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三月份的倫敦陰雨綿綿，許顏打著一把雙人黑傘，快步朝地鐵站走去。她今天一天都沒出門，天已經快黑了，本來想窩在被子裏刷完正在追的動漫的，沒想到室友茉莉忘記帶傘，只能認命出門了。

雖然陰天一點陽光的痕跡都沒有，許顏還是覺得室外的光線很刺眼。轉眼她已經在這個城市生活快半年了，英語渣渣的她現在也能和本地人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但是應付語言學校的考試還是有些吃力。

好在許顏根本不急，如果修不過，那就再修，即便她在這裏上一輩子的語言學校，好像也沒有什麽關系。

許正陽估計以為她還在洛杉磯，言喻可能以為她回國了，其他人呢，她的大學同學們會不會以為她已經成功嫁入豪門，在家呆著相夫教子了。

突然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許顏以為是茉莉給她發消息了，趕快掏了出來，劃開屏幕卻顯示是言喻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抱著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機器人，興奮地站在沙發上比Ｖ。

接著又震動了一下，言喻又發來一句話：“Ｊａｍｅｓ很喜歡你送的生日禮物，謝謝。”

十足的客氣。

許顏想說什麽，停下腳步，斟酌著打一串字，想想又刪掉，回了一句“不客氣”。

將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放佛什麽也沒發生，繼續往地鐵站走。

照片裏的小男孩，也就是Ｊａｍｅｓ，是許顏同母異父的弟弟，他的爸爸是一個笑起來很溫暖的美國醫生。去年許顏在流產後沒有多久就聽從許正陽的建議去了美國。許正陽希望她能換個環境，也希望她能繼續學業，當然了學什麽都無所謂。她想許正陽應該也默認了讓她去見見言喻，這個闊別了十多年的母親。

好奇怪，或許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孩子吧，許顏積累了十多年對言喻的恨意似乎一夜間就淡薄了。沒有一個母親是厭惡自己孩子的，她們不願意面對的只是生活罷了。

許顏在美國呆了一個月，她和言喻的關系比起母女，更像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多年未見卻依然很熟悉，明明很熟悉卻又很疏離。

反倒是Ｊａｍｅｓ從小沒有兄弟姐妹，對許顏這個半道跑出來的姐姐很有好感，雖然許顏和許正陽的那幾個孩子沒什麽感情，倒也意外和Ｊａｍｅｓ處的還不錯。要不是不想繼續和言喻尷尬地相處，許顏其實挺願意在洛杉磯多呆一段日子。

無心深造，許顏本來想四處旅游一下，沒想到第一站來了倫敦就懶得走了。

溫帶海洋性氣候的霧都，冬暖夏涼，四季溫差不大，很少見到太陽直射的天氣。在倫敦這樣一個快節奏的都市，大家都是陌生人，很有禮貌也很冷漠，許顏很喜歡。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這個新室友吧。

許顏來倫敦沒有多久就報了一個語言班，班裏大多是準備申請英國名校的高中生和大學生，距離目標院校差了一點雅思分數，不得不先讀幾個月的語言學校，所以大家都很刻苦。

茉莉是個異類，當然許顏也是。

但是異類和異類也是不一樣的，許顏完全沒有任何的目標，今天和明天都是活著，沒有什麽差別。

茉莉不，這個日本妹子是一個對生活十分熱情的人，至少表面如此，不愛學習，但是熱愛泡吧，喜歡搖滾，習慣於晝伏夜出的生活規律，這也是她被上一個室友所投訴的重要原因。許顏收留了茉莉，本來她是一個人住的，許正陽給她的留學經費足以讓她負擔獨居的開銷，但是許顏並不討厭茉莉，相反，茉莉身上某種叛逆而自由的氣息對她有著說不清的吸引。至於徹夜不歸也並不會影響許顏，她晚上經常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還可以給淩晨回來的茉莉做個夜宵或者早餐。

今天倒是奇怪，下午六點，茉莉平時是不會在這個時間回來的。

許顏老遠就看見茉莉朝她揮手，雖然是四月，但天氣遠不能說暖和，許顏怕冷，恨不得裹著被子出門，而茉莉穿著超短裙，小吊帶，套著一件堪堪到大腿的格子襯衣就能滿街跑。

這樣的穿著，再配上一頭銀色的短發，誇張的歐美妝和大耳環，茉莉絕對是人群中最打眼的一個。

還沒等許顏過去，茉莉就淋著雨沖到了傘下。

“就這幾步路，你都等不及。”許顏無奈地說。

“哈哈，等不及了嘛。”茉莉做了個鬼臉。

回去的路上，茉莉嘰嘰咋咋說個沒完，本來她今天是去一個高檔Ｐａｒｔｙ的，還是托了朋友的朋友的關系。誰知道才去了沒多久，就遇見前前男友和新歡，關鍵是那個新歡還超級大胸，讓茉莉完全接受不了。

“顏，你是沒看見那個女的，她的胸比你還大，我打賭她絕對隆胸了。”

許顏無語，“大胸就大胸，說我幹嘛，而且胸比我大的人多了去了。”

