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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次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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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得轉過身低下頭細聲細語地說:“公…公子大恩大德…雲落無以為報…”

她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有些綿軟有些空靈。

“如何無以為報。在下不是已經告知姑娘了麽?”

他一雙眼眸十分真摯,話中挑逗的意味被溫柔的語氣掩飾得一幹二凈,仿佛墨客討要文房四寶一般正人君子。

“……”

“在下並非強人所難之人。”

“……”

“所求不過一懷之抱,既然姑娘如此不願意…誒…腰疼…”

蘇雲落再也強忍不住,轉身撲進身後寬大的臂膀中,一只手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襟,細細嗅著他衣領間的清香…那一刻仿佛從不落雪的江南下起了傾天鵝毛,天地間只餘淡淡水香和他微冷的懷抱。

須臾之後她就退了出來,雖然沒有想象中的溫暖,但心中沈甸,嘴邊亦是說不出的滿足。想起來真是好笑,自己本是煙花之身,還矜持個甚?此般容貌還能得公子眼角餘光…當真是無憾。

白夜笑盈盈地看著蘇雲落,也不說話,似乎又在等著她先開口。

她也只得顫顫巍巍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公子不嫌雲落這張臉敗了胃口?”

“雲落何必妄自菲薄,不過是在懷裏,又瞧不見臉。”

“…….”

她覺得二人的談話越來越怪了,索性將心中疑惑訴出:“恕雲落鬥膽,公子到底是哪界神聖…方才又是如何治好我的耳病口疾?”

白夜看她一臉疑問誓不罷休的表情,便拉著她坐到榻上,悠閑地倒了一杯茶,蘇雲落連忙倒上另外一杯奉到他面前。

他這才不疾不徐地說了起來:“在下洛陽人士,在家中排行第三。你多年的耳病口疾不過是陰鬼上身,無人能治只是無人識破。在下自小修了些道法,只是機緣巧合罷了。”

屋內平靜之後,那奇裝少女也悄咪咪地飄了回來,湊在公子身側極近的地方細細端詳著他的側臉。

蘇雲落多少有些不信,這公子周身靈力充沛,怎麽可能如此罷了?

剛想開口,就見白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卻擡手隨意往自己鬢邊一指:“恕在下再多事一次,此物糾纏,可讓雲落心煩?”

她不過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見那偷看的少女鬼魂嚇得連退三步,剛想溜之大吉,卻發現周身都動彈不得,一時胸悶氣短難受至極。

“不…”蘇雲落連忙出手阻攔:“不煩不煩…公子千萬別傷害她…”

白夜微微揚起唇角,隨意放下手,那少女這才洩力,跌坐在地上。

蘇雲落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快跑,一邊連忙扯開話題:“原來…公子也看得見這些邪祟之物,可為何從不見你側目?”

一向溫潤的白家公子此時竟借著喝茶的長袖掩面小聲嘀咕了一句:“怎敢在你面前對別的雌性側目…”

“嗯?”蘇雲落不知到底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總之約莫著是剛剛重獲聽覺,不大好使。就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二人沈默了半晌,妓子屋中哪能有如此尷尬的時刻,蘇雲落又忍不住,硬著頭皮還是把心裏的疑問問出了口:“妾身鬥膽問一句,公子若只是平常道人…何以靈力如此充沛?”

“哦?你又是如何得知?”

她淒苦無依的時候曾在城外一間破廟裏窩了些許個月,那裏雖無人住,卻幹凈的很。城裏人皆言那裏住了妖怪,她卻是走投無路。進了破廟後插了三炷香對著空氣磕了個頭,言明自己只是借住並無惡意。

一開始她所做飯食皆會多做一份,一覺醒來碗裏也等都會空空如也。

她也不管是野獸還是牛鬼蛇神吃的,照樣多做。

後來她花光了盤纏卻仍未找到差事,破廟裏餓了一天一夜,早晨卻被夥房裏飄來的陣陣炊煙叫醒,醒來發現她放在香爐前的空碗中多出了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旁邊還有一個從未見過的碟子,碟中盛滿了雞鴨魚肉和素菜,在晨曦中還冒著白霧氣。

她原就十分喜愛吃肉,只是家父走了之後囊中羞澀,許久未沾葷腥。那一頓她狼吞虎咽吃的十分香,卻仍是憋著饞蟲留下一半,朝空氣中咧開了一個笑臉,打著手語說道:“我知道你或許不用吃食的,可是還是怕你餓著。謝謝你。”

