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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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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8

雖然最後一句說著的是狠話, 但他似乎愈說愈是好笑,最後竟然呵地一聲笑了起來,語聲裏帶著乖戾的笑意與痛苦的哽咽。

謝琇:!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小侯爺的臉漂亮得近乎妖美, 濕漉漉的長睫上掛著新的水珠, 唇角卻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愉悅還是悲傷,一時間竟然令人目眩。

謝琇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大概,還是被這一重又一重的打擊傷害到了吧,小侯爺。

他聲勢浩大地活在繁華富貴裏,卻如同無根的飄萍一般, 只有一根名為“遺珠”的細線牽著他,將他和這無邊錦繡連系在一起。

他不能不聲勢浩大地活著,因為那傳說中的“生父”永徽帝不肯認他,他的養父莊信侯晏尚春又遠離京城, 身負重傷,在邊關養傷, 許久未曾回京。

而莊信侯固然在邊關有著不容小覷的影響, 然而在京城卻沒有多少人手。晏行雲不能謙退自抑,必須竭力發展自己的勢力, 否則退一步就會被張皇後、杜貴妃乃至於看不慣他的長宜公主打壓下去。

可他若是折騰得太過, 又不免會被皇帝視為不安分而提防他,畢竟那時候的皇帝真正承認的是仁王與信王兩個兒子……

可是, 他能夠依憑的是什麽呢?不過“遺珠”二字而已。

他在永徽帝、張皇後、杜貴妃乃至長宜公主所給出的狹小夾縫之間閃轉騰挪,利用“遺珠”這兩字在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 再在信王被貶、承王回歸的絕佳時機一躍而起,成為永徽帝平衡內外的工具。

他不在意做工具人, 怕的是一個人連做工具的用處都沒有。他無所謂公平,因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公平的對待。他蟄伏多年,只為爭取一個競爭的機會……但這一切,都建立在“遺珠”這兩個字之上。

……現在,他不是“遺珠”了。

他的支撐轟然塌陷,他的努力全盤瓦解,他即將落入深淵。

他咬牙切齒,可他無力回天。這一切,從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只怕鄭故嶠正是因此而被永徽帝滅口的。即使再大的情分,也抵不過一個死人來得安靜。

他為永徽帝找到了晏行雲這個合適的孩子作為“遺珠”,然後又在十幾年後被殺掉。

現在,鍘刀已經高懸在當年那個孩子的頭頂了。

謝琇的胸中忽而湧出一股沖動。

“……那麽,你想怎麽做?”她低聲問他。

……誰還不是擁有一條六親斷絕的故事線呢?謝大小姐那個家裏僅剩的兩位所謂的“家人”,難道就對她很好嗎?

關鍵不在於起步的時候條件是多麽的惡劣,而在於你願意為你想要達到的光輝目標,付出多大的努力和犧牲?

這一點,或許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比謝琇這位總是以炮灰開局的任務者,更能理解得深刻了。

即使她如今在這世上,或許還有別的人——家人以外的人——真誠地愛她,然而從前的那位“紀折梅 v1.0”,是如何失敗的呢?

盛應弦對紀折梅的愛情,完全是謝琇憑借自己的努力所獲得的最甜美、最盛大的獎賞。

……不,她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明白過,晏行雲所需要的不是謝瓊臨,而是“謝大小姐”。

在他眼裏,她的父親依然是謝太傅,雖然不太頂用,但日後或許還能榨出一點剩餘價值。

而盛侍郎,則不知因為何故而對她格外寬容些,甚至願意通過她,透露一些消息——譬如鄭故嶠的死因有異——過來。

還有“謝大小姐”本身,這個被謝琇營造得已然很好的形象,也是晏小侯所需要的。

她有道術方面的神通,武力值應該也不俗,再加上機敏的應變能力與決斷力,不但不會給他拖後腿,反而在關鍵時刻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她沒有感受到他的愛情,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需要。

……所以,現在,那位又漂亮、又驕傲的小侯爺,得知了自己不堪的身世,感到自己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因此要出賣自己,來取悅她,討好她,無論如何也要讓她站在自己這一邊,是嗎?

這是……何等的能屈能伸啊。

謝琇的心中突然湧起這樣一種感嘆。

然而,與此同時,一股薄薄的忿怒,也隨之在她心頭升起。

她不會不與他合作,因為現在拆夥,他們兩人說不定都是死路一條;但她也不會在這種時刻,還要假裝被他的美色與著意的誘引勾到著了道的戀愛腦。

歸根結底,現在是他更需要她了。

“……這世上沒有誰是理應愛你的。”她忽然略略仰起下巴,微擡上身,稍微湊近了一點晏行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想要什麽,就需要通過努力去拿到……一味地傷懷、悲憤或是自怨自艾,是沒有辦法幫助你到達你想要的終點的。”

她的眼中沒有迷惑,也沒有茫然,甚至沒有對天子的威勢、對未知的命運的畏懼。

“即使貴為天子,也一定有他理應有、但得不到的東西——比如子嗣。”

