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連續兩天許顏都沒有任何關於郭嘉逸的消息，只有羅女士和郭叔叔分別給她打了一通電話，一通是讓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一通則是告訴她林亦妍目前沒有什麽大礙。

可是許顏卻一直心神不寧，一方面，她覺得或許郭嘉逸和林亦妍有什麽過去是自己不得而知的，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自己應該相信郭嘉逸，林亦妍生了這麽嚴重的病，自己還胡亂揣測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胡思亂想中，許顏終於完成了自己之前買的Ｄｉｙ小屋，盡管效果並沒有說明書上那麽好看，許顏還是覺得心裏暖暖的。看著理想中的一家人，許顏心想，“唔，郭老師，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下午，許顏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逛著逛著居然就走到了自己的母校，也就是和郭嘉逸認識的地方。反正沒事，許顏沿著那條長長的主幹道慢慢散步。

又到一年開學季，回想自己剛入學時，又怎麽會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裏遇到一個郭嘉逸。

緣分，有時就是如此難以捉摸。

拐過一條小路，許顏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遇見了林亦妍。

看見她，林亦妍也是一楞。

“好巧。”林亦妍先走上前來，笑著說。

“你怎麽會在這，你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醫院太悶啦，所以我就偷偷跑出來了。”林亦妍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許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正想勸她回去，就聽見她說，“你知道嗎？我也是在這裏上的大學。”

不等許顏回答，林亦妍接著自顧自地說，“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是郭叔叔收養的。剛到郭家時，我甚至都叫他們爸爸媽媽，爸媽對我真的很好，唯一討厭我的可能只有嘉逸了吧，畢竟誰都不喜歡無緣無故多個姐姐。一開始，他特別喜歡捉弄我，我都忍著不敢告狀。慢慢地，可能他覺得欺負我沒意思，就不怎麽討厭我了。再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麽開始的，我們就喜歡上對方了，那個時候，他對我是真的好——”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許顏心裏隱隱的猜測成了現實，雖然難受，還是強撐著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現在喜歡我。”

林亦妍低下頭輕輕地笑了，“是嗎？你知道當年我們為什麽分手嗎？我騙他說我不愛他了，我愛上了別人，那個傻瓜，傷心得要死，他甚至逃課跑到大學裏求我不要和他分開。他哪裏知道其實我根本就沒有不愛他，我只是生病了。”說著，林亦妍已經語帶哽咽。

許顏只覺得荒唐，“對不起，我很同情你，可是那也改變不了什麽。”

“你當然改變不了什麽，可是他真的愛你嗎？如果他知道一切，他還會愛你嗎？”林亦妍看著許顏的眼睛問。

許顏狼狽地躲開了她的目光。

“我走之前給他發了個短信，告訴他我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不如你也呆在這裏，聽一聽所謂的真相。如果他愛你，我馬上就回美國，如果他愛的是我，你就把他還給我，好不好？”林亦妍的口氣放佛是在懇求又放佛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視。

“好啊”，許顏強笑著說，“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許顏悄悄站在了墻後，傍晚的九月，明明還很炎熱，可是許顏卻覺得渾身發冷。天邊的夕陽緩緩落下，不遠處走著三三兩兩的學生，近處的蟬鳴有些聒噪，許顏低頭看向自己被路燈拖得長長的影子。

好像才過了幾分鐘，又好像有一個世紀。

終於，許顏聽出了郭嘉逸的腳步。

“你怎麽這麽胡鬧，這種情況還到處瞎跑！”

“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我的身體。”林亦妍平靜地說。“我已經在醫院呆得夠久啦。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你我生病的事嗎？因為我怕告訴你，我就沒有勇氣跟你說分手了，我怕告訴你我就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沒有盡頭的治療了。”

“你本來就不應該一個人承擔！”郭嘉逸聲音發澀地說，“你怎麽這麽傻。”

“比許顏傻多了是嗎？這一次回來看見你愛上了別人，我其實沒想告訴你我生病了。看見你和她這麽幸福，我應該替你開心的，可是嘉逸，你知不知道，我好嫉妒她，為什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邊，為什麽她可以健健康康的和你在一起，而我卻要一個人在病房裏度過自己的人生。”眼淚慢慢流了下來，林亦妍輕輕擦掉，笑著說，“你這是什麽表情，搞得好像我已經要死了一樣，你不是聽醫生說了嗎，我的病情已經好多了，暫時還死不了。”

“不要說那個字。”郭嘉逸紅著眼眶說。

“可是你還是知道了，嘉逸，怎麽辦，我好像再沒有辦法一個人去面對一切了。”

“那就不要一個人，我一直都在的。”

“嘉逸，我不想要你的同情，我已經受夠別人的同情了，我——”