別人恐怕以為她是瘋子。

可接下來的一個月中她每日一醒來就看到盤中有食,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豐盛。去夥房找,一桌散落的食材卻空無一人。時日久了,她也就不好奇了,原本蠟黃的面色也紅潤的了起來。她逐漸覺得就算這裏當真住著一個妖,心腸也必定十分好。

直到有一天她照常進城找工,路遇一個老道,硬是說她身上有妖氣,追著她跑了三裏地。

她心裏又覺得若是跑回破廟打不定真的會給那妖帶來麻煩,存了心往反方向跑,誰知怎麽跑都能看的破廟就在不遠處。

最後她只得氣喘籲籲地進了破廟,回頭發現那老道在大開的門上又敲又打,楞是進不來。

她感激地朝空氣中會心一笑,卻聽見道人仍是糾纏不休,在門外喊著:“姑娘你別錯信了妖,你瞧瞧它給你吃的都是什麽!”

說著朝廟中碗碟一揮拂塵,蘇雲落也心下一驚,以為會看到蟲蟻腐肉之類的,湊近一看碗中飯食卻絲毫未變。

聽到這白夜思忖起來:“還真是怪了,難道那妖怪還會上街買米買肉,親自下廚不成?”

她一攤手表示誰知道呢,那老道說這是個好妖,願意將它點化成仙。那之後破廟中就少了一味氣息,她也收拾東西走了。

她自始至終都沒見過那妖怪的相貌,也不知它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只不過她知道老道身上清新的靈氣味道在白公子身上更濃,所以才會說他靈力充沛。

故事講完了,房中靜了一會,仿佛兩人都在回味。

沒過多久,他合起搖著的扇子一番淺笑,突兀一句:“雲落這個故事真是精彩。只是天色已晚,在下告辭了。”

說著便起身要走。

蘇雲落楞了一下,原本就是怕白公子抱完之後便想更進一步,這才扯了這麽多閑話拖延時間。沒想到他聽完倒走了…她這才想到自己的模樣那麽嚇人,不走才奇怪。

沒想到白夜卻似乎聽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在門旁轉過身來,從袖中掏出一盒藥膏狀的物事:“差點忘了這個,對面斑應有奇效,雲落若不嫌棄就收下吧。”

嫌棄?

也不知該是誰嫌棄誰。

她呆呆地坐在屋中,榻上還留有他的餘香,在別人眼中細不可聞對她來說卻是香盈滿屋。

她默不做聲地燃了桌上鎏金香爐,一時間濃郁的檀香傾巢而出,煙霧裊裊中蘇雲落淺笑著,仿佛可以當作那個纖白無塵的背影從未出現在視線中。

誰知那個白衣身影忽然折返,剛巧出現在裊裊煙霧正中央,沒想到這檀香還有致幻的作用?

蘇雲落連忙晃了晃腦袋,就見謫仙般的公子在香煙中對她笑:“這把琴,在下負責,定幫姑娘修好。”

次日,留醉走在欄桿纏滿輕紗的走廊中,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喚自己:“公子留醉。”

木然回首,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除了貼墻站著的蘇雲落。留醉便以為自己幻聽一句,擡腿就走。

“公子不理我。”

卻忽然又聽到一聲呼喚,留醉腳下停頓,搜索腦中記憶,並不記得煙雨樓還有聲音如此美妙的姑娘。還能白日見鬼不成?這次便連頭都不回了,直接往前走。

蘇雲落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她快步追上留醉,站定在他身前,一字一頓地沖著他說:“如.何.不.理.我?”

“你…你…”艷絕水城的留醉公子此刻呆若木雞,擡著纖細的手腕指著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模樣竟也十分誘人。

“怎麽…難道不認識雲落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輕挑柳眉,楞在空中的手指瞬時勾上雲落的鼻梁:“這般得意,不就是白家公子治好的你的頑疾嗎?”

