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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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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9

他被她狠狠噎了一下, 足足停頓了七八息的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或許是我杞人憂天了。”他的聲音聽上去依然溫雅又體貼,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憂郁,放在平時, 定然動人心弦。

“但盛六郎心念舊人, 我只是……只是……”

他結巴了一下, 沒有再說下去。

謝琇心想,全是套路。

他的結巴和未盡之言,都來得恰到好處,生動地塑造了一位對妻子情深似海、為了妻子心有旁騖而憂心不已,又不願看到妻子真的在旁人那裏受到傷害的、善解人意又體貼入微的好夫婿形象。

見謝琇在這邊沈默不語, 晏小侯仿佛有點沈不住氣似的,在墻那邊躊躇了許久,終是又說道:“而且方才盛六郎匆匆而去,想必也是記起了上一回北陵叩關時, 紀小娘子無辜受害之事……”

他的聲音放得非常輕,但又清清楚楚的, 在寂靜一片的牢獄之中, 決不會讓人錯辨其中的含義。

謝琇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麽。

他試圖在告訴她,你瞧, 盛六郎一旦想起了他的前未婚妻, 他就會忘了你。

他剛剛離去時,甚至都沒有跟你道個別或者交待些什麽。他滿心滿眼都惦記著那位五年前在北陵犧牲了自己的姑娘, 而你不過是他填補人生空虛的註腳而已。

謝琇眨了眨眼睛,斂下眼瞼, 無聲地彎起唇角,笑了。

這一套手段熟練如斯, 又殺人於無形。

小侯爺真是個老辣之人,懂得什麽叫一針見血,摧心剜肺。

倘若她只是個單純天真地相信著真摯愛情的年輕姑娘的話,只怕此刻心都要碎了吧?

他利用盛六郎對她的另眼相看,從盛六郎那裏博取好感度、套出一些他觸及不到的內幕消息,或許,還想讓盛六郎在關鍵時刻站在他這一邊。

但是,他卻容忍不了她傾向於盛六郎,因此要以殘酷的現實和過往的交織,擊碎她心中對於盛六郎的那些美好幻想。

一旦她心碎以後,便會心灰意冷,以為只有自始至終對她溫言軟語、柔情體貼的他,才是對她最好的人,重新落入他為她編織的溫情羅網之中。

……多好的策略啊。好得她都想為他海豹鼓掌十下。

他總是這樣。

臉上有多深情,心內就有多涼薄。

表面上有多為她著想,骨子裏就有多想利用她。

她原本還在同情他。

白城關被破,養父殉國……他剛剛脫口而出的那一句“我爹”,可能是在忘形之下,唯一一次肯流露出的真實感受吧。

即使再如何忘形,即使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不會稱呼永徽帝一句“父皇”或“我爹”。

……然而,有什麽用呢。

生而無母,生父不詳,養父遠離他已十幾年,中途音信幾近斷絕……

就更不要說如今他已知道了身世的真相,卻找不回自己真正的生父生母。

林間孤雛,莫過於此。

她本來是想同情他的,憐愛他的。

然而他很快就把自己重新置於一個不再那麽值得同情、只讓人氣得想要給他一記頭槌的位置上。

這或許就是小侯爺一生的倔強吧。

謝琇垂下視線,無聲地笑了笑。

“放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牢房之中回蕩。

“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事,也決不會忘。”

晏行雲陡然一怔。

他沒想到自己能從她口中聽見這樣的話。

謝大小姐聰穎/明/慧,或許是因為之前的人生都在道觀之中度過之故,她的身上還頗有一種圓融靈秀之感。再加上她的那些所謂的“神通”,更是顯得與別不同。

他不知道謝大小姐喜歡的是怎樣的人。但盛六郎此人,除非是真的大奸大惡之輩,否則沒有人會不喜歡他。

因此他必定要小心防範。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謝大小姐經過了他這一番不動聲色的挑撥,還表現得如此冷靜,既不動怒,也不嫉妒。

甚至可以以宣誓一般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然而……

她一直放在心裏,認為自己該做的,是什麽事?

晏行雲忽然不敢問下去。

他也不能再問下去。

脆弱的互信,如同冬日浮在琉璃瓦上的一層薄冰,透明,纖薄,美麗,但不堪一擊。

他凝視著那堵阻隔於他們兩人中間的土墻,嘴唇翕動了數次,終究沒有再出聲。

……

大虞最好的武將之一的莊信侯晏尚春戰死之後,北陵大軍一路連下十城。

在大虞朝野措手不及之時,戰線已被推進到了太平府北方的雲中府。

若雲中府再失陷,太平府——以及中京,便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接到戰報當日,皇帝在朝堂上當眾嘔血,隨即昏迷過去!

