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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聿深的童年記憶裏, 過年是件頂頂麻煩的事情,家裏總會出現數不清的諂媚親戚圍著他噓寒問暖、一刻也不得安寧。

後來到了英國,更不會再過這類傳統節日了。反正只要明玫伴其左右, 陳恪鳴並不在乎孩子跑去哪裏。

所以機緣巧合,二零二四年的春節, 也算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這份團圓的意義。

每天都有老婆陪著,簡直不要太爽。

*

在大城市裏打發節假日的娛樂途徑也就那麽幾種。桑雀懶於去周邊的地方折騰,又擔心某人在家白日宣淫,便提議去看場賀歲檔電影。

拜戀綜所賜, 如今在熱鬧的地方, 他們很容易就會被認出來, 所以特意選了非常偏遠的電影院,才得到珍貴的清凈。

桑雀貌似挺開心,買了一大桶奶油味撲鼻的爆米花, 又饒有興致地在扭蛋機前仔細研究, 好半天才轉出個黃色小狗零錢袋,笑著展示:“是梅梅。”

陳聿深始終在旁安靜瞧著, 忽問:“你不會也是第一次看電影吧?”

桑雀為難:“那倒不是,之前也看過兩回。”

“跟誰?”陳聿深立刻警惕起來。

果不其然, 並不怎麽喜歡撒謊的桑雀直言:“徐哲……”

幾乎剎那間, 陳聿深面上的悠閑就消失不見了, 他急著追問:“為什麽要跟那種爛人看電影,只是看電影嗎?”

“……不然呢,在電影院還能幹什麽。”桑雀很無奈, “學校放的啦, 很便宜,也不正規。”

將信將疑地打量。

桑雀有些哭笑不得:“你好容易想太多。”

畢竟是沈迷逗小鳥第一名, 陳聿深不太相信其他男人跟他在一起會不下手欺負。不過這種缺德話是不能說出口的,所以只能勉為其難地哼了聲。

桑雀不再理睬,重新將兩張電影票拿出來拍了張照,而後開心說:“好像可以進入了,走呀。”

陳聿深一把拿過爆米花,順勢拉上他的手,這才朝放映廳邁開長腿。

*

黑燈瞎火的地方,肩並著肩坐在一起,想說話只能耳語……

電影院的確很適合情侶間交流感情。

可惜心懷鬼胎的陳聿深半點便宜沒占到,因為今天偏挑選了個勵志故事,桑雀一坐下就被吸引了註意力,後面看到喪喪的女主角練拳擊暴瘦一百斤時,更是直接感動到淚崩。

待到散場再走出來時,小山雀的眼睛都腫了,走在空蕩的商場裏抽噎:“她好厲害哦……”

陳聿深從來都沒那麽容易共情,大概就是打小安全感太強,才覺得孤註一擲的勇氣理所當然。

桑雀忽然停步:“你好像也會打拳擊是不是呀?”

陳聿深嗯了聲:“怎麽,想試試?”

結果桑雀還真敢點頭。

“……老婆你還是循序漸進吧。”陳聿深無法想象如此柔柔軟軟的人站在拳擊臺上什麽樣,立刻勸阻道:“起碼做段時間基礎訓練,不然很容易受傷。”

“還是算啦。”桑雀並沒堅持,只幽幽地嘆了口氣,“好羨慕主角,好佩服她。”

“有什麽可羨慕的?”陳聿深反問,“想要的東西盡力去爭取就好了。再說你一直以來不都是這麽做的?”

桑雀擡起眼睫,片刻後又垂下:“但我……”

“不用怕東怕西,失敗也沒關系。”陳聿深揉過他的短發,“大不了重來,反正有我呢。”

桑雀若有所思地弱弱應聲。

陳聿深趁機勸說:“其實比起行動力,你更應該多表達自己。”

即便是面對他,桑雀也是很艱難很波折地,一步一步多說了些自己的事情。面對旁人,他的確不敢。

“我覺得你有個很錯誤的想法。”陳聿深又道,“把實話說出來,並不一定是為了尋求理解。”

桑雀眨眼。

陳聿深認真:“被誤解、被欺負、被激怒……任何情緒都可以說啊,你不說,不就代表真的默默接受了嗎?為什麽要過這樣的人生呢?”

