支樂隊算參賽選手裏最厲害的嗎?”

姜司南搖搖頭:“不,從技術來說,他們只能算中等水平,今予他們如果能贏下這場,之後的戰局只會更嚴峻。”

他又擡頭朝閆肅笑笑,寬慰道:“不過別擔心,咱們也有殺招。”

他賣了個關子,這是答應過今予的秘密。

這些天一直在寫的新歌,是楊今予想在這片舞臺上送閆肅的驚喜,他倒是很期待,身旁這位彬彬有禮的警官聽到《第一志願》時,會是什麽表情?

姜司南懷疑自己這幾個月被孩子們帶壞了,居然也有了惡作劇的心思,甚至嘗到了一絲上帝視角的美妙。

怪不得一個兩個的,謝忱和今予都愛以捉弄老實人為樂,尤其謝忱!從不把他這個老師放在眼裏,每次都要把人折騰到面紅耳赤才甘心。

叫人無奈。

白條白晝徹底將萬人體育場點燃了,唱完首發曲,又唱了兩首安可曲,意猶未盡收了尾。

姜司南看到他的孩子們果然一點記性不長——還沒到他們上場呢,今予就迫不及待拋了個鼓棒,接在手裏轉出了花兒。

曹蟬那丫頭突然解下圍在腰間的外套,露出裏面漂亮的露背吊帶和超短裙,要風度不要溫度朝臺下揮手。

閆肅:“......”

姜司南:“......你該管管你妹妹了。”

閆肅:“回頭肚子疼別哭。”

曹蟬懷裏抱著的並不是那把新收到的紅色貝斯,而是自己最初那把白色的。

看來她還是心有執念,想用這把老貝斯唱完一首,安可曲時再換琴。

姜司南心裏幽幽嘆了口氣:這群孩子,怎麽一個比一個犟。

曹蟬饒是如此,謝忱更沒好到哪去,姜司南見他手指一勾,將墨鏡向下扯了一份,露出裏面那雙惡劣的眼睛。

姜司南一看那眼神就知道沒憋好屁,盡管謝忱沒開口說話,姜司南已經從他的眼神裏讀到一句:“氣不氣,我就要戴。”

隨後謝忱將墨鏡推回去,摘下脖子裏的項鏈在手腕上纏了三圈,捏著那枚撥片,貼在嘴巴吻了一下。

那是一個戰士上陣前會吻刀鞘以求保佑的動作,姜司南卻不可抑制的紅了耳朵。

餵......那可是他貼身帶了十幾年的私密物品啊,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做什麽!

姜司南心亂如麻,幹巴巴笑了下,跟閆肅說:“這個樂隊,也就小天兒靠譜了。”

說著,他口中最靠譜的小天兒“嗷嗚”了一聲,朝謝忱哭唧唧耷了臉:“哥,我想上廁所。”

公共麥已經開啟,這句話不遠不近被傳到了觀眾席前排。

姜司南:“......”

臺下發出一陣爆笑,姜司南一言難盡,眼觀鼻鼻觀心:“我不認識他們。”

閆肅:“我也不認識。”

短暫的小插曲到此為止,楊今予敲擊軍鼓,擡手向調音臺比了個手勢。

姜司南收拾好心情,脖子繃直了。

隨後坐在玻璃高臺的金發男生一聲令下,空氣安靜了幾秒,姜司南甚至能聽到他和閆肅的呼吸聲,牽腸掛肚的時刻已經上了弓弦。

噠,噠,噠,噠。

四聲,隨著鼓手的鼓棒在空中敲出脆響,屬於LIPU離譜的時代,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會不會戰勝擁有17年樂齡的發條白晝,但他們徹底將白晝染上了黑夜的顏色,用獨屬於他們的疾風驟雨。

他們帶著心跳與熱忱,分離六年又重組的倉皇,踏上了征程。

姜司南的心情終於塵埃了落地,耳邊只剩分貝起舞,野火嘶鳴。

謝忱用那把刻有他們名字的瓦藍色吉他,掀起了一片獨屬於他們的汪洋。

......

多年以後,這一天還是會被慕名而來的搖滾後生們津津樂道,他們會如同姜司南初次來到蒲城時那樣,眉飛色舞描繪著稚嫩,把張揚桀驁寫在臉上。

他們會說:“新黃金時代,我見過。”

他們會說:“搖滾從未老去。”

他們會說:“朋友,振臂高呼吧,敬未來!”

姜司南不可抑制的熱了眼眶。

但並不丟人,因為他發現,所有人都熱淚盈眶,高舉金屬禮,用盡全力放縱,直至聲嘶力竭。

“安可!安可!離譜!安可!”

對舞臺來說,“安可”是最高的敬意與挽留,姜司南聽到臺下山呼之勢,震碎了頭頂的蒼穹。

他欣然融入了這場失控,像沒有丟掉青春的少年一般,心緒難平的高舉手臂,跟他們一起喊了出來。

“安可!離譜!安可!謝忱!”

