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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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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第五個世界·千裏光】·96

謝琇更驚訝了。

她確實很喜歡聽榆巷那家老鋪的點心。那家老鋪主打的特色就是根據四時八節不停新上的時令糕點, 春季便是桃花酥,夏季是荷花酥,秋季是桂花糕和菊花酥;冬季萬物雕零,偏他們家照著前三季的樣子, 做了個梅花酥出來, 還分紅梅白梅的樣式, 盛應弦第一回在那家老鋪為她買點心,就是因為剛好看見了那家鋪子的梅花酥做得簡直活靈活現。

後來她不過在中京逗留了一年多的時間,堪堪過了兩個冬季。當她離開中京前往北陵時,就在馬車的車廂裏發現了一大包梅花酥。

當時護送她前往北陵的人手之中,也有雲川衛的人。因此她毫不懷疑, 那一大包梅花酥是盛指揮使指派那些人送到她的車廂裏來的。

現在想起來,往事已渺,但他那種不動聲色、卻無處不在的柔情,卻仍然縈繞在她記憶裏。

……但是現在, 他突兀地提起聽榆巷那家老鋪的點心,還要給她送桂花糕, 所為何來?

謝琇瞥了盛應弦一眼, 低下頭抿起唇微微一笑。

……順手將一張“靜音符”拍到了他們之間的木柵上。

生活不易,謝琇嘆氣。

她本來不想再輕易調用周圍好不容易恢覆到如今這種濃度的靈氣的。

“靜音符”的原理就是抽取附近靈氣組成一個大罩子, 隔絕靈氣罩內部的聲音外傳。因此它竟然比其它的符咒更要耗費靈氣。

舉個例子來說, 倘若謝琇要用“引雷符”引動天雷,如果周圍靈氣不足, 區別也只在於引動的天雷是大是小,持續的時間是長是短而已。

但是“靜音符”必須要源源不斷地抽取周圍靈氣來補充那個隔音的靈氣罩不破損, 所以靈氣是持續耗費的。因此它在原先的仙俠世界裏才顯得尤其雞肋——誰會在能夠順手布置結界隔音的情況下,還要用這種浪費靈氣的玩意兒呢?

不過現在這點靈氣, 哪夠做什麽結界。也只有靜音符可以一用。

既然盛應弦拿出了聽榆巷那家老鋪的桂花糕送給她,那麽他的意圖便很明確了——他想跟她敘舊,或用這種舊時的溫馨回憶來引動她的心弦。這種情況下,自是不方便再讓隔壁的晏小侯聽到她與盛六郎的交談,因此靜音符也就不得不用了。

盛應弦的目光緊跟著謝琇,自然也就跟著她的動作,看到了那張黃符。

他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謝琇於是向他解釋道:“此為‘靜音符’,可以短暫阻隔符箓範圍內的說話聲外傳。但此間靈氣匱乏,此符效用很短,有話須快些說。”

盛應弦微微一怔,隨即便彎起眼眉,笑了。

他並不像晏小侯那樣深谙自己容色之美,因而經常露出各種笑容,來為自己的俊顏再增添光彩。但他每次在她面前笑的時候,薄唇微抿,神情舒展,峻容上板正淩厲的線條陡然全部都柔和下來,也別有一番令人眼前一亮的魅力。

謝琇陡然被他的這個笑容晃了一下眼睛,心想盛六郎若是存心蠱起人來,只怕也未必比晏小侯差!

她便瞪了他一眼,直白問道:“笑什麽?”

盛應弦道:“折梅欲與我說何話,還不能教晏世子聽到?”

謝琇:“……”

她那是想要跟盛六郎說什麽話怕晏行雲聽到嗎!她是怕盛六郎說出什麽不得了的話來,被晏行雲聽到!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若再不使出點神通來,只怕你還要再懷念一番那家鋪子的其它點心……晏世子的那顆腦袋可是精乖似鬼,你若是想在言語上耍點什麽花招,可是瞞不過他的……”

盛應弦笑容淡了一些,說道:“我做這一切皆是出自本心,問心無愧,何用忌諱他聽到些什麽,又想到些什麽?”

謝琇:“……?”

什麽?你要不要聽聽自己都說了些什麽話?你崩人設了啊!盛侍郎!