為什麽要過這樣的人生呢?

桑雀有一萬種悲慘的理由。可當他想認真回答出口時,又感覺全都不成立。

是啊,面對無數從未尊重過自己的人,為什麽非要忍氣吞聲呢?

本來就不期望從他們身上得到愛了,所以受到傷害時,為什麽還要害怕對方知道自己很痛?

*

大年初三,東港陽光正好。

暖意盎然的午後,桑雀端坐在電腦前,認真地調試著初見雛形的文字游戲。而陳聿深則半躺在窗邊的大熊上,翻著本厚厚的汽車專業書籍學得入神。

除卻窗外偶爾的鳥鳴,幾乎萬籟俱寂,簡直稱得上歲月靜好。

心緒太沈浸,故而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時,桑雀竟沒回過神來。

片刻後,他才投去目光:是父親的號碼。

大年三十那晚,桑雀曾打過電話試圖拜年,但父親沒接。當時琢磨著他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多半不想搭理自己這個讓他丟臉的兒子,也便沒再執著。

所以這是後悔了嗎?

他調整過心情,努力平靜地按下接聽鍵:“爸,過年好。”

萬萬沒想到,瞬間傳來的卻是吳善麗刺耳的哭聲,她好似真的相當悲傷:“好什麽好,你快回來吧,你爸不行了!”

陳聿深早就在暗自觀察,此刻看到桑雀瞬間蒼白的表情,不由站起身道:“怎麽了?”

桑雀顧不上回答,忙追問過幾句,掛掉電話後只剩茫然無措。

這樣的反應讓陳聿深很擔心,大步走到他面前單膝蹲下,再度關懷:“是你爸嗎?要錢?還是有別的麻煩?沒關系,我幫你解決。”

“醫生……給他下病危通知書了。”桑雀幹凈的眼眶微微泛紅,當然悲切,但也不完全是悲切,所以不至於失態。

反倒是陳聿深瞬間攥緊了他的手。因攥得太用力,甚至引起了鮮明的疼痛。

那疼痛讓桑雀逐漸回神:馬上要失去一位,多半根本不愛自己的至親……這感覺實在太覆雜了。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打算盡到身為人子最後的責任,轉而顫著聲音道,“我得回老家一趟,不能陪你啦,你每天按時吃飯啊。”

陳聿深不敢置信:“你在開玩笑嗎?我當然和你一起去。”

在桑雀心中,老板從來都只屬於繁華的東港,好像和自己貧瘠的家鄉沒有半點聯系。

明明開始操心父親的事,又要操心眼前人,他努力阻止:“算啦,路上又波折,那邊又冷……什麽都沒有,你呆不慣。”

原本還挺替桑雀難過的陳聿深不由生氣:“桑雀!你閉嘴!”

依然不怎麽好的脾氣,讓桑雀感受到了那份理所當然的堅持。

他心中的難過又擴大了幾分,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這個男人,低頭沈默了好幾秒,才拿起手機妥協:“那好吧……身份證號給我,我訂張票。”

*

事實上,桑雀對陳聿深的勸說並非危言聳聽。

從東港返回漠城,要先搭飛機到省城,再輾轉大巴和公交,才能盡量趕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抵達家門口。

除此之外,便只剩耗時過長的火車晃晃蕩蕩,會把人的意志全消磨光。

以前父親尚能活動時,他的車也只會接送年幼的桑安祈。而現在,桑雀更是只有自力更生了。

由於事發突然,兩人就連行李都收拾得很草率,只一人裹著件厚厚的羽絨服,打包了些換洗的衣服,便匆匆踏上風雪歸程。

過年中途的出行者並不多,落地後的大巴車數量也有所減少。

他們在省城機場等過很久,才終於成功坐上一輛。

車裏的氣味並不好聞,所幸比較空蕩。

見害陳聿深陪自己吃苦了,桑雀心裏負擔很重,問過他吃不吃面包,被拒絕後便落寞地瞅著窗外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熟悉的荒蕪發起了呆。

遠在北國的漠城,終年都是灰蒙蒙的蕭索。

所有關於成長的記憶中,似乎唯有母親穿過的衣裙是彩色的,而她離去後,世界便只剩下灰白。

可能大部分人都愛自己的家鄉,因為那裏有美好的回憶。

但桑雀不愛,因為他沒有。

十來年前考去東港的時候,便曾咬牙發過誓,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而此次過後……誓言怕是終要成真。