安可,即為返場、回歸、再來一次的意思,是會被回應的呼喚。

到後面,他遵循自己內心,一直喊著謝忱的名字。謝忱,謝忱,謝忱,你會......安可的吧?

因為世界如此喧囂,不會有人聽到。

這只是他一個人的,聲勢浩大的告白。

以及告別。

唱到最後一首時,他看到謝忱摘下了墨鏡,高高拋起,丟到了人潮裏。

歌詞唱道:“因為你是我的第一志願。”

“你,是我的第一志願。”

他的孩子們簡直瘋了,一個個丟掉樂器,沖到臺前跳水。

楊今予打頭陣,朝閆肅的方向,用口型說了一句:“接,住,我。”

隨後下餃子似的,曹蟬和小天兒也將後背毫無保留的砸進了人海裏。

臺上只剩謝忱一人。

謝忱還在彈solo,不知低罵了句什麽,姜司南見他面色不爽,估計是在怪這群沒有義氣的,把他一個人丟在舞臺上。

謝忱彈完solo部分,這首歌就算是結束了,他掃了眼臺下,那幾個不靠譜的還沒被傳回來。

他們的音樂已經結束,但臺下的狂歡無窮無盡,所有人都沈醉其中,居然沒有人喊停。

這時,謝忱聽到人群中有人吶喊他的名字。

“謝忱!”

姜司南不知道是大哭還是大笑,被擠的很可憐,但也酣暢。

謝忱看到姜司南朝他招手,用幾乎快嘶啞的聲音喊道:“要跳嗎?”

姜司南高舉雙臂,發出大言不慚的邀請:“想跳就跳吧,我會接住。”

真是瘋了。

謝忱覺得這個世界已然失控,沒有人再擁有理智。

而最不可理喻的是,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想突然跳下去,砸向姜司南,看看他清瘦纖細的小身板,能否真能接住自己。

□□的差距尚且如此,沈重的靈魂,誰又能接得住呢?

在一聲聲“安可”的浪潮中,謝忱緩緩卸下了琴,一步步走到高臺邊緣,轉身背對著,張開了雙臂。

好啊,玩玩吧。

一如那日在天臺,嘲弄某位膽小鬼。

管他是萬丈懸崖,還是泡沫幻影。都跌下去吧,他從來就沒懼怕過粉身碎骨。

謝忱閉上眼睛,縱身躍下。

墜空的那一秒裏,他甚至理解了最初加入樂隊時,楊今予說過的那個死在舞臺上的荒謬夢想。

就好像......其實還挺精彩的。

至少能嚇到一群“姜司南”,各個膽小如兔,夾著耳朵逃竄,多有趣。

然後他跌進了軟綿綿的手掌裏。

背後有無數雙手將他托起,他宛如末世逃生的嬰孩,被陌生而灼熱的溫度傳遞出去。

其中有一雙手是姜司南的,他能感覺到。

他驚訝的發現自己很熟悉姜司南手指的尺寸與力度,這是多日以來,被那人掰著手糾正指法練出來的。

那雙手藏匿在人群中,似是不經意的傳遞,又像是刻意的停留......

謝忱小拇指被勾了一下,很暧昧的觸感。

他不免在混亂中睜眼,餘光掃到姜司南的手正停留在他指間,輕輕握了一下他的。

姜司南臉上是隨波逐流的興奮,同此時此刻的所有觀眾一般。可那虛假的歡笑不及眼底,瀲灩的眸子裏,是藏得不太好的繾綣。

他分明心虛,小動作小心翼翼。

謝忱大腦空白了一下。

任憑自己流放了一圈,最終回到舞臺上。

他若有所思朝姜司南看了一眼,直到楊今予提醒,他們該下臺了。

得勝歸來的大家直奔姜司南的方向,曹蟬和小天兒激動地抱住姜司南,楊今予也過去湊熱鬧,鬧得姜司南不得安寧。

謝忱沈默著,一步步走向姜司南。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又覺得不合時宜。

混亂之中的錯覺毫無意義。

姜司南看到他,笑笑。

謝忱只覺得他眼底那抹風波未平的情緒,變得很礙眼。

因為他無法判斷,這突如其來的認知以外。

謝忱走過去,淡淡問:“還滿意嗎?”

姜司南開心的直點頭,仰頭看他,眼睛很亮:“超滿意!”

謝忱嘴巴抿成一條線,最終也只是“嗯”了一聲。盡量忽略掉了,姜司南暗藏心事但很拙劣的星星眼。

真好笑,那對燦過繁星的琥珀珠子,居然印著他的身影。

有且只有他一個。

滿滿當當框在眼瞳,以為自己得了寶藏。

像主動找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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