看著她無言以對的模樣,盛應弦啞然失笑。

他那只方才從木柵的縫隙間伸進牢房的手,原本就沒有收回來,而是隨意地搭在木柵中央那根橫著的欄桿上。此刻謝琇站得離木柵也很近,盛應弦一伸手便可以碰到她的手。

於是他一下就撈起她的手,在掌心握得緊了,大拇指一下下地撫摩著她的手背,摸得謝琇心裏直發毛。

“我所說的皆是真心話,折梅。”他直視著她的雙眼,溫聲說道。

“只要你還是小折梅,不論你換多少張面孔、多少個身份,都不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大拇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目不轉睛地直勾勾盯著她,像是要看到她的眼瞳深處去,再從那裏直抵她的靈魂一樣。

“只要你還是你,我便會一直放在心上,時時念及……”

他的語聲無比堅定,像是已經下了最後的決斷。

“永遠忠誠於你,心慕於你……永遠鐘愛你。”他最終說道。

謝琇:!!!

她太驚訝了,感覺一瞬間好像什麽聲音都在她耳畔消失了;五感喪失,血液凝固,世界停止轉動,唯有一顆心臟在胸口砰砰砰跳得飛快,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

他在說什麽?

……他好像在說,不管她是誰,只要她是她自己,他便會永遠忠誠於她,永遠愛她。

為什麽……

為什麽世上,竟然會有這麽好的人啊。

“弦哥……”她艱澀地開口道,但聲音一出口,她才赫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

盛應弦猛地一怔,像是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剖心挖肺的表白,換來的卻是她的難過似的。

“怎麽了?”他的語聲低沈,聽上去竟似有些回聲,嗡嗡地回蕩在她的周圍,溫柔至極。

“我……我騙過你啊。”謝琇訥訥道,覺得嗓子一陣發緊。

誠然她開局就拿了“拜月使傅垂玉”這種隱藏身份,不是她自己願意的;但後來在中京城裏與袁崇簡……不,趙如漾——勾結起來多番謀劃,可都是出自於她自己之手啊。

當袁崇簡策劃著一些什麽大事的時候,她沒有幫他隱瞞嗎?沒有幫他完善細節嗎?甚至,沒有幫他想辦法再助推已經膨脹到極點的杜家一把,讓杜家早日造反嗎?……

不,她都有。

她甚至從一開始就知道袁崇簡是誰,“天南教”謀劃著什麽,俠盜陸飲冰意欲為何……

可是她一個字都沒有透露給盛應弦。

這些真相,雖然她沒有明說過,但當她實為“拜月使傅垂玉”的隱藏身份曝光之後,盛應弦不也應該猜到了嗎?

她當時拿的就是黑蓮花的劇本,也沒有少做過反派該做的事,這一點她完全不想辯駁,也不會否認。

她從不認為自己不值得贏得美好的愛,也不認為自己不值得獲得美妙的獎賞。

……但是,她現在卻感覺,自己有一點承擔不起盛應弦這種毫無保留、全然信任、永志不渝的愛。

人生在世,每個人總歸都應該有自己的處世原則。

她骨子裏是個倔強的人,必定要與人有來有往,從來不肯占別人的便宜,受別人一分好,便要還報一分。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堅持的公平。

自然,倘若有人從她這裏得了六七分好,卻只肯回報一兩分,或是一直索取而不回報,她也會幹脆利落地收回自己的好,說不定還要向對方討還些代價。

不依附、不寄生,但是倘若得了他人的幫助和好意,並不故作清高地推辭,而是坦然真誠地感謝,再從別的方面加以回報;推己及人、公平處事、有來有往、及時止損,不過分付出、也不占旁人的便宜,不苛刻別人,也不苛刻自己……

這就是她的原則。

……可是,她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當有一個人對她付出了一百分的好,卻沒有要求她回報,她也無從報答的時候,自己又該怎樣做?

那個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聽了她的話,他也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地向我道歉。”他說。

謝琇:“……?”

怎麽會是這種反應啊?!

既不因為自己是在表白而輕輕放過、甜言蜜語,也不因為她犯了錯誤而冷面以對、嚴厲怒斥,而是一本正經、公正得不能更公正地處理此事,讓犯了錯誤的人,對受害者道歉?

這……這是談情說愛時理應有的解法嗎?!

她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也並不是百分之百地了解盛應弦了。

她覺得自己臉都木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好,只能呆呆地按照他的話,低下頭說道:“對不起,弦哥,從前騙了你好多次……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隨即,她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傳來一陣異樣的感覺。原來是他捏了捏她的手。

她愕然地下意識擡起頭來,卻正好撞上他充滿笑意的黑眸,溫柔地註視著她,一點也不以為忤。

“好,”他溫聲道,“我原諒你了,折梅。”

謝琇:……!

“現在,我們就扯平了。”他說。

“你不欠我的情,我也不欠你的……”

謝琇:“……什麽?”

盛應弦卻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只是說著說著,他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瞧,你還比我多蹲一次刑部大牢……說起來,還是我占了便宜。”

謝琇:“……”

啊,真稀奇,盛六郎在說笑話呢。

他整個人是真的OOC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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