*

下大巴後,在極落後的小城裏踩著積雪走過一公裏多,才成功找到前往醫院的公交。

這種四處漏風的交通工具,顯然超出了陳聿深的生活經驗。

他並沒抱怨半句,但疑惑的神情卻是免不了的。

桑雀感到愧疚:“過年很難打車的……辛苦你啦。你就當……體驗生活。”

“傻不傻?這種時候還在意我?”陳聿深小心地觀察桑雀,見他意外地平靜,有些欲言又止。

畢竟也是同床共枕的人了,桑雀知道他在想什麽,苦笑道:“你奇怪我怎麽不傷心是不是?”

陳聿深謹慎措辭:“你爸那樣對你,不傷心也罷。”

桑雀有陣子沒講話,等到公車上唯一的陌生乘客下去,才輕聲道:“我不愛我爸……而且早兩年就知道他這身體撐不住了,除了給錢,根本沒回來照顧過……有時候,像是在等著他去世一樣。”

……

“他去世了,這裏就和我沒任何關系了。”桑雀蜷住被凍到僵硬的手指,“……我是個殘酷的人。”

你殘酷個屁。

陳聿深很早就想臟話輸出那一家吸血鬼了,可眼前畢竟人命關天,也只能認了死者為大的事實。

他伸手握住了桑雀的手:“不準這樣講自己。沒事,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在這呢。”

桑雀頷首。

兩人搭乘的是晚班飛機,而今輾轉到這裏,早便又天明了。

缺乏睡眠之後,心臟沈沈的,卻也變得比以往更加遲鈍,好像無所謂發生什麽,都可經受得住。

*

醫院病房內外是濃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有些日子沒見的弟弟在家待得胖了點,倒是吳善麗被折騰得憔悴,黑著臉把桑雀引進病房。

這病房裏原來住著四個人,有兩個過年時回家了,還剩下位風燭殘年艱難喘息的老太太,瞧著難免有些瘆人。

桑雀斂眉走到父親的床位旁邊,低聲叫了句:“爸。”

陳聿深人高馬大,一跟進來,好像立刻把為數不多的空間占滿了,莫名生出種壓迫感來。

桑安祈不肯進屋,把著門,撇著嘴,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在死寂當中,陳聿深無聲觀察起病床上的大叔,只覺得那副形容枯槁的軀體和桑雀沒有一個基因相似,看起來極矮小又相貌平平,真不明白當年怎麽娶到那麽漂亮的老婆……

是因為心理疾病嗎?被當成瘋子了,所以只能被迫下嫁,得到所謂的歸宿?

他心裏忽堵得厲害。

桑父勉強靠著呼吸機延續生命,因聽到兒子的聲音而微微動了下幹枯的眼皮,卻完全沒有睜開的力氣。

因高血壓引發的腦血管類並發癥已經好幾年了,治來治去,家底掏空,也未見有個好結果。

這種生死離別的時刻總是黑暗的。桑雀頭腦空空,自問沒太多話想對父親講,便慢慢蹲下,紅著眼眶輕聲追問:“……你想說什麽?”

桑父顫抖著開口,嗓子裏發出破水壺似的聲音,勉強能夠分辨是弟弟的名字。

“照顧……安祈……”

他又拼盡全力地重覆,終於講了出來。

如同遭雷劈到的桑雀睜大眼睛,瞬間便被疲倦感和絕望淹沒了。

你那般不負責任地把我養大,那樣剝削我僅有的一切,我千裏迢迢回來看你,你到死了,都沒句對不起好說,還要我照顧……還要我照顧!!!

於無聲中崩潰的桑雀倏忽落淚,話卻說得相當決絕:“……我不會管他死活的,和我沒關系啊爸爸,那是你的兒子。”

依然是溫柔緩慢的聲音,但在親人聽來卻極度刺耳。

吳善麗瞬間變臉,想沖上來把桑雀趕走,卻因陳聿深在場而沒敢撒潑。

被氣到胃絞痛的桑雀全身都在發抖,看起來很令人揪心。

其實事到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了,騙騙他也沒什麽。

但桑雀就是不想,他多半是被陳聿深所影響,意識到有些話再憋著,恐怕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因為桑安祈不懂事,我這些年在外面攢的錢,全搭給他的破事了,我被害得一無所有……你就沒有……一點點心疼我嗎?”