在晏行雲眼中,溶溶月色之下,謝大小姐發髻松散、長發淩亂地鋪展在榻上,雙肩被他所制,卻依然不屈不撓地微微昂起下巴,試圖用自己一針見血的言辭來引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行去;她的雙眼之中蘊含著火一樣熊熊燃燒的熾熱,那是她曾在這冰冷世間掙紮求生所依仗的力量。

“你輸了嗎?誰宣告你輸了?除了皇上,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在世人眼中,你就是無可辯駁的皇長子,除非皇上願意冒著讓承王漁翁得利的危險,也要自曝這個秘密……”

“你還有的是可以取勝的機會。”

謝大小姐湊近他的臉,她說話時唇齒之中帶著隱隱的甜香味道,引得晏行雲不禁有一點分心,想著她是不是晚上還吃了什麽很好吃的東西,為何那股甜香會那麽吸引著他,讓他也想嘗嘗?

但謝大小姐心無旁騖,一點都沒有發覺自己唇齒間的甜香具有多大的吸引力,也沒有發覺他們此刻身軀相貼,又是多麽的暧昧。

晏行雲曾經十分看不起那些只懂得放縱自己、陷溺於欲/望之中的人。在他看來,能夠對欲/望加以克制、能夠控制自己的精神與身體不受欲/望的影響,這才是人區別於野獸的地方。

他並不是孤高之人,但他自有一套磨煉自己的身體與意志的理論和方式。

他也並不是刻意不近女色,而是覺得肉身也好、精血也好,皆是寶貴之物,沒有必要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和他對待其它事的態度一樣,他堅信世間所有,皆有目的。欲/望也如是。

……但他現在面臨著這套理論崩壞的可能。

因為他現在身軀中所陡然而起的一股情/潮,只有欲/望,毫無目的,不為任何事,也不為達成任何目標,只是單純地,想要親近她,想要親吻她,想要從她身上偷取溫度和力量,想要把她揉碎在這榻上。

晏行雲的額角驟然繃起,有汗珠慢慢地從肌膚表面滲了出來。

……不,不可。

謝大小姐和他所熟悉的那些貴女並不一樣。她表面溫和可親,骨子裏卻有著近乎執拗的個人意志。不經她同意、未獲得她芳心之前就貿然行事,決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而且她擁有一些奇怪的神通,似乎還有一定的武力值——他還記得他們成親之前,在乘船夜游的時候,路遇鄭二被劫,於是過去幫忙,當時謝大小姐可是提劍而至,毫不留情;當時那明晃晃的劍刃是如何落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他可還記憶深刻,完全不想自己也來上那麽一出遭遇啊!

他竭力收緊下頜,將那種從骨子深處翻攪而起的渴望勉強壓了下去。

“你說的……我明白了。”他的聲音發緊,努力將全部的註意力收回到“談事業”這個選項上來。

他是個聰明人。而當他願意將自己的聰明用心,都用到她的身上時,他便能敏銳地察覺到,她喜歡他表現出什麽樣的姿態。

或許是可憐的,或許是不屈的,或許脆弱易碎,或許聰明驕矜,或許值得同情,但一定不能太壞。

不過……她對他的寬容度似乎並不低,他或許可以表現出適度的野心。

晏行雲在心裏想著,表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是稍微移動了一下身軀,深深地低下頭去,卻掀起眼簾,以一種小心翼翼的仰望姿態,凝視著謝大小姐。

“你知道……如今的皇子,是如何命名的嗎?”他忽而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謝大小姐顯得有點驚訝。但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她想了想,就給出了答案。

“‘重’字輩,末尾那個字從‘雨’部?”她試探著答道。

“嗯。”晏行雲露出一點高興的神色,長睫翕動了數下,忽然毫無預兆地說道:

“……我想做‘李重雲’。”

謝琇:……?!

她的雙眼因為驚異而微微睜大了一瞬,這才意識到,在古文中,“雲”就寫作“雲”,的確也是從“雨”部的字。

小侯爺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表露了他想要奪得大位的決心。

可是他看起來那樣忐忑不安。不但低垂著頭,只敢悄悄掀起眼簾來看她,而且當她沈默得過久的時候,他的面色還略有些發白,貼靠著她的那副勁瘦結實的胸膛的上下起伏,也愈來愈劇烈,似是因為緊張而呼吸不自覺加快。

謝琇想了一想,覺得她並沒有說“不”的理由。

若他不做“李重雲”的話,那麽北陵大軍圍城時,他又有何資格監國?

思考及此,她便輕輕拽了拽他腰側的衣襟,道:“……既是這樣,便一定要取得勝利啊。”

中夜寂靜,唯有接近滿月的一輪圓月高懸於夜空。清輝自窗口灑進屋內,屋外的草叢中有秋蟲鳴叫之聲。

得了她這樣一句話,雖然她並沒有直接許諾什麽,但他仿佛從中聽到了某種堅定的決心。

這使得他的心下驟然一松。

他的雙臂也於同一時刻驀地松懈了氣力,手臂一屈,他的臉就埋進了她一側的頸窩之中。

他的氣息灼熱滾燙,身軀緊繃,當他說話的時候,嘴唇翕動,似有若無地碰觸到她頸窩處的肌膚。

“自是如此。”他的聲音帶著笑,低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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