張皇後聞訊趕來,在永徽帝被送回寢殿後,意圖封鎖宮內消息,斷絕舜安宮內外交結的可能。並且,她同時急命明堂衛嚴格守衛宮禁,並抽出一隊去承王府邸,將承王府團團圍了起來。

這一切,在刑部大牢裏的謝琇和晏行雲,按理說都是應該不知曉的。

但是那一天,刑部大牢裏突然湧入了一隊來歷不明的人。

他們都穿著普通的衣服,外表沒有任何可以判斷屬於哪方勢力的特征或標志。並且,一進來就把獄卒押到了一邊,緊接著直奔單獨關押莊信侯世子夫婦的牢房這邊來了。

晏行雲的武功不差,謝琇更是有從以前到現在積累下來的技能傍身。兩個人幾乎同時察覺到了外頭的動靜不對。

謝琇原本懶洋洋地半倚在那張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借著白晝的日光,正在讀著一本話本子。

這還是獄卒前幾日為她捎進來的,美其名曰“家中有人探監,雖然不方便放人進來,但送的東西經過檢查沒有問題,還是可以送進來的”。

謝琇心想,不管是莊信侯府,還是謝太傅府,哪個家都不可能有人來探她的監吧。這些一看就是直接在書鋪裏掃蕩來的話本子,八成是弦哥怕她在這裏呆得發悶,給她買的。

也不知道一貫板正的盛侍郎,是如何面對這些話本子聳人聽聞的標題的。

不過話本子不好看,倒也有不好看的優點。

因為粗制濫造的劇情無法讓她沈浸進去,反而讓她在看書時能夠一心二用,也就及時察覺了外頭的情形不對勁。

她把話本子隨手一丟,一骨碌翻身爬了起來,探手就去咚咚咚地叩響那堵土墻。

“晏長定!晏長定!外頭的動靜好像不對!”她喊道。

隨即,那堵墻後傳來晏行雲冷靜的聲音。

“聽到了。”他說,靜默了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只怕是宮中有變。”他道。

“否則,若是請我出去,或是來提我過堂,不需要這麽勞師動眾。”

謝琇凝神聽了幾息,隱約聽到在奔跑聲的間隙中,有幾聲金屬相撞的聲音。

“他們或許還帶著刀!”她低喝道。

晏行雲聞言,並沒有震驚,反而笑了。

“瓊娘。”他柔聲喚她。

謝琇:“……嗯?”

他並不經常用這個稱呼叫她。但每次他以“瓊娘”喚她的時候,一般都是關鍵時刻。

晏行雲道:“初見之時那番場景,怕是今日又要再來一回了……”

謝琇回想了一下那天在“近霞館”的相親過程,臉上的黑線都快遮掩不住了。

她很想發出靈魂質問:請問原作中那位面目模糊的“謝大小姐”,可曾經歷過這麽多危機嗎?初見時就打生打死,最終戰之前還要有牢獄之災,喜歡小侯爺能讓人落下一點好處嗎?最終BOSS戰都要來了,他們還得先在這裏耗一波血條,這科學嗎?!……

謝琇想起在看資料的時候,提到原作的評論區裏,有顏控書粉,還綜合了一下作者所寫的這一系列小說裏最令人驚才絕艷的男性角色,把小侯爺、盛六郎、姜小公子、袁崇簡四人,稱為“大虞F4”,說他們各有風姿,請他們原地出道……

可是,喜歡小侯爺還不如喜歡愛豆,至少喜歡愛豆只要錢,喜歡這位小侯爺,這是要命啊!

可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說的。

她笑了一聲。

“你有什麽武器傍身嗎?”她問,“我可是手無寸鐵的。”

晏行雲亦是輕笑了一聲。謝琇聽到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他是在整理衣服,還是在尋找什麽趁手的防身武器。

“沒有。”他說,“我比夫人更慘些,至少夫人還有仙術傍身啊……”

他甚至有心情拉長聲音,用戲腔向著她唱了個喏。

“等一下小生便要多多仰仗夫人救命了~”

謝琇:“你……”

晏行雲的聲音裏笑意更深。

“小生有勞夫人,夫人見諒則個~”

謝琇:“……好吧。”

她回身探向厚厚的褥子之下,床板的隙縫裏,夾著一只大荷包。

她摸到了那只大荷包,拿出來牢牢系在腰帶上,又從裏面精挑細選地擇了一些紙符,塞進左袖中。

這裏的靈氣匱乏,必要時還得動武,唉。

遠處的腳步聲近了。

十幾人在這狹窄的牢獄過道上一字排開,人人手中執著明晃晃的刀劍,指向他們兩人。

為首一人喝道:“晏世子!認命吧!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晏行雲並不懼怕,問道:“你們是何人?”

那人並不回答他,而是冷笑道:“這個問題,你還是下去問問閻王爺吧!看他可會回答你!”

晏行雲冷笑道:“刑部如今已經成了篩子嗎?你們就這麽進來,也沒個人擋一擋?”

為首那人倨傲道:“吾等奉皇命而來,何人敢擋?!”

晏行雲的聲音冷了下來。

“皇命?好一個皇命!”他冷斥道。

“吾父為國捐軀,屍骨未寒之際,你們就敢矯詔殺害其子,是何道理?!”

他不退反進,在牢房中邁前一步,提高聲音喝道:

“我犯了何罪?必須在刑部大牢之中被倉促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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