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三四·【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9

關燈
三三四·【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9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 在此之後發生的大事,在《仙京筆記》中是這樣記載的。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十六,乃高祖冥誕。上命仁王循往年例,代天往祭永固寺。

“永固寺乃高祖下旨興建, 寺名取‘江山永固’之意, 寺中大琉璃塔, 乃仁宗下旨,為紀念高祖慈恩所建,永徽六年落成。落成之日,上命曰:每年於高祖冥誕之日,聖上當親祭永固寺及大琉璃塔二處, 以紀念高祖及仁宗二位聖主。後因龍體不豫,遂改為每年高祖冥誕前,由上指定代祭人選。

“當日,欽天監測得巳時三刻為吉時。巳正, 仁王率禮部左右侍郎張祺順、劉斐、中書舍人嚴芳等人離宮前往永固寺。當車馬行至永固寺外一裏之長明巷時,接寺人飛報雲:永固寺大琉璃塔忽而坍塌。

“仁王大驚, 疾率隨祭諸人趕往永固寺。恰值仁王於永固寺山門前下馬之際, 聞寺內傳來劇烈震聲,一時煙雲直上, 目睹大琉璃塔塔尖震落, 掉落之處隱於山墻後不知所蹤;塔身所嵌琉璃瓦亦有大半震落,露出之磚石內裏, 亦有多處垮塌松脫,飛沙走石, 紛紛而下。

“仁王大駭,速命人回宮奏報, 又欲率人入寺查看,為左右臣下再三叩頭極諫‘寺內情況未明,恐再生變故,王雖英勇,也應知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遂止。

“上接報亦大怒,命刑部左右侍郎盛應弦、郭博成,會同大理寺調查此事。又急命雲川衛指揮使晏行雲入宮面聖。

“然此事一出,物議沸騰。街頭巷尾,多以為此事乃上天示警,乃因仁王年歲漸長而素行平庸,且於社稷毫無寸功,今北陵蠻族依然虎視眈眈,立儲應立賢而不立嫡……

“一時間,莊信侯世子晏行雲聲勢大漲。”

——這就是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十六的“永固寺大琉璃塔倒塌疑案”在民間記載中的全過程。

準確地說,永固寺的大琉璃塔並未全部倒塌,而是因為下方爆.炸的沖擊波而震裂了塔身,塔身上鑲嵌的琉璃瓦紛紛脫落,掉落於地而碎裂;塔尖亦被震落在地。

但偌大一座繁華無匹的中京城中,竟然矗立著一座只露出磚石內裏、破破爛爛的高聳佛塔,寺內建築受到波及,有的檐瓦掉落、有的房頂垮塌一角,寺院山墻亦有縱橫交錯的裂紋在上,總是不美。

仁王本就身體尚未痊愈,強拖病體代父皇出宮祭祀,又遇上了這等可怕事,當即向父皇呈上了謝罪折子後就臥床不起,閉宮休養。

這一下雖然是勉強把他本人從大琉璃塔坍塌案的漩渦之中摘了出來,但他於事發之後一直閉宮不出,聲稱病勢加重,不由得還是讓人質疑他不但在要事之前沒有決斷和應對的能力,反而還身體孱弱,不是托付社稷的理想人選。

雖然永徽帝並未下令讓雲川衛參與此案的調查,這一點也讓一些老狐貍們私下裏再三斟酌;但街頭巷尾的議論之聲,也並不能全部彈壓下去,更何況押寶晏小侯這一方的有心人,也並不希望這種議論被壓下去,反而還推波助瀾了一些。

一時間,晏小侯這位“遺珠”的聲望簡直如日中天。

可是他本人卻十分沈得住氣。

……是個做大事的人。謝琇想。

在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的消息傳出來之後,當晚小侯爺回府,就對謝琇說,最近他們的行止都必須要慎之又慎。

謝琇自然是不必他叮囑的,不過為了互通信息起見,她還是多問了一句他需不需要謝太傅的出力——雖然謝太傅看起來也沒多少勢力可以幫忙。

晏小侯果然彎起眼眉,笑了。

……那句老話怎麽說的來著?殺傷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謝琇:“我只是客套一下。其實他也沒什麽能力……”

晏小侯含笑點頭,顯得通情達理極了。

“我明白。”他道,“其實現在我們誰都做不了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用食指指了指天空,又道:“‘他’這個時候可比誰都聰明……雖然忌諱著盛六郎,又不得不起用他,因為‘他’心裏明白,唯有盛六郎是可以不受任何勢力影響的,也才能調查清楚這件事的真相……”

謝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要命的問題問了出來。

“此事背後……可有你的手筆?”

