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次惠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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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打大發慈悲時還刻意停頓片刻,他一年四季白晝黑夜都掛著相同的笑容,不知喜怒卻不可方物。

蘇雲落這才回過神來,動動手回應他:“留醉公子有錢何不先贖了自己?”

留醉青眉上挑:“我房中正坐著京城盛字錢莊的少東家,再過幾年等我富可敵國了再出去也不遲。”剛放下手便轉身進了屋,背手合起房門,留蘇雲落一個人呆呆凝望著他傾城絕世的背影。甩了甩頭這才繼續往前走。

推開門,滿屋的脂粉香味中飄來一絲裊裊清香,出塵高潔,不似人間物,更是和刺鼻的香蜜格格不入。

“好激動!你今天竟然走狗屎運了!”

奇裝異服的少女又開始在蘇雲落耳邊吵鬧起來,她卻只能強忍著笑不去看她。

別人都看不見這個少女,若是公然回應她,會被當成瘋子,這是蘇雲落所年以來學到的慘痛教訓。

“快走快走,讓我這只顏狗好好享受享受!”

她撫了撫鬢角邊的發,邁步走向屏風後的桌案,用備好的文房四寶寫下幾個字,端在胸前走近那人。

那人看了對她溫潤一笑,放下手中茶杯,在她那行“妾來遲,君莫怪”旁邊寫下更為飄逸瀟灑的四個大字:“頗有才情。”

蘇雲落有些吃驚,卻不知再說些什麽,一來她沒接過客,二來這些年在教坊中見慣風月竟不知如此恍若謫仙的男子也會來浮糜之地買醉尋歡。

楞了須臾再擡頭見那張潔白的宣紙上又多了一行小字:“我知手語你懂讀唇,我們不必如此。”

她這才展開笑顏打起了流利的手語,詢問他和他同來的那位黑衣公子如何不在。

他卻也不伸手,只是無聲地動著嘴唇:“他在隔壁房中有些事。”

說著又拿起桌上的茶杯,為她斟了一杯茶,示意她坐下。

蘇雲落這才慌張地發覺伺候他的應該是自己,如此這般不利索…不知白衣公子會不會心有不快。

她坐下沒多久卻見那公子起身去桌案上又拿了一張宣紙,正中猶餘墨香的兩個大字,筆鋒渾厚,氣概不凡,白夜。

“公子姓白名夜?”

“正是。”

極其平淡的兩個字,湊在一起竟有了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仿佛渾然天成的字躍然紙上,將墨潑滿窗外千裏細雨天。

她擡頭看著那人,那人也望著她,一時間相對無言,蘇雲落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此人來歷太大。

可他此刻卻掛著紆尊降貴的笑容,有些為難地望著她:“姑娘為何要如此緊張?在下不過是個大夫,若是能治好姑娘的耳病口疾,姑娘可願意?”

大約是…願意的吧,只可惜她這病凡人並無可能醫治。她也只得擡手快速打著手語,問公子腰傷可還有大礙?

他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靜靜地凝望著窗邊漸漸爬起的一輪明月:“腰間也有舊傷,一時半會好不了,不怪你。”

隨後便側臉柔聲對她說了一句:“你手傷了,我叫你來本不是為了彈琴,隨意休息吧。”

晚風徐徐,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迎面桃花頓時撲來,將他包裹其中,映著如水明月光他燦然一笑。

蘇雲落楞住了,他…仿佛會□□吸魄一般,讓她在無法流轉視線。

那一夜,她在榻上歪著,迷離地看著對面兀自撫琴的男子。縱然聽不見琴音,單只看著他骨節分明的蔥白手指撥弦弄清影,依然能在腦中勾勒出他手下的琴曲。只不過…他的弦音中,似乎都融進了淡淡的清香…

不過是一夜無言,一夜無夢,再遇到留醉時,她卻怎麽也不應允贖身的事了。

水城中頂頂貌醜無鹽的藝妓竟也有了恩客,這消息一夜之間瘋傳大邑。叫許多眉目清秀大紅大紫的伶人們橫生出一抹妒意,卻也叫許多不得意的清伶得了照慰。原本無人知曉的蘇雲落,因著傳言中的白家公子也有了些人氣。

啞然那之後的許多日子他都沒來,如火如荼的流言也就慢慢消散了。縱然他興許永遠不會再來…蘇雲落沖著窗外的陽光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並無心等。

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是在他第二次來煙雨樓的時候。

那大約已是百日之後。他低頭輕彈去衣間水珠,隨意交給身側候著的侍者。

絲竹之音穿耳而過,芳從帳暖似乎也入不了他的眼,人言中恍若謫仙的白家公子就那樣平淡地走向蘇雲落。

他在她身前玉立,仍是白衣一襲,清香一徐,側身接過隨從手中托盤中的事物,斜斜地卡在她鬢邊。

蘇雲落伸手細觸,方才發現那是一支素凈的羊脂白玉釵,釵頭細細地雕琢成了桃花的模樣,竟和她當日插在發間那支神似異常。

她嘴上說不出感謝的言語,面上卻兀然掛起了兩抹緋紅,恍惚之下也沒那麽醜陋了。

“這釵…可是公子定做的?”關上房門她才敢低著頭打著手語問出。

白夜雲淡風輕地回頭沖她笑:“自己雕的。如何,可入得了眼?”