話音落地,桑父終於睜開渾濁的眼睛。他根本聚焦不了,他快要死了。

和兒子守在門口的吳善麗實在忍不住發飆:“叫你回來是報覆你爸的嗎?你給我把嘴——”

她激動的話喊了半截,又因對視上陳聿深忽而投來的恐怖眼神而陷入失聲。

打小就練體育的桑安祈本也是個壯漢,可之前當街被揍的羞恥記憶還沒消失,他竟只拖住了母親,繼續往門外撤退兩步。

桑雀哭得非常傷心,發洩似的喊道:“我要說,我就要說!你明明不愛我媽媽,為什麽要跟她結婚?她發病你從來不照顧她,否則她也不至於自殺……你根本不配做她丈夫……”

他明明這麽軟弱,就連罵人時的聲音也兇不起來,可已被死神預定的桑父卻再也不能暴跳如雷了。

“你也不愛我……覺得我是個拖油瓶,覺得我遲早也會得媽媽的病……我明明就比桑安祈好一千倍一萬倍……你卻從來沒有誇過我一句……所以我也不愛你,我真正想斷絕關系的,根本就不是吳善麗,是你……是你!”

這樣哽咽著道出心中所有委屈,幾乎用盡了桑雀全身的力氣。

他哭到擡不起頭來,根本沒發現父親已在劇烈的抽搐後沒了反應。

桑父至死雙目未閉,多半是無法相信,全世界最好拿捏的大兒子,竟然不願意替他肩負起照顧孤兒寡母的責任了。

陳聿深不願意桑雀看到這一幕,伸手便把他用力拉起摟進了懷裏。

畢竟如此心軟的人,保不齊會在發洩之後生出悔恨。

但無論如何,今天桑雀的表現,都讓他想對這家人心生嘲諷:真是活他媽該。

人死如燈滅。遲遲意識到事實的桑雀哭得特別厲害。他耳畔滿是繼母的吵鬧和弟弟的嚎哭,以及開始忙碌的醫生護士來來去去。

好在有陳聿深結實而溫暖的懷抱,所有的混亂近在咫尺,又離他如隔天涯。

*

人只要染上財迷心竅的毛病,是絕不會在任何方面大方的。

桑父當然算不上什麽有錢人,但再婚時一把年紀了,在積蓄方面還是比吳善麗強很多,直至晚年生病,才成了家裏的累贅。

桑雀本以為他們一家三口至少是一條心的,結果人沒了,吳善麗卻根本沒有辦喪事的意思,只把人拖到殯儀館裏,等著弄好各種手續後直接火化。

若不是陳聿深不耐煩地付了火化錢,恐怕連這都要拖延著講價。

真是荒誕,真是報應。

當夜,累到搖搖欲墜的桑雀執意跟著繼母返回原來的家中,面色蒼白地質問:“我的東西呢?”

吳善麗早已哭到啞了嗓子,提防道:“什麽東西,你都走這麽多年了!”

“不是把我的臥室當儲藏間了嗎?那我原來的東西呢?”桑雀非常疲倦,卻不願再繼續退讓,“早就跟你說郵給我,你嫌麻煩……不會是隨意丟了吧?”

自從被退學後,桑安祈對哥哥原有的那點親切也沒了,他插嘴道:“你本來就沒留下什麽啊,別想訛我們。”

一家之主屍骨未寒呢,又開始耍無賴是不是?

由於所發生的是桑雀的家事,陳聿深整天都沒怎麽講過話,只盡量守在旁邊,幫他去處理接踵而來的瑣碎麻煩。

此刻聽到那母子一唱一和,他忽然冷冷地開口:“是不是又忘了自己算什麽東西?以為霸占著房子和遺產,別人就沒辦法了是不是?”

好精準,這簡直是吳善麗最敏感最恐懼的話題,她繃緊了神經罵道:“老桑早就寫遺囑把一切給我們了!有桑雀什麽事?”

“呵,他只有權處理自己那部分。”陳聿深立即指出漏洞,“當年桑雀媽媽的財產份額,他有處置權?要不要我現在就找律師過來算清楚?”

