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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越來越繁華的南方都市相比, 漠城這種地方好像早就被世界所遺忘了。
四處都是低矮的房屋和毫不景氣的小生意，就連墻壁都暗淡斑駁。
不過生活在這裏的人卻好像挺知足似的，並不像東港那般人精成堆, 天天爾虞我詐。
稍微接觸後，陳聿深甚至覺得民風憨厚, 故而更認定那家人純屬奇葩。
*
因為過年時醫院和派出所的手續要慢一些，明天才能火化屍體。桑雀沒辦法，只得響應這位少爺的要求，帶著他在城內四處轉轉。
漠城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景點, 幸好過年時城郊天天都會舉辦熱鬧早市。
各種小吃攤位和各色年貨齊齊出動, 價格簡直便宜到超乎想象。
和秦世那些人相比, 陳聿深最大的優點就是對物質沒太強烈的要求，他平日當然會自然而然地享受，但條件有限時, 也能受到好奇驅動而樂在其中。
一天一夜沒好好吃東西, 代謝消耗很大的陳聿深早就餓到不行，剛進早市就停在個大娘的早餐攤前瘋狂購物。
油條油餅油炸糕……你不膩嗎這位先生？桑雀在旁滿眼無奈。
北方大娘都相當豪爽健談, 邊炸邊不遺餘力地稱讚：“這大小夥子可真帥啊！瞧這大高個！”
陳聿深微笑：“謝謝。”
“你是哪裏人啊？”大娘追問，“聽口音不是我們這的吧？”
陳聿深如實回答。
“喲, 那可是個好地方。”大娘嘖嘖道, “我弟弟年輕時去東港倒騰過服裝, 你怎麽跑這麽遠啊？”
陳聿深的語氣自然而然：“我老婆家在這邊。”
原本只想尷尬圍觀的桑雀趕快懟了下他的胳膊，生怕這家夥語出驚人。
畢竟漠城相對保守，是絕不能當街和長輩出櫃的！
大娘不覺有異, 繼續八卦：“呀, 那老婆肯定很漂亮吧？不然能讓你這麽癡情追到這來？”
“那當然。”陳聿深望向桑雀，見他口罩之上是超級驚恐的狐貍眼, 這才住嘴，“請問多少錢？”
“七塊二。”大娘麻利地幫他把食物裝好遞了過來。
陳聿深難免被如此神奇的物價所震驚，掃了碼後，便和桑雀分享著邊走邊吃。
的確是南方未曾流行的味道，並不糟糕，甚至還挺不錯。
桑雀咬了一小口油炸糕的紅豆餡兒，又忍不住去瞧陳聿深。
大少爺這幅拿著塑料袋吃油餅的樣子，感覺和他的人設很是違和，更有幾分搞笑，以至於桑雀情不自禁地便從父親去世的陰影中緩過神來。
“這是什麽？好像炸｜彈。”
“凍梨……”
“這個呢？”
“皮凍……”
“肉皮為什麽也要凍起來？”
“沒有凍呀，是果凍的凍！”
“蛋糕怎麽能按斤賣？誰要吃那麽多？”
“……”
由於陳聿深的問題實在離譜，桑雀忍無可忍，趕緊把他帶到間還算幹凈的小店裏落座。
兩人各自點了碗熱氣騰騰的板面，又選了盤二十元一只的大燒雞，面對面地默默品嘗起來。
兩分鐘後，陳聿深又忍不住追問：“你小時候就吃這些嗎？”
“怎麽可能呀？”桑雀遲疑過幾秒，苦澀嘆息，“我去東港前沒有過零花錢，只能打打零工買點畫具，怎麽可能舍得拿來吃呢？”
剛剛乖巧了一個早晨的陳聿深立刻口出惡言：“我真想殺了那——”
“別亂說。”桑雀慌忙阻止，“快吃吧，小心涼了。”
塑料門簾外鵝毛大雪還在飄著，樸素的店內卻只充盈著食物的暖氣。
陳聿深再度拌過那幾塊錢一碗的面條，而後便開始優雅進食，並沒有露出難以下咽的表情。
