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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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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5

他也不是蠢人。

誠然, 昔年他欠下盛六郎一次救命的大恩典,但假使盛六郎貿然以此要挾他做完全不利於己的事情,他也還是要陽奉陰違一下的。

說到底,他也覺得以眼下情勢判斷, 晏世子才是更適合的那一位。

仁王昏懦, 從遇襲案充滿疑點的案情來看, 也說不定就是他自己一手策劃,陷害了手足;這麽看起來,又能指望他將來登上大位之後,能對群臣有多大的仁義?

而且,聰明人並不真的願意跟蠢人打交道, 因為後果太不可控了。

北境一直不夠安定,而他們的新汗王登布祿已然打下了國都天定城,整理好國內諸事之後,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發兵南侵。

因為北陵經過數年戰亂, 百業雕敝,府庫空虛, 要恢覆元氣, 還有什麽比往南再來搶掠一波富庶又仁弱的大虞更加方便快捷?

而事態若真的發展到如此地步的話,仁王能處理好嗎?

不, 沒有人相信。

但很多人覺得晏世子可以。至少晏世子行事老練, 頭腦聰穎,有明君之相, 除了出身為人詬病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麽其它缺點。

此時此刻, 若是從不偏私哪一方的盛侍郎要站隊,張端平也是十分理解的!更不要說盛侍郎不看好仁王, 和他張端平的判斷其實一樣!

張端平自然也能看得出,如今天子還是屬意於仁王的。但他跟仁王又沒有什麽香火情,更何況若是朝中諸君大多數都支持晏世子的話,天子欲立仁王,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吧?

因此,像他今天遵循盛侍郎的吩咐,略一擡手向晏世子賣個好,既不費什麽氣力,前頭還有盛侍郎替他頂缸。

他覆又向盛應弦略一頷首,道:“好在事涉女眷,雲川衛派去承王府的亦是女子。負責此事之人雖不多,但細細一想,上上下下,皆是昔日承過盛大人恩惠之人,若要遮掩一二,倒也兩廂便宜。”

他本來還要多說一句“這都是盛大人昔日以誠待人之福報啊!”,但想了想,又把這句奉承話咽了回去。

想必盛侍郎也不會因為多這一句話而更快活些。張端平暗忖。

雖然平時盛侍郎就在處理公務時很有一些不茍言笑的嚴肅意味,但今天他的臉色實在是壞到了極處。真個是讓張端平看了都不由自主地有些提心吊膽,不知道是哪個不怕死的惹到了這尊廟裏煞神。

相比之下,他倒是寧可去禦前回話呢!

到了禦前,他果然按照盛侍郎的吩咐,向皇帝回報說“經已查明,承王府侍妾有喜,此事屬實”。

皇帝如遭電殛,再三不信,甚至將那名去了承王府調查詢問一幹人等的雲川衛女暗探倚鸞傳召入宮,當面將詢問的記錄和情形都原原本本詳細上奏了一遍。

倚鸞對答如流,並無破綻。

皇帝終於洩了氣,揮揮手讓他們都下去。

盛應弦走在一行人的最後面——也就是說,他是最後一個退出禦書房的人。

他在將要跨出門檻前,借著這個機會,又不著痕跡地飛快側身擡眼,望了一眼坐於禦案後的皇帝。

只見皇帝單手支頤,顯得極為疲憊且頹然似的,半闔雙目,似是在養神。

盛應弦的心頭首次浮現了一個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十分大逆不道的想法:

……苦惱嗎?傷神嗎?冥思苦想也無法破局嗎?那就對了。

即使立刻殺了晏世子,將他的夫人充入教坊司或者流放,這皇位的後頭依然有人搶,多苦惱啊。

盛應弦收回目光,很快地邁出了禦書房,去了刑部大獄。

他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晏世子與謝大小姐。

並非需要他們的感激,只是簡單地來通知一聲。

晏世子聽完,朝著他拱手一揖,道:“盛侍郎高義,晏某足感盛情,定銘記於心。”

盛應弦也並不想要他感激或者回報,於是便簡單地也拱手回了個禮,道:“不必。盛某只是覺得,大虞此刻交在仁王手中,恐有大難。”

晏世子聞言一挑眉。

雖然盛應弦言外之意,似是在與他撇清關系,但他今日的心情,看起來卻好得有些過分。

他甚至笑了起來。他本就生得面若好女,此刻不帶一絲偽飾之意地笑出來,更是讓他顯得濯濯若春月柳,在這昏暗的牢獄裏竟似容顏生光。

“無妨。”他笑著說,“我會證明給盛侍郎看,誰才是那個適宜登上大位之人的。”

盛應弦:“……”