“我愛你，”郭嘉逸上前把林亦妍抱進懷裏，“從我知道什麽是愛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忘記，我愛你。”

“那許顏呢？”林亦妍擡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郭嘉逸沈默許久，“妍妍，我只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許顏努力睜大眼，突然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了。

低下頭，有淚水一滴滴砸在地上，可是就是看不見啊，落到哪裏去了呢。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許顏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好像這樣就沒有人會註意到自己，就像當年言喻離開的時候，全世界都沒有人會註意自己。

“許顏”，恍惚中，許顏又聽見了郭嘉逸的聲音，求求你，不要過來，不要看見我，不要再叫我了，這個聲音我真的再也不要聽見了。許顏想開口，可是什麽也不說不出來，嗓子裏就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一把推開郭嘉逸，往前跑去，她也不知道前面有什麽，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裏去，她只是想離開，越遠越好。終於，許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了。她感覺自己突然在墜落，沒有疼痛，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安全。

墜落，再墜落

周圍突然有了很多嘈雜的聲音，她聽見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她聽見了郭嘉逸的聲音，帶著恐慌的叫她，她還聽見林亦妍的，聽見郭教授和羅女士的。最後她聽見冷冰冰的手術刀的聲音，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有什麽已經到來卻又離自己而去了。

許多人選擇吃素，不是出於喜歡而是覺得比起會叫疼，會有情緒反應的動物，植物是沒有生命的。殺害動物往往讓人有罪惡感，殺害植物？植物怎麽能叫殺害呢，呵，好像它們也會痛一樣。植物沒有神經系統，所以它們的疼痛不是人類能理解的方式，所以人類理所應當地覺得可以不用在乎。可是如果植物會痛呢，它自己知道自己很痛呢，那也不能說，說出來也不會被聽見。什麽，你要試一試，你要說出來你很痛，好吧，你喊了很久，終於有人聽見了，他停下來面帶歉意的看著你，然後說，對不起呢，但我還是覺得動物會更痛一點。

沒有人會在意一株植物的心情，不被愛的人連叫痛的權利都沒有。

許顏剛睜開眼，就被刺目的陽光給嚇到了。

“許顏，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許顏看向說話的郭嘉逸，胡子拉碴，頭發淩亂，眼睛布滿血絲。

許顏緩緩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看著她的動作，郭嘉逸突然面色慘白，“對不起，對不起，許顏，對不起……”他不停地喃喃。

奇異的是，許顏好像感覺不到什麽痛苦。

這個生命是多麽敏感，它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受歡迎，不打招呼就默默離開了。

許顏住了兩周的院，這期間她一直讓自己盡量昏睡著。出院那日，

除了林亦妍，郭家一家人都來了，面對郭家夫婦歉疚的眼神，許顏始終不知道說什麽。讓她沒想到的是許正陽也來了，“走吧，我送你去你奶奶以前住的房子，我找了人照顧你。”

“叔叔，還是讓顏顏回我那吧。”郭嘉逸看著許顏說。

所有人都看著許顏，許顏沒有看郭嘉逸，她對著許正陽說，“我先去拿點東西，晚點自己過去。”

許正陽深深地看了一眼許顏，“好吧，我讓司機送你。”

一路上，許顏都沒有和郭嘉逸說話，到了公寓，許顏收拾了自己的證件和一些衣服。郭嘉逸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突然，她停下來看著自己做的那個小屋模型。

“把它也帶走吧。”郭嘉逸說。

許顏輕輕地拿起小屋模型，想起自己一塊塊把它拼起來的心情。

“你當時說我幼稚，現在想想，是挺幼稚的。”說著許顏松手，模型落到了地上。看著自己一點點做好的小屋摔碎，許顏再也抑制不地哭起來，“你從來就沒想給我一個家！”

“不是的，我是認真想過要娶你的，對不起，許顏，我沒有想到……”郭嘉逸哽咽著說，“你流產了，我真的很難過，那也是我的孩子，我……”

“不要提他，不要提孩子！”許顏哭喊著說。

“好，好，我不說，對不起，對不起……．”

許顏努力壓抑著自己，淚眼模糊地看著郭嘉逸，問：“那一天，我向你表白，你叫的顏顏，是在叫我嗎？”

郭嘉逸放佛被擊中一樣，向後退了兩步，低著頭，不敢看向許顏。

“哈哈，哈哈哈。”許顏哭著笑，“原來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原來我從頭到尾都是個傻子！可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為什麽不早點說呢！”

“對不起，對不起……”郭嘉逸還是在說這三個字。

許顏擦著不停流下的眼淚，什麽也不再說，拿著東西快步走了。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她得到的是“我愛你”，而你留給我的只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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