桑雀暗自松了口氣，把拜托老板洗過的白雪草莓推到他面前，閑聊道：“東港賣的好貴呢，沒想到在北方這麽便宜。”
“也幸好他們不珍惜你。”陳聿深沒心情討論物價，“不然你要是留在家鄉生活，我就沒辦法遇見你了。”
桑雀楞了下，而後淡笑：“可東港也有兩千萬人呀，並不是去了就能遇見。”
而且是同一天遇見兩次，無論如何，都算很神奇的緣分。
陳聿深又開始吃面，過了片刻才應聲：“嗯。”
面條的熱氣擾動了空氣，也模糊了視線。以至於模特般的老板，在如此簡陋的環境中也沒有那麽奇怪了。
對著這個不斷試圖親近自己的年輕男人，桑雀心中忽生出種與過往截然不同，但又格外強烈的愛意。
他的表情變得無比溫柔，言辭卻是一如既往的匱乏。
無聲地吃了幾口，才大著膽子把碗裏僅有的兩片肉飛速夾到陳聿深的碗裏，而後在害羞中垂下眼皮，認真地與分量過大的面條奮戰起來。
*
多年未歸，記憶中的漠城在熟悉中難免有了些新的模樣。
街頭巷尾能看到不少中低端的知名連鎖飲品店，人人都拿著智能機，新興起的小生意也是大城市的物美價廉覆刻版。
桑雀行於其間艱難回憶，好不容易才想起個算得上是故地重游的目標——
但很可惜，小時候熟悉的雜物書店早就關門了，變成了處酸菜火鍋店。
特意來尋覓記憶的桑雀遺憾嘆息：“以前總到這邊蹭漫畫看呢，老板從來不罵我……當時還想著長大一定要支持他的生意……”
“這年頭實體書店幾乎沒有活路了。”陳聿深安慰，“往好處想，沒準這家火鍋店也是他的。”
桑雀剛想否認老板的樂觀，卻見店門口走出個眼熟的人影。
那黑臉大叔是位典型的東北漢子，叼著根煙，不講話時瞅著挺嚇人，一開口卻中氣十足又敞亮：“桑雀？真是你？剛才我隔著窗戶還以為認錯了！”
桑雀也震驚：“黎、黎叔？你怎麽……”
“嗨，書店實在不賺錢啊。”大叔笑道，“再說我都結婚好幾年了，總得穩定點。”
這人叫黎志鵬，是桑雀關於家鄉極少數的溫和記憶之一。
黎叔從前開的書店和雜貨鋪，幾乎構成了桑雀青春期的整個娛樂世界，結果因為當時太窮了，半分錢都沒付過，想想真是汗顏……
黎叔關心地打量他：“你怎麽回來了？”
“我爸去世了……”桑雀尷尬地解釋，“回來送送。”
這附近的住戶都曉得他家那點破事，桑雀打小過得跟孤兒差不多，硬說是孝子應該沒誰會相信。
聞言，黎叔並沒任何悲痛之意，只意味深長地說：“進來坐坐？”
而今能付頓火鍋錢也算是小小的報恩吧？桑雀猶豫之餘，不禁瞧了眼陳聿深，不曉得該怎麽解釋身邊人。
“你那個節目……在咱們這也挺火的。”黎叔哈了聲，“我侄女天天研究，還老想見見你來著。”
…………
很好，新鮮的社死又達成了。
*
非常樸實的北方涮肉，沸騰的酸菜銅鍋內沒什麽花裏胡哨的補品，食材倒很紮實，特別是鮮切的肉片相當滑嫩美味。
陳聿深品嘗得挺怡然自得，竟然還和這大叔喝起啤酒來：“桑雀多虧您照顧了。”
……
剛戒了煙又開始學人喝酒是吧？等回家好好聊聊。桑雀在旁拿著筷子眼神警惕。
“談不上照顧，這孩子可憐吶。”黎叔噸噸了兩杯，話變得更多了，“他媽也可憐，嫁給桑啟明可惜了。那時候他姥爺病逝，姥姥身體也不好，整天尋死覓活地要給女兒找老公，真是病急亂投醫。”
在桑雀的記憶裏，並沒有關於老人的存在。母親始終形單影只，像片無人在意的落葉。
聞言，難免微露尷尬之色。
黎叔回神：“嗨，不提這個了。不過……”
他琢磨過後還是提醒：“你也別太老實，你媽留下的東西，那可都是你的。”
