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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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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第五個世界·千裏光】·77

謝琇嘆了一口氣, 然後雙手環繞過懷中那顆頭,在晏行雲的頭頂心落下了一個安撫的吻。

她溫暖的掌心貼著他一側的發鬢,柔和的語聲在他的周圍回蕩。

“長定……”她說,“我給你唱個童謠吧?”

晏行雲微微一楞。他的身軀雖然投在她的懷中, 肩背依然僵硬了一霎。

謝琇不管他怎麽想的, 徑直說道:“我以前……跟人學過好多好多有趣的童謠喔。可以哄小孩子睡覺的……”

不知為何, 晏行雲突然有些羞惱。剛剛那種晦暗無盡的、近乎陰鷙的情緒也如同流水一般,退下去了一半。

他有點惱羞成怒地故意挺了挺腰,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然而她卻噗地一聲,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裏沒有嘲笑之意,反而含著許多的寬容與溫柔之情。

“我聽說, 好孩子應該得到獎賞嘛……”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又低又溫柔。

晏行雲想嘲笑她“你的獎賞就是唱個歌?!”,但不知為何又突然不想這麽說了。

他只是覺得渾身懶洋洋的,方才埋在她胸口的一頓無聲的流淚, 仿佛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與情緒。他保持著靠在她胸口的姿態,應道:“哦, 那你就唱啊。”

他能感覺到她在他頭頂無聲地笑了笑, 那只溫柔的手一下下撫摸著他的鬢發,果真曼聲唱了起來。

“太陽出來一點紅, 弟弟騎馬我騎龍。

弟弟騎馬沿街走, 我騎蛟龍水上游。

我騎蛟龍行萬裏,騰雲駕霧因風起。

欲上九霄會騰龍, 千裏清光伴我行。”

晏行雲:“……”

這明晃晃的暗示,即使他現在心緒極度不穩, 也能聽得出她的用意是什麽。

每一句都有“我”,每一句都有“龍”。

對於他這個假的“龍子”而言, 還能有什麽龍騰九霄之日呢?

他的心下漸漸沈凝,到了最後竟然是寂靜一片。

他這種性格的人,雖然謀劃的最大、也是最長久的計劃陡然落空了,的確會有那麽一段時間難以接受現狀,但他會自我平息那些怨憤與不甘,不會讓那些負面的東西影響自己太久。

他的心性之堅忍,豈是一個身世真相所能夠動搖的?

在這真相爆出之前,他難道就真的在那座巍峨華麗的舜安宮之內作為主人度過一朝一夕了嗎?

不,他永遠是飄零在外的,永遠是不被認可的,永遠是被遺棄的,永遠背負著屈辱的出身之秘。

“私生子”的名號,能比“農家之子”好聽到哪裏去?

所不同的是,他終究還能拿著這屈辱的名號,拉大旗作虎皮,召集一群投機分子、大膽之輩,做些意欲顛覆大位的謀劃。

因此,剛剛的悲憤也好、怨懟也好,甚至是痛泣、不甘和脆弱也好,固然有著真實的成分,但若不是他不加壓抑、刻意要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話,她又如何能夠看到?

他擅長於壓抑情緒與情感,所洩露出來的,一定是他想要給旁人看的東西。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是攻陷謝大小姐的絕佳時機。

和滿京城的其他貴女不同,謝大小姐擁有寶貴的、難得的“自由意志”。

她的目標仿佛也不在後宅,甚至不在後宮。

她懶怠於壓制不聽話的妹妹,懶怠於跟其他那些不甘心看到一個女冠占據了“莊信侯世子夫人”寶座的貴女們較勁。這並不是因為她懼怕了她們,或對付不了她們,而是因為她壓根不想在她們身上耗費心思。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在她的身上,他仿佛能夠看到這句話的體現。

很巧,他也一向以這句話自許。

所以,他必須將謝大小姐拖到他的陣營中來。

……哪怕是需要自曝其短,哪怕是需要哀憐示弱。

他的身世隱藏著驚天大雷,現在還可以用承王的存在來牽制,但若是哪天承王一死而沒有留下後代,永徽帝一念不合,打算把他一腳踢開的話,屆時他便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他幾乎在得知這一秘密的那一瞬間,就打定了主意。

要盡量多給那位皇伯父承王多多送些補藥過去,吊著他一條命。在自己的謀劃事成之前,承王還不能死。

也要盡量多地把朝臣和勳貴往自己這條船上拉。“摘星會”也必須動起來了……

可是今天早朝,皇帝又給了他沈重一擊。

依照往年成例,命仁王代祭永固寺大琉璃塔。

他自然知道,當一件事真的變成“成例”的話,該有多麽可怕。

之後大家大可以因循成例而行,要打破它便難上加難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接下來他更是要爭分奪秒。

但眼前的問題是——

他現在已經不是“遺珠”了,身上的光輝又褪去一層。

那麽,該如何讓謝大小姐繼續跟他站在一起呢?