雙頰頓時更紅了,蘇雲落不知應當如何接話,只是在心下打量著,送了如此貴重的事物…必定也是要她加倍奉還的。

只是她當真不明白,見這白家少爺出手闊綽,要什麽沒有,竟有興趣來玩弄自己這般無趣之人。

幾番思量下她決定調轉話頭,便問道:“上次和公子一同來的黑衣少爺今日怎麽不見…”

尚未打完手語蘇雲落就後悔了。自己如此拙計,兩人相處之時一次兩次地提及旁人…想必連尋常男子都會惱,更何況是這般高若九天星辰的男子…

不料她低頭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他不滿的字句,只是玉指間端了一張白凈的紙送到她面前,紙上無非八字豪放小楷:“願借姑娘寶琴一用。”

蘇雲落楞了半晌便微微點頭應允了。只不過這其中種種她自覺已經參透些許。自己孑然一身,自問無貌無才,高高在上的白家公子怕是看中了她那一把琴了。只不過看清了那是自己的傳家之物,從不離身,不忍奪愛,這才如此客氣,又是送禮又是溫柔對待。

心下空虛了一陣,便轉身去看那人專致撫琴,眉頭微蹙,眼簾輕垂,睫毛細顫,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微光,稍稍不註意也許就會從她面前消失,騰雲禦風而去…

如此癡癡望著,也不知望了多久,他手下力道忽然加重,前幾日剛剛修繕的那根琴弦陡然撥斷,他卻似乎絲毫未覺,愈發凝神集氣,片刻之後琴弦再下一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蘇雲落嚇呆了,平日裏有喜無悲纖塵不染的那張白皙面龐竟然也會微微滲出汗珠,仿佛在於那架琴爭鬥一般,用盡全力。

就連平日裏一直癡纏蘇雲落的奇裝少女,此刻也不敢貪戀公子的美貌,從門縫裏落荒而逃。

聽到房中頻頻有斷弦之音,老鴇領著一幹姑娘在門外詢問,白夜不答,她想答也答不了。

老鴇正要推門而入,他卻分心擡起一只手沖門口虛空一掌,炙熱的掌風直擊向木門,一聲巨響後再無人能推開。

老鴇退後幾步連連稱奇:“莫非還有官家願意在琴上行魚水之事?”怪不得這般不容打擾,一揮衣袖,便領著一眾姑娘們風姿萬千地走了。

一屋子風起雲湧唯有蘇雲落才能收在眼底。窗外方才還大亮天頃刻間就暗了下來,一時她孤身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被黑雲包圍,周遭不見一絲光線。唯有擡頭時還能瞥見那一襲白衣,風雲不驚地坐著,十指撫琴,直到最後一根弦也灰飛煙滅…

焦尾琴中升起一絲黑煙,直直地向白夜襲去,他卻巍然不動,手下依舊撥動著沒有弦的琴,於那黑煙相爭不下。也不知過了多久,黑煙忽然化作人形繞開古琴直直朝白衣身後沖去…

蘇雲落一句:“危險”破口而出,卻未發出任何聲音。

萬幸白夜不用她提醒依然轉過身去,口中念念有詞,右手卻依然在反手撥琴,左手中卻忽然出現了一盞燈。

她看得不真切,卻總覺得那燈中火焰竟如同潑墨一般漆黑,不但發不出一絲光亮,反而似乎能將周遭白光盡數吸噬,如黑洞一般永遠填不滿。

片刻之後整個屋子就完全黑了下來,連白衣身影也被無邊暗夜淹沒。

空氣中只有他的琴聲,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深沈,最後鎮魂之音隨著他一聲”破”沖破層層業障直擊雲霄。她耳中頓時也是一片轟鳴,如鐵敲鈴鐺,餘震不止。

須臾間,天光又大亮。她跌坐在地上,無端覺得渾身無力,捂著胸口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轉眼卻見自己身側有血滴滾落,炙熱地融入紅地毯中,化作暗紅。

她意識中第一反應便是自己聾了,細細一想才發現自己早就聾了,搖搖頭止住思緒。

視線裏出現了一只潔白如玉的手,指尖細軟紋路分明。她擡頭對上一雙黑如點漆深不見底的眸子,白家公子一如既往地向她笑著:“說句話我聽聽。”

她剛想伸手說不行,突然呆住了…那人的聲音…如煙墨淡然於紙上,不急不緩不冷不熱,自能勾勒出遠山近黛,山水飄搖…又仿佛三月春風一般徐徐吹入她的心中。

——她聽到了。

有多久了呢…記不清了。上次聽到聲音是哪年哪月哪日?

她突然沒由來地想哭,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哀戚傾巢而出,無波自瀾…

那人將尖削的下頜湊到蘇雲落眼前,與她一同席地而坐,又在她耳邊吹著熱氣:“姑娘若是受驚了,不妨來在下懷中壓壓驚。”

他清淡有禮的一句話讓她從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分明距離已經如此近了,偏偏不觸碰她,仿佛等著對方投懷送抱一般…蘇雲落心中如有千萬只螻蟻爬過一般癢癢,斜眼撇著他寬大溫暖的懷抱,清香陣陣從自己的鼻下穿流而過…

耳聾口啞的時候也沒發現這白家公子如此不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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