母親去世時桑雀畢竟只有五歲，財產對他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加上不懂得爭搶的個性，後來自然也沒提過，甚至沒惦記過。
若不是昨夜陳聿深拿這話題出來威脅，恐怕桑雀一輩子也想不起這茬來。
他面露難色，最後還是嘆息：“算了，我不想再跟他們打交道。”
其實陳聿深也不願意桑雀身陷糾紛，畢竟以他的敏感性格，最終只會害自己不停內耗，所以故意打岔問：“叔，你這書店改火鍋店，生意怎麽樣？”
“還行吧。”黎叔又灌了半杯酒，“反正比之前強，不過漠城這破地方是真沒什麽發展了，年輕人還是該到外面闖闖，桑雀走得挺好。”
桑雀很感激陳聿深，他悄然松了口氣，望著已然有了白發的書店老板，不由想起很多早已被遺忘的少年時光。
都說距離產生美，可那麽多年過去了，他心裏裝著的卻仍舊只有悲傷。
*
酒過三巡，完全搭不上邊的三個人竟吃得意外愉快。
事實上，對桑雀以外的人，陳聿深還是盤算得很清楚的。
他早就聽出這個黎志鵬話裏有話，所以聊天時總是刻意迎合，趁著老婆去衛生間時，立刻敬酒問道：“叔，你剛才是什麽意思啊？桑雀媽媽留下什麽了？”
這般問完，陳聿深忙又微笑解釋：“其實也不是惦記遺產，但我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因為桑雀的關系，戀綜在漠城如火如荼。黎叔雖不了解詳情，也聽說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有錢人。
南方的有錢富二代嘛，想象中肯定事多且傲慢，沒想經過方才短暫的接觸，卻感覺這小夥子彬彬有禮，挺不錯。
黎叔卸下提防，不由悶嘆道：“許悠，哦，也就是桑雀他媽，家境算我們這裏比較優越的，父母都是重點中學的老師，本人又漂亮又有才。可惜就是爸死的早……在她十幾歲時就走了。”
看來他消息靈通愛八卦，陳聿深頻頻點頭，順勢倒酒。
黎叔端起杯子回憶：“後來應該是許悠的母親管得嚴了些，害她犯了精神病開始鬧自殺，之後人雖不大正常，倒也沒啥過激行為，稍微穩定過幾年，還找到份在少年宮給孩子補習音樂的工作。”
這是桑雀從未提過的視角，雖未畢真實，但很現實，陳聿深聽得特別認真。
黎叔環顧身後，生怕桑雀突然殺回來，確認安全後才又繼續：“那時她媽身體也不行了，急著把她嫁出去，可誰願意跟精神病一塊過日子呢，你說是不是？所以媒人說來說去，最後只說動了快四十歲的桑啟明。當時許悠是絕對不同意的，無奈她媽媽以死相逼。”
同受這種病所困擾的陳聿深聽了當然不是滋味，但並未有所表露。
黎叔搖搖頭：“諷刺的是，許悠結婚當月啊，她媽就走了。之後夫妻倆鬧得非常不愉快，直到她懷孕，才算勉強能搭夥過日子——然而這其中的問題就是！可不是我胡說啊，不少人都知道！”
陳聿深立刻保證：“明白，你盡管講。”
黎叔嫌棄地擰巴著眉頭：“老桑是職業技校教烹飪的，結婚之前啊，那個吳善麗就是他的學生，至於學生外還什麽關系，咱也沒鉆到人床底下去……呵呵。不過在許悠自殺之前，他們大吵過兩次，鄰居聽到許悠反覆提起過吳善麗啊、未成年啊之類的話。”
在相對閉塞的小城裏，風言風語的確很容易被醞釀。陳聿深簇著眉頭若有所思。
“據我所知，老桑從前是買不起房的，不像許悠父母有積蓄，你說許悠到底受了什麽刺激自殺，家裏的財物房產又都落到了誰手裏？”黎叔又開始喝酒，搖著腦袋感慨，“人善被人欺啊。”