和晏行雲的笑不一樣,盛侍郎卻慢慢地蹙起眉,緊繃著一張英俊清正的臉孔,眉目嚴峻得像是正在面臨什麽巨大的問題似的。

“晏世子不需要證明給盛某看什麽。”他平靜地說道。

“百官皆是大虞的忠臣,他們也自有雙眼去看,用心去衡量。只要世子堅持本心,胸懷天下,秉持大義,公正行事,以世子的資質,必會讓他們看在眼裏。”

他並沒有直接說“你能力比仁王可強多了,大家一定會看好你”,只是公平地說,倘若你表現出你的實力,大家心中自有公論。

然而晏世子卻不是個謙遜到能夠見好就收的人。

他眉目微動,笑意更深。

“如此說來,盛侍郎心中理應對我有所評斷了?”他含笑反問道。

盛應弦不回答。

晏行雲也不生氣,甚至非常善解人意地說道:“某昔日生於富貴錦繡之中,未曾睡過硬木稻草,昨夜便沒有休息好……若盛侍郎不介意的話,某先在這裏道個罪,要先去補眠了。”

盛應弦:“……”

在他還沒有回應的時候,那位生於富貴錦繡堆中的小侯爺,便緩步走到了牢房遠遠的一個角落之中,合衣往木板上堆著的那堆稻草和薄褥上一躺,還翻身向著裏側,竟然真的闔眼假寐起來。

盛應弦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小侯爺這種精乖敏銳之人,此刻自願為他提供一個機會,不過是還報為他遮掩“承王妾侍有孕”這一謊言的恩情,順便還能在他這裏刷一點好感度。

好感度累積得多了,彼此以“合作”、“施恩”與“回報”為名有來有往,說不定哪一日他看在謝大小姐的份上,就肯同意支持小侯爺了呢?

未來的事情如何,現在還很難說。

但是,他也不會笨到把這種刻意制造出來的機會往外推。

他與晏行雲,原本無甚交情。若不是因為與同一個女子有了牽系,他們或許這一生除了公務之外,不會有旁的交集。

可是現在事情不一樣了。

他只能為了小折梅而給晏世子留些餘地。想必晏世子也是一樣的心思。

……這算是什麽?打老鼠反怕傷了玉瓶兒?

盛應弦一瞬間有種超脫於現實之上的、混沌的荒謬感。

他不由得哂然一笑。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可畏懼的?

那一天皇帝下令要他押送小折梅入刑部大牢,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理智和自制力。

上一次,他已經當過一回忠臣了。

只能在城樓上佇立,目送著她乘坐的馬車漸漸遠去的那一幕,還久久地刻印在他心頭,無一日忘卻。

祭拜了她的衣冠冢後,在風雪中馳馬而去,雪霰撲面,撞在他的臉上,他卻並不覺得疼;眼下的淚痕很快就凝結成冰,他卻只覺得渾身冰寒徹骨。

那個時候他想的是,這一生自己還能有什麽快樂可言?

可是這可悲、可嘆又可鄙的命運,卻再一次把小折梅帶到了他的眼前。

這一次,他說什麽也不能讓那掌握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之人,從他的身邊將小折梅再度奪走。

為此,除了那些不能觸碰——小折梅也一定不會喜歡他動搖的家國大義之外,還有什麽原則值得他一再堅持?

當小折梅步履從容地步入這間牢房,又轉過身來朝著他微微一笑,說“我瞧著這裏已經很可以了”的那一刻,盛應弦就在內心之中下了一個決定。

禮法不重要,原則不重要,名譽不重要,顏面不重要……道德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了。

在這世上,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她。

因為她可是這世間,唯一僅有的,溫柔堅韌的,笑語如珠的,大義凜然的,聰慧勇敢的……朝朝暮暮,魂縈夢牽,永在他心上的小折梅呀。

盛應弦垂下視線,但卻往謝大小姐的那間牢房那一側又走了幾步,直到停在木柵之外。

他幾乎是緊貼著那一排木柵站著,目光也緊緊鎖定了她的身影。

雖然晏行雲就在隔壁的牢房裏,但盛應弦好像已經將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一樣,直接從懷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把手從木柵間的空隙裏伸進去,徑直遞向謝大小姐。

謝琇都驚訝了一下,心想一貫端肅自抑的盛侍郎,怎麽會在幾乎是當著晏小侯面前的情況下,給她遞東西。

不過,鑒於她已經是第二次遭受牢獄之災了,盛侍郎的應激反應嚴重了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她就走過來,從盛應弦手中接下那個油紙包,隨口道:“謝謝。這是什麽?”

盛應弦的語氣十分自然,自然到簡直旁若無人的地步。

“是聽榆巷那家鋪子的桂花糕。”他說,“都十月裏了,恐怕他家也再做不了幾回了,是以近日都許多人在鋪子前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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