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食這兩千多年來唯一的樂趣，就是坐在枝繁葉茂的樹上，把身體隱藏在樹葉間，邊晃著腳，邊透過樹葉間的間隙觀察著這個世界。

其實她也沒必要躲在樹上、因為無論她在哪，靜止或運動，都不會有人看到她——只要她不想。她只是習慣了躲起來。即使可以現人形，她也鮮少完全暴露在人前。

作為一只活了幾千年的怪物，雖然法力算不上高強，但對付人類還是沒有問題的，她並不擔心安全問題。

但千百年來，她總是喜歡躲在那些安靜又不那麽安靜的地方，隱蔽又不那麽隱蔽的地方，偷偷觀察著這個世界。

阿食雖然不是人類，但在這世間生活了許久，倒也有了幾分人類的情感，像個早熟的小孩子一樣，有幾分小聰明，又有幾分天真懵懂。

阿食一直沒有要下樹的打算——她總能找到合適藏身的樹。

直到遇到他。

那天她同往日一樣，找了一棵樹坐在樹枝上晃著腳丫看人來人往。大概上午八、九點鐘的時候，在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是她的同類。

雖然他堂而皇之地走在人群中，但是她一眼就看出來了——他不是人類。即使他偽裝得很好——或者說，周圍的人都太忙了，不太在乎他是什麽。

好久沒有見到過同類了，阿食有一點點興奮，腳都甩得更快了。

她決定跟著他，悄悄地。

跟了他三天之後，她才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言，是個西點師。實在是因為他太少與人往來——他總是自己一個人走路去上下班，上班時常常面無表情，一下班就回到家裏，閑暇時除了發呆，也不去做什麽別的事。

這些天裏，他偶爾會望向她待的那棵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每次都很快又收回目光。每當他的臉面向她所在之處時，她總會縮成一團，又悄悄把裙擺垂下露出一部分來。

阿言——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確認自己已經記住了才停下。

阿食覺得自己是只挺善忘的怪物，因為，她對這千百年來見到的同類印象已經有點模糊了。

她不記得言到底是她遇到的第幾個同類了，第四個？還是第五個？記不太清了……阿不，阿請，阿語……人類說得對，腦子不用果然是會生銹的。

“食不語，寢不言。”或許是第四個吧？他們的名字是他們用法時的引子，每一位會施的法都不完全一樣——她記憶裏是這樣的……不知道言能做什麽。她到現在還沒發現他施過法。

但是他確實是她的同類，她見過他的尾巴和角。當然，是在他家外的樹望見的。

那天，他就這麽慢慢地，慢慢地把角和尾巴放出來，望向她的方向，神色不明。

也許是因為高興吧？

她第一次看到同類也是高興的——或許該稱之為高興吧？那時她還不知道什麽叫高興，只是一下子，角和尾巴都放出來了——然後被周圍的人當成了怪物差點被捉起來燒死。

回憶起這難得印象深刻的畫面，阿食慢慢蜷縮在樹上。樹葉微微晃動，似是有所共鳴，又似是安撫。

也不知道是太難受所以記不清，又或是真的過去太久了，她的記憶裏只有暴露時周圍人類驚恐的神情和被捉之後被木材圍起來的畫面。

對於食來說，日子不過是太陽東升西落，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

她不需要吃喝，沒有輸入，也不用輸出。從前，她還會學人類那樣吃些東西，那時候還沒有遇到阿不、阿語和阿寢。那時候，她甚至還沒有聽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阿食一直覺得，她雖然不死不老，但是她又沒有做過壞事，人類不會害怕她排斥她……後來……

阿食努力說服自己這零星的片段也不需要記住。她終究不是人類，無盡的壽命裏，不需要什麽感情。

不需要。她暗自強調。

從回憶裏抽身，天已大亮，陽光從樹葉間隙穿過，在阿食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今日是人類的清明節，言好像不用上班。他會來找她嗎？

食慢慢把身體展開，讓兩條腿都自然垂下，以言家陽臺的角度大概能看到兩條嫩生生的腿在晃來晃去，好不安生。如果他真的想認識她的話，一定會有所反應的。

大約是真的“清明時節雨紛紛”，沒過多久，阿食就看到細細的雨絲在空中亂飄，偶爾有走在路上的行人被雨絲觸到，瑟縮了一下加快了腳步。

幸好這雨不大，茂密的樹葉基本上能擋住雨。因為她的原形全身都是毛，所以她連人形都不喜歡碰到水。

纏纏綿綿的雨一直不停，樹葉大多已經被潤濕，阿食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腳時不時小幅度地晃一下。人來人往，卻沒有看到想見的身影，阿食有點失望。

他還沒來。

言……阿言……在這世上，他是她在這世界上能最後遇到一個同類了吧……

“你在找我嗎？”清冽的男聲響起。

“你，是我的同類對不對？”等了許久的他突然出現，阿食倒是有些膽怯了，半晌才開口。

阿言避而不答，轉移話題：“你叫什麽名字？”

“食，阿食，我叫食。”言毫不懷疑她剛剛笑了，“咯咯咯咯”的笑聲詭異又略張揚。聽著有點像惡作劇得逞的女鬼。

“阿食……你要過來我家嗎？你跟了我三天了，想必是對我的生活有點感興趣吧。”阿言沒有自我介紹，只是發出了邀請。

“好吧好吧，好久沒有遇到同類了，我也有點無聊呢……咯咯咯咯……”仍舊是那詭異而張揚的聲音。阿食好久沒有說過話了。

阿食一躍，便跳到了言的客廳，防盜網什麽的，自然是攔不住她的。阿言拉上窗簾，將尾巴和角都放了出來，她才發現，言的尾巴是純銀灰色的，毛柔順發亮。嗯，像她一樣。

似是發現了她對他尾巴毛的興趣，言搖了搖他的尾巴。

“真棒。”食也學著言將她的角和尾巴放了出來，赤色的尾巴毛茸茸的，有點像狐貍尾巴，頭上的角小小的，有點像是縮小版的鹿角。

如果她閉上眼睛不說話，倒像是只什麽動物的幼崽。但是她睜著眼睛，渾身都透著詭異。

幼角赤尾……阿食會是他要找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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