晏小侯瞳孔一震,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像是有點不可置信,一臉痛心的樣子。

“瓊臨,你……怎可不信我?”他微微睜大雙眼,滿面受傷,“在你心裏,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謝琇:“……”

實話傷人,真的要聽嗎。

她異常的沈默似乎讓晏小侯愈發脆弱了。他鼻翼翕動,因為氣怒,顴骨上浮起了一層紅潮。

“九月十三,‘他’才下旨令仁王代祭……永固寺爆.炸,幾乎地動山搖,動用了多少火藥、人力和手段?你道我在短短三日之內,就能布置好這一切?”他冷笑不止。

“若我當真有如此大的能力,我豈不是可以——”

他說到這裏卻又乍然停下,但話尾未盡的言外之意,他們兩人都能猜得出來。

謝琇不語。

……三日之內的確是時間不夠。但是,每年的九月十六,祭祀永固寺大琉璃塔都是個固定事件啊!而且近年來,每一次的祭祀都是仁王代祭的!

雖然調查尚無定論,但塔下有密道,埋了火.藥引.爆一事,似乎已是大家都認同的原因。

火.藥是有引線的。

若你今年真能成功取仁王而代之,只消不去點燃引線,讓永固寺平安無事,完美完成祭祀的全過程,不就可以了?

自然,那個時候,還沒人知道晏小侯只是假鳳虛凰。不論仁王出了多大紕漏,只要他不是命懸一線,永徽帝自不可能真的命晏小侯代祭。

所以,只需要去點燃引線就好了。長久的布置也不會落空。

然而謝琇不會真的拆穿這一切。

他們早已是同在一條船上的難友。而這種脆弱的同盟之間,那種連系薄弱得說不定風吹即斷,有的時候就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更何況,這一切的真相尚未查明,也的確還有疑點。

疑罪從無。現在指控晏小侯能有什麽好處?而且,謝琇也的確不想為仁王張目。

她望著安然坐在窗下,端著茶杯輕啜的小侯爺,有一句話,在胸中翻滾了幾番,終究還是被她按捺了下去。

……李重雲,要做個好人啊。

……

隨著調查的深入,中京街頭開始大索北陵暗探。

調查的走向,也似乎漸漸地導向了“北陵暗探作亂”之上。

雲川衛在這十幾天之中,所保留的只有監察動向的任務,卻沒有被指派參加調查。

而無論是盛應弦,還是姜雲鏡,都沒有再給她傳過信。

謝琇明白茲事體大,從皇帝到朝臣,從勳貴到百姓,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們的進展。在這種時刻,他們不方便輕舉妄動;而且目前的調查,必定還沒有牽涉到晏行雲。

否則的話,萬一晏行雲被牽扯進來,且證據確鑿,他們大概是會向她示警的——至少,他們不會坐視讓她陷入“罪臣女眷充入教坊司”這一類的命運中去。

晏小侯倒是十分穩得住。他每天照常上朝上衙,再下值歸家。自從上次有人假借姜雲鏡的名義,把謝琇騙去那個酒食攤子附近之後,晏小侯已經重新又把莊信侯府上下篩了一遍,愈發經營得鐵桶也似,不可能再有什麽漏洞了。

歷經十幾天的調查,刑部和大理寺依然沒有任何證據,把莊信侯世子晏行雲與永固寺案聯系到一起去。

而在這其中主持調查的,無論是鐵面無私的盛侍郎,還是別有心思的姜少卿,都不可能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刻意把調查方向往不利於晏小侯的方向引導。

更何況他們一個絕對公正,另一個暗中支持晏小侯,就更不可能遂了張皇後與仁王一派的意願,將晏小侯拖下水了。

這十幾天以來,中京一片風聲鶴唳,單只是抓北陵的探子,就抓了十幾人,聯絡據點也搗破了三家。

當然,這十幾人中可能有一部分是無辜被連累的,但在如今的情勢之下,進了刑部大牢,便須得徹查個清清白白。

但在這一片緊張不安的氣氛之中,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永徽三十九年十月初二,仁王病體初愈,經由張皇後奏請,出宮前往中京城中的乾明觀,上香還願。

仁王的病,大概本就是推脫逃避大琉璃塔坍塌之後如沸物議的一種借口。後來晏小侯聲勢漸起,無論是張皇後,還是仁王本人,都不敢再讓他繼續在病榻上躺著了——身體虛弱、臥病不起,這可是更大的劣勢。

於是仁王恰到好處地“病愈”了。並且,立刻找了個光明正大亮相,向朝野上下證明自己健康無虞的理由。

在仁王“臥病”期間,張皇後曾經遣人前往皇家敕封的道觀之一——乾明觀,上香祈願仁王早日康覆。

而乾明觀既是在中京城內,而且距離舜安宮也不算很遠,比永固寺距離舜安宮要近很多,這麽短一段距離,也不用擔心路上會出什麽岔子;於是仁王病愈後發願要親自前往乾明觀還願,一來全了他與張皇後母慈子孝的好名聲,二來也可以順帶再祈福一下國泰民安之類,撫慰自從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以來惶惶不定的民心,永徽帝自是要應承的。

此番永徽帝對仁王的奏請秘而不宣,應承之後,於十月初二當天,才宣布此事,並同時在仁王平日出行應有的護衛基礎上,再命拱衛舜安宮的“明堂衛”抽調高手隨行護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