盡管這大叔好像沒立場編造謊言，但也不算知根知底的對象，陳聿深當然不至於聽風就是雨地去鬧事，他沈著眼神點頭：“謝謝，我會處理的。但可別跟桑雀說了。”
黎叔喝的有點多，車軲轆話講了回來：“那孩子，是真可憐。聽說許悠死以後，他被吳善麗牽去了福利院，可生父在世人家怎麽能收呢？我認識那邊的老院長，院長為桑雀難受過好多次，說還不如在她們那把孩子養大了好呢。”
正借著醉意嘮嘮叨叨的功夫，桑雀已經擦著手回來了。
他照舊有點社恐地默默坐回原位，仿佛自己才是初來乍到的客人般，依然想不出像樣的話題。
陳聿深向來變臉變得快，愉快笑問：“這個火鍋很好吃，老婆你會做嗎？”
*
春節期間的室外溜冰場上滿是正在玩耍的孩童，清脆的笑聲讓寥落的漠城也難得有了幾分生機。
桑雀舉著個鮮紅瑩潤的糖葫蘆，和陳聿深站在欄桿邊遠遠瞧著，忽然問道：“這裏是不是很無聊？辛苦你了。”
“挺有意思的。”陳聿深彎起嘴角，“我發現，你們這裏的人都挺能說會道，怎麽偏你這麽笨？”
想起他吃完火鍋後和黎叔稱兄道弟的模樣，桑雀欲言又止：“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陳聿深伸手戳他冰冰涼的臉，“走啊，我們去別處看看。”
桑雀秀氣的眉頭間滿是不解：“究竟有什麽好看的呀？”
“你在這裏長大，我當然要瞧仔細。”陳聿深振振有詞，“否則只有你了解東港，那多不公平？”
桑雀怔楞兩秒，而後郁悶：“可惜全是些糟心事，沒什麽美好的東西可以給你展示。”
天色稍晚，暴雪又大了幾分，潔白的雪花落在陳聿深漆黑的短發上，並不顯得凜冽，反而溫暖。
他勾起嘴角：“我不這麽想，我覺得你能靠自己去過想要的人生，這本身就很美好。”
桑雀做事從來不曾一步登天過，他總是很笨拙地、比常人慢半拍地走過每一步，包括獲得這個男人的理解。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面對陳聿深的恐懼、提防和小心翼翼的自卑，都已經模糊到快看不見了。
而陳聿深也終於不再說他沒用，不再否定他的存在，反而……有了那麽些出於情意的欣賞。
比起網絡粉絲虛幻而瘋狂的熱愛，眼前的體悟，才更讓桑雀覺得珍貴難得。
天還未黑，灰蒙蒙的雲朵下竟炸起幾朵白日焰火。
桑雀回神，不爭氣地吸了下鼻子，又趕緊咬住糖葫蘆作掩飾。
唔，好甜。
*
雖然母親曾在少年宮當過老師，但那畢竟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就算桑雀好意思去講舊情懇請進去瞧瞧，保安怕也是完全沒聽過許悠的名字。
萬萬沒想到，陳聿深上前和那個耿直的小夥子交涉了番，竟然被痛快地允許入內了。
桑雀簡直快對他萌生出超人濾鏡，邊走邊詫異地感慨：“好神奇……”
陳聿深壞笑：“神奇什麽？給了他五百塊錢紅包。”
……
今日大年初五，深更半夜之刻，並沒有師生來這邊學習活動，樸素的五彩小樓裏靜悄悄的。
兩人一時間沒再對話，趁著夜色、踩著積雪，輾轉尋到了音樂教室的所在。
其實桑雀是很想因此而被勾起關於母親的回憶的，可惜當年他實在是太年幼了，加之這邊顯然也經過了數次粉刷和裝修，除了陌生，還是陌生。
隔著玻璃，桑雀勉強能望見鋼琴的輪廓，更多的是自己倒映在玻璃上那悲傷的臉。
如果母親沒有做出那個選擇，她像陳聿深一樣好轉了的話，說不定如今還在這邊開開心心地上班呢……
正發著呆時，旁邊忽傳來異響。
陳聿深這家夥竟然用信用卡撬開窗戶鎖，毫不客氣地翻越了進去。