其實逼死這對母子易如反掌。但陳聿深的教養不允許他越界去觸碰桑雀的親緣關系,更何況……人類確實也沒必要和蒼蠅老鼠較勁。

客廳裏的氛圍一時很緊繃。

之前在東港已經見識過陳家的律師有多麽滑不溜手,要不然桑安祈也沒那麽容易抽身而退。

吳善麗喘著粗氣不知該怎麽反駁,桑安祈更是沒長這方面的腦子,眼珠子心虛亂轉。

陳聿深款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睥睨吩咐:“把我老婆的東西找出來,少任何一樣,我都不會讓你們好過,不信盡管試試。”

“那些破玩意誰稀罕啊……”

吳善麗終於服了軟,撇撇嘴朝著小到不能再小的隔間走去。

陳聿深很擔心她又起什麽幺蛾子,面色不善地跟在後面監督。

等到開燈了,猛然看清屋內的環境,他頓感強烈的窒息:真的……都比不上自己的衛生間寬敞,而且連扇窗戶都沒有,這要關上門,就算只狗都得被憋瘋,更何況人?

桑雀……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嗎?

以為自己見過太多大場面的陳聿深有點無法淡定,他眉頭不自覺地擰起,意識中黑暗而黏稠的憤怒頃刻間便要控制住危險的身體——

可剎那間,一只溫柔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腕。

桑雀非常平靜,依然是軟軟的語調:“太窄了,你出來吧,擠著幹什麽呀?”

*

在一個家庭裏生活過十八年,最終所擁有的,僅是個小小的紙箱。

深夜,桑雀呆坐在賓館的茶幾前無聲翻看著裏面的東西,心情酸澀,卻又感覺得到了徹底的解脫。

從浴室出來的陳聿深拎著個吹風機,走到他旁邊插好電源,開始認真地幫他吹頭發。

不比家裏的戴森,這玩意吵得不行,反而拉回了桑雀飄忽的神智。

他把箱內泛黃的美術教材拿出來,又找見半盒早就幹涸的顏料和捆長短不一的鉛筆頭。此外便是個陳舊的小熊布偶,以及超有年代感的小小相冊。

其實原本還有些衣物上大學時沒機會帶走,多半被賣了破爛吧?

桑雀嘆息。

他發質很好,柔軟又輕盈,沒幾分鐘就不再潮濕了。

陳聿深放下吹風機,瞧著桌上的雜物心裏相當不是滋味。

印象中,桑雀第一次向自己袒露心扉,就是聊起當初堅持學畫畫的不容易。那時是怎麽回答他的,其實有點想不起來了,反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裝逼之語。

而今親眼看到他的生活環境,看到這些可憐的、但又異常堅韌的舊物,陳聿深才終於意識到,其實自己的老婆並非是一個全然軟弱的男人。

桑雀能從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勉強被稱為臥室的小房間裏,靠著笨拙的努力走進心跳領域時尚明亮的寫字樓中,其實已經算是個奇跡了。

向來自命不凡的陳聿深甚至不太確定:如果自己不是要什麽有什麽,而是也和他一樣茍活在那種地方,是否會做得比他更好?還是會像桑安祈,淪為個四肢發達的廢物東西。

正走神時,桑雀忽輕笑出聲。他舉起那本小相冊,指著某張照片介紹說:“這是竹竹。”

陳聿深恍惚擡眸,瞧見老照片裏傻傻的短毛土狗,以及……蹲下身抱著狗的小男孩。

童年的桑雀當然如一想象那般可愛爆表,精致的小臉蛋上一雙大眼睛天真無邪,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見之心軟。

可為什麽桑雀媽媽忍心拋下他,爸爸又那般冷漠無情?

這世界真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情節,讓人懷疑老天爺是不是犯了癲病。

桑雀察覺到陳聿深眼底的那抹不忍,低頭道:“我媽媽……也沒辦法吧。我知道,生那種病,並不只是心態問題,連大腦都發生病變了……又怎麽能控制得了自己的靈魂?”