她半是詫異半是委屈:“如何得知是白公子治的?”他剛想回答,卻從樓梯上走上來一人,在他耳邊輕咳了一聲,便信步走入房中。留醉只得瞧了她一眼轉身跟了進去。

蘇雲落悄無聲息地張望了一眼,那人步履生風,舉手投足間貴氣彰顯,只怕不是世家公子就是武林豪傑。只不過那一抹黑色的衣角卻讓她倍感熟悉。

聽說這些日子出價最高的總是盛字錢莊的少東家,留醉房裏少有他人。可是那人身上銅臭味卻不濃…當真怪了。

只不過接下來幾日她也沒心思忖此事了。

她嗓子覆原的事很快便傳的人盡皆知,雖然是以另外一種方式知道的…恩客們只道原來煙雨樓紅伶季流芳不僅彈得一手好琴,最近還和著琴音唱起曲兒來。

那嗓音,簡直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本來就熱鬧的煙雨樓這幾天更是風生水起座無虛席。季流芳的場子也被要求一加再加。

她本人倒是不見疲色,只是把屏風後的蘇雲落累壞了。因著回頭客太多,她每天夜裏還被老鴇逼著學新曲,琴倒是一學就會,但她啞了十幾年,剛勉強把話說清楚了,學起曲來更是焦頭爛額。

眾人都只嘆季流芳身價高,不願入房表演,蘇雲落卻慶幸著。

只不過最近想要替季流芳贖身的人越來越多,身價都擡到四萬兩白銀了,卻也不見佳人頜首。她往往只是朝臺下媚眼淺笑:“妾身此生,只付有緣人。”也不管老鴇在旁邊哪般急得跳腳,也只是低眉順目風姿綽約地走下臺去。

誒,季小姐這般還真是讓人憐愛有加,欲罷不能啊。

蘇雲落也收了琴架,從後臺默默走了出去。離了朝夕與共的琴當真有些不習慣,便是有了琴架還不如放在腿上彈。

只不過有了那個約定,便知道公子一定會回來,竟也讓她暗無天日的時光有了些盼頭。

雖然比她更糾結的是那個奇裝異服的女鬼,天天在庭前掰花瓣:“啊,好像再見到俊公子一次啊。啊,可是他又要收了我怎麽辦?”

庭前無故撒了一地落花,練琴的蘇雲落微微一笑,卻察覺不出那女鬼日漸詭異的目光。

江南的夏天靜靜地降落了。空氣中濕潤的水氣讓人無端胸悶。

隔岸十裏楊柳退去了新綠染上了墨綠,窗外桃花謝梔子開,飄香遠千裏。不少達官貴人都挑著這個時候來水城附庸風雅。人海中一眼望去,再沒有人能白的那般純凈黑的那般深沈了。

一別三月,他竟半點消息沒有。

蘇雲落開始懷疑,也許高高在上的男子只是想降妖除魔彰顯正義,從頭到尾沒有哪怕半分是沖著自己來的。

即便如此白家公子也半點錯沒有,還是她的大恩人。鏡子裏那張面孔她自己都懶得正眼看,又怎能奢望入得了他人的眼。

他給的那盒凝露膏一直放在床頭,原封不動,幾乎要落塵埃了。為什麽不塗,她也不知道。也許只是覺著自己這張臉就算沒有麻子也不會好到那兒去。

也許是天高海闊再無熟悉之地。左右她也不接客,在哪不一樣?

她就像是懶得挪巢的麻雀一般,好不容易把身下的一畝三分地捂熱了,要她走還真有些舍不得。

常年漂泊在外,早就忘了自己的故鄉在何方。

只是隱約記得山清水秀,左右無鄰,整日雲霧繚繞,門前一條小溪潺潺而過,四時花景也是美不勝收。孤山獨門,只有自己和爹爹日子過得寧靜萬分,他成日裏彈琴作畫,年幼的自己拽著他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

爹爹走後她一不小心摔下山,被人家救了以後再也尋不到回去的路了。

日子就這般一天天地過著,無端蹉跎了江南水城的大好風光與繁華似錦的年紀。

再見他的那日,又下了大雨。不比春雨如棉細如絲,夏日雷雨不解風,他來的有些風塵仆仆。

分別的日子不長,卻也不短。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細聽之下竟能聽出音韻。

蘇雲落看著那一襲風華蓋世的白衣難以掩蓋在塵世喧囂之中,徐徐走下樓。不想卻有人比她早一步來到白夜面前,溫柔淺笑著:“白公子。”

他也微微頜首:“紀姑娘。”

一番寒暄後她單刀直入:“早就聽聞公子從不坐堂,小女子也從不入房。不如今日公子就在堂中聽小女子一曲,如此我也願為了公子…破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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