晏行雲心頭瞬間千回百轉,掠過無數想法。但在表面上,他只是溫順地靠在謝大小姐的胸懷裏,任憑她安撫地一下下摸著他的鬢發。

及待那首童謠哼唱完畢,他才輕輕地笑了一聲。

“怎麽?”他聽到她問道。

他笑了笑,說道:“沒什麽。……唱得真好。”

或許是這個答案有些敷衍,他聽到她在他頭頂上噴出一口氣,顯得有些不服,卻顧及到他的心情,也沒有反駁。

“啊……”她說,“包涵一下吧,畢竟我幼時也沒有母親在耳畔唱童謠,學得不像……但現在也不是誦經的時候……”

晏行雲這麽一想,啞然失笑。

他沒有從她懷中離開,反而緊了一緊自己環抱住她腰的雙臂,道:“這麽說來,其實我們都是孤兒了。”

謝琇想了想,很艱難地點了點頭,說:“或許真的如此吧。”

她聽說謝太傅的原配並不是什麽貴女。若是外家得力的話,原配所生的長女還會被欺負到這種地步嗎?

這麽說來,謝華遙也不過就是個克妻的渣男而已。

可以忽略不計了。

感受到懷中的小侯爺似乎氣息平靜下來,謝琇便打算松開他。

畢竟一直這麽摟摟抱抱下去也不成體統——雖然他們是純粹的塑料夫妻,沒有圓房的那種,但平時為了掩人耳目,也同睡一張床;往日風平浪靜,自然無事,但今天的沖擊太多,吊橋效應之下,她可不想給晏小侯留下任何擦槍走火的機會——

但晏小侯仿佛已經埋伏在她的大腦中,她的身軀微微一動,雙手剛從他頭上移開,他便飛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的雙臂猛然擡起,在謝琇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猛地一下扳住了她的雙肩,爾後往下狠狠一壓!

謝琇還是坐在他膝上的,本來重心就不太穩,再被他這樣一偷襲,更是猝不及防,整個人一下子往後仰,砰地一聲,摔落到了榻上,後背重重地撞上了長榻上鋪著的軟墊。

那軟墊內絮厚厚的絲綿,倒是沒讓她撞得太疼。可是小侯爺身影如風,在她眼前一晃,已然整個人壓了上來,牢牢地把她壓制在底下,幾乎動彈不得。

謝琇:!!!

她失聲叫道:“晏長定!你做什麽!”

可是懸宕在她上方的晏行雲,聞言卻只是偏著頭,微微笑了一笑。

他們現在倒在窗下,因此謝琇可以借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看到晏行雲的臉。

皎潔的月光映在他那張俊美的臉孔上,襯得他分外白皙如玉,連他被方才的眼淚濡濕的長睫都看得分明。

謝琇不由得卡了一下。

就在這短暫的沈默裏,晏行雲抓住了機會。

他微微低頭,更湊近她一點。

晏行雲身上沒有酒氣,只有一種淡淡的、清寒的冷香,是他慣用來熏衣服的香料氣味。

謝琇知道,那香氣是他專門在中京最好的香坊裏定制的,名為“明月照高樓”。

“明月照高樓”原是樂府詩中的一種歌辭,其中一首便是崔女士念念不忘的“君若無定雲,妾若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幾句詩的出處。

……自然,想必也是小侯爺“行雲”之名的出處。

因此,此香強調夜月的幽遠孤高的清冷氣息,冷調的香氣鉆入謝琇的鼻子裏,倒是令她忽而精神為之一清。

她想要伸手撐在他們兩人之間,卻因為肩膀被制而無法做到。她現在唯一能夠到的,居然是小侯爺那一副結實有力的勁腰。

謝琇:“……”

啊,原作男一號是終於被隱藏劇情的黑洞給逼瘋了嗎。

她擡起眼來望著上方的晏行雲,卻發現他也正在專註地盯著她。

她不得不隨便找了一句話,來打破這種顯得愈來愈黏稠而危險的沈默。

“那個……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對!談事業最好!對於一個事業批,事業應該永遠比感情要香!她就是在提醒著小侯爺,他的事業現在套上了一個倒計時光環,不趕緊在限定時間之內把大業完成的話,倒計時一結束,倘若大家都得知了他並非真正“遺珠”的秘密,那麽他們都得一起完蛋!

然而這位事業批,卻顯得仿佛突然不在乎了一般,勾起唇角笑了一笑,在月光映照下的眼眸,似乎含著一絲深不見底的陰郁。

“你瞧,瓊娘……”

他又用這個稱呼喚她了。

“我不是皇子,我無父無母……”

他停頓了一下。

“倘若,連你也棄我而去的話——”

他眨了眨眼睛,那漂亮深邃的眼眸之中,瞬間又浮上了一層新的水光。

“……那麽我就真正是六親斷絕,從此我就沒有任何弱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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