同為病友的陳聿深很想說“至少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你的”,但他又比誰都清楚,被黑暗吞沒後的人會變成何種扭曲的模樣。

那份沈重,讓太篤定的誓言顯得有點輕浮。

“我不恨我媽媽。”桑雀輕聲道,又哽咽了聲音,“但我有點恨我爸爸,不過他死了,也就兩清了。”

目睹生命從眼前消逝總是無比沈重的。陳聿深伸手攬住他瘦弱的肩膀,安撫性地揉了揉。

桑雀擡起泛著淚光的眼眸:“我是不是很壞,我爸臨走前,我還……”

果然!就知道小山雀會這樣!

陳聿深立刻道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你媽可在天上看著你呢,你要是對他們毫無底線,不怕你媽生氣嗎?辜負他的男人有什麽值得同情的?把你養大那是他的法律義務。”

桑雀抿住嘴唇,終於沒再繼續自我懷疑。

早就非常好奇的陳聿深順勢接過那本相冊,發現裏面幾乎都是幼年版的桑雀。

從懵懂無知的奶團子,到軟軟萌萌的小小少年,看得出是被人用心照顧著的。

只可惜相冊內容到四五歲左右的年紀便戛然而止了,想也能猜測出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諸多相片裏,有張桑雀特別可愛。他多半剛洗完澡,短發又濕又亂,只穿著卡通小內褲,手捧一條比臉還大的西瓜,邊咬邊張圓了狐貍眼望向鏡頭。

陳聿深用食指觸碰過那處乖巧的臉蛋,故意逗他:“老婆,我被萌到了怎麽辦?”

桑雀不好意思地收起相冊:“看不出你還有童心呢……我感覺你很討厭小孩……”

“是不喜歡,但喜歡你。”陳聿深伸手就把他摟進懷裏,開始了今日份的胡言亂語,“給我生個小小的你吧,我會讓他過最幸福的日子。”

生個鬼啊?桑雀無語地回視,還沒想好怎麽罵這家夥,整個人就被騰空抱起,在天旋地轉中摔到了賓館的白色大床中央。

北方冬季唯有一點好,就是室內真的很熱。

陳聿深毫無顧忌地脫掉黑色短袖,露出一身又勁又欲的漂亮肌肉,故意欺身上去糾纏:“老婆,給我生好不好?”

“你……腦子壞掉了吧?”桑雀斂著眉側臉躲他,“我們構造一模一樣。”

陳聿深用力親他的臉,含糊道:“不一樣,你是可愛做的。”

“你是變態做的……起開!”桑雀終於有點急了,語氣嚴肅地抗拒,“今天我不想,不要!”

畢竟他父親還在殯儀館躺著,陳聿深當然沒想做這種事,但好像打了岔,桑雀就不至於再琢磨那家人的可惡之處。

稍微松了些力氣的陳聿深依然摟著他:“那我能抱抱你嗎?”

……你抱都抱了還特意問什麽啊?

桑雀無奈地瞪過他一眼,而後只能聽話地靠在這家夥的懷裏,任他抱著自己去檢查門鎖,關窗關燈。

最後再躺回陌生的被窩裏時,腦袋都被轉得有點暈眩了。

桑雀不喜歡這處被褥的洗衣液香氣,但他喜歡陳聿深的古龍水味,所以始終把臉貼在他的脖頸間輕緩喘息,簡直像只乖巧又無害的寵物。

陳聿深在黑暗裏哼道:“我可真是柳下惠啊。”

本差點睡著的桑雀否定說:“別侮辱古人啦……你好像西門慶……”

小山雀當然只是想罵他太流氓,陳聿深頓時無語:“親愛的,你可稍微讀點正經書吧……我是西門慶,那你是什麽?”

自知說錯話的桑雀沒精力再交流,繼續享受著此刻越發深重的睡意。

陳聿深哄小孩般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道:“老婆,這樣也好。從今以後,你就只有我了。”

桑雀並沒聽清,只在昏睡前無意識地嗯了一聲。

陳聿深倒是精神十足,又開始提要求:“反正都回來了,帶我去你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你學校什麽樣?你喜歡吃什麽東西?你在這邊還有熟人嗎?”

太困乏的桑雀全無反應。

這夜很冷。後半夜窗外竟飄起了鵝毛大雪,萬物肅殺。

然而屋內卻是溫暖如春的。過去桑雀從來沒想過他在漠城能感受到冬天的溫暖,然而這次卻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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