“哎呀，這不是重點！”茉莉氣憤地吐槽她的那個前前男友是如何當著她的面和那位大胸金發妞卿卿我我，惡心她的。

“不過是生氣我當初甩了他，現在故意氣我呢！這麽沒品的人，我當初甩的對，他也不看看就他那副模樣，和嶼差遠了。”

“嶼？”許顏不清楚什麽時候茉莉又換了新男友，或者新炮友。

茉莉卻不說話了，許顏扭頭，詫異於竟然在茉莉的臉上看到了類似嬌羞的表情。

“他是我才認識的啦，長的超級超級好看，就像，就像山崎賢人啦！”

許顏不知道山崎賢人，但是看茉莉的樣子，想必這個嶼真的是個大帥哥了。

“而且，他好像很有錢的樣子，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就請我喝了一杯超貴的酒，今天在Ｐａｒｔｙ上遇見，他還給我解了圍，超級酷，哈哈你是沒看見那個蠢人的表情，拜托，他在嶼面前完全沒得比吧。”

許顏附和了兩句，卻沒有問既然這個嶼這麽好，怎麽讓你一個人冒著雨搭地鐵回來。

那日之後，茉莉徹夜不歸的日子更多了，每次回來呆不了多久又匆匆出門。難得許顏能和她聊會天，三句都不離那個嶼，一副戀愛小女生的模樣。以前茉莉處處留情，天天換男友的時候，許顏不擔心，現在茉莉似乎有了真心喜歡的人，許顏卻有些不安了。

有一次提前下課，許顏回來早了，撞見一倆豪華跑車停在門口，靠車站著一個穿黑色皮衣的年輕男人，帶著墨鏡，一只手拿著煙，另一只手拿著打火機在手指間左右轉動，不耐煩的樣子。是挺酷的，許顏心想，有幾分無間道裏梁朝偉的模樣。

茉莉快速從屋裏跑出來，急忙跟許顏打了個招呼，便小心翼翼地朝那男人道歉，仿佛是讓他等久了不好意思。男人一聲不吭，踩滅了煙上車，茉莉趕緊跟著坐了上去，回頭朝許顏歉意地笑笑。

許顏還記得，以前茉莉說過很討厭日本文化中教導女孩子溫良恭順的部分，好像女性生下來就是要討好男性的。

“憑什麽呢，我就是要讓那些男人跪舔我叫我女皇。”茉莉說這話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放佛還在眼前。

原來真心喜歡一個人如此卑微，管你之前有多麽驕傲，哪怕是一支長滿了刺的玫瑰，也要一根根把刺拔下來。

可惜當局者迷，身處其中的人永遠都只會自欺欺人。

這樣的情況大概持續了一個月，突然有一天，半夜許顏又失眠了，去廚房想給自己泡杯牛奶，沒想到卻看見茉莉蜷縮著坐在桌子底下，嚇了一跳。

“我的天，你也太嚇人了吧，你……”許顏發現茉莉埋著頭似乎是在哭泣。

許顏隱隱擔心的事情成真了。

“他不要我了，他要分手，不，他說他根本沒有和我開始過…… 我，我該怎麽辦，我求他了，可是他都不願意再看我一眼，我該怎麽辦……”

許顏不知道怎麽安慰，“哭吧，哭出來就好了，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過人渣。”

“他不是人渣，顏，你不知道，他一開始就跟我說清楚了，只是玩玩而已。是我，是我死纏爛打……．”茉莉哽咽著，“可是他這麽好，我配不上他。”

“你沒有配不上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讓他去死吧，你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全忘了。”

“會忘了嗎……”茉莉喃喃。

第二天許顏翹了課在家裏陪著茉莉，這段時間茉莉落了不少課，趁這個時間許顏給她補一補，也分分她的心。

許顏正在講解老師的筆記，擡眼發現茉莉根本沒在聽，雙眼盯著自己出神。

“你知道嗎，顏，一開始我以為你和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後來我又覺得我們是一樣的，現在我才明白我們到底是不一樣的。”

“什麽一樣不一樣的，我只知道，你再缺課，又要重修了。”許顏故作生氣。

“沒關系的，我不想學了，即便過了語言，我也不會去念大學的，我不適合那個地方。”茉莉說。

聽了茉莉的話，許顏嘆了一口氣，默默把書收起來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茉莉並沒有像許顏所想的那樣萎靡不正，相反在家呆了兩天之後她就再度過上了之前那種肆意放縱的日子，只是每次帶回來的男人都不一樣。

許顏勸過兩次沒有效果也就不說了。

夏初的風剛剛拂過倫敦行人的發梢時，許顏拿到了語言的合格證書，之前在老師的推薦下申請了幾所學校，有三所都給她發了Ｏｆｆｅｒ，許顏正在其中兩所之間躊躇不定。

轉過街角，許顏買了個面包，將找零的錢給了門口拉小提琴的流浪藝人，一個十幾歲的金發少年，開心地朝她道謝。

滴、滴

手機響了，是茉莉的來電，許顏接通。

“餵、餵？”那邊久久沒有聲音。

“怎麽了，茉莉？”

“……顏，我該怎麽辦。”茉莉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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