桑雀吃驚又著急：“餵，你幹什麽呀？人家會報警的。”
“我又不偷東西，翻個窗戶怎麽了？”陳聿深朝他伸手，“過來。”
桑雀這輩子也沒做過如此離經叛道的事，三十而立了還要厚著臉皮偷進教室，精神壓力實在不小。
他知道拗不過老板，只好深吸過一口氣，笨手笨腳地往窗臺上爬。
待高度終於能被陳聿深撈住，轉瞬就被直接抱了進去，不比抱梅梅費勁多少。
桑雀知道自己從小就骨架很輕，根本不像個男的，但也沒輕到這種程度吧……
發呆的功夫，陳聿深已經舉著手機燈參觀了起來。
教室墻上貼著不少樂譜和師生的照片，但當然沒可能找到熟悉的面孔。桑雀跟在旁邊，鼻尖酸酸，小聲說：“要是我媽沒嫁給我爸就好了。”
“那不就沒有你了嗎？”陳聿深立刻打岔，“盼著我孤獨終老是不是？”
你要願意找對象，那還不是隨便挑？桑雀心裏這樣想卻不敢說出口，生怕他在人家教室裏獸性大發。
其實陳聿深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不清楚桑雀對黎叔說的那些了解多少，其實許悠若不是攤上過度武斷的母親，還真不一定下嫁給老男人；若不是有吳善麗的存在，也未必會在崩潰中走向絕境……
不過這些事在安排偵探調查清楚之前，陳聿深並不打算拿出來探討。
畢竟小山雀的腦容量實在有限，還是讓他幸福地發呆便好。
全然不覺有問題的桑雀慢步到鋼琴旁邊，垂眸回憶：“以前每天下午，不管有沒有課，我媽都會帶我來彈琴的，她很喜歡音樂，她說想當歌星。”
感嘆著完全不靠譜的年輕女人的念想，他嘴角卻浮出了少見的寵溺笑意。
陳聿深無論身在何處都理直氣壯，好似徹底忘記兩人並不該出現在教室裏，竟然落座掀開琴鍵蓋問：“你會不會？”
桑雀搖頭：“早忘光了……”
認真思忖了幾秒，陳聿深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滑過，竟然響起很溫柔的曲調，不過他的語氣難得不自信：“我也記不得了，以前被我爸逼著練過。”
桑雀驚訝地誇誇：“不記得還能彈？你好厲害呀。”
小狗是禁不起主人稱讚的，隨即便又努力嘗試起來。
太多年沒摸，去彈那些高難度的練習曲當然費勁，但演奏出旋律並非難事。
桑雀倚靠著鋼琴認真聆聽，無聲中因他在月光下模糊而英俊的面龐而心馳神往，所以過了許久，才發現那旋律是首香港老歌。《為你鐘情》。
這個零零後……曲庫是從女神那直接偷來的吧？
不知該說些什麽的桑雀面頰微燙，幸好此刻沒有燈火，什麽都看不清楚。
一曲終了，短暫沈默。
慢慢合上琴鍵蓋，陳聿深又認真道：“如果你的游戲是真的，那麽多平行世界裏肯定存在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我們現在這樣活著也不差，是不是？”
桑雀回神，溫柔應聲。
陳聿深借著月光凝望他：“所以這回離開以後，就別再糾結過去的遺憾了，陪我把未來過好，行不行？”
桑雀又嗯了聲。
他總是有點浪漫過敏，無法落落大方的作出回應，因為此刻心跳過速，竟忽然把羽絨服兜裏裝著半根糖葫蘆的紙袋拿了出來：“你吃不吃？”
……
然而陳聿深並沒生氣，反而笑了：“白癡小山雀。”
桑雀郁悶兩秒，終於慢吞吞地走到他旁邊，試圖用個甜甜的吻當作對彼此的許諾。
誰知還沒觸碰到陳聿深，便有陌生的老大爺舉著手電筒自窗外暴怒大吼：“臥槽！你們是誰？想偷鋼琴嗎？給我出來！”
*
人這種生物，要多覆雜有多覆雜，一輩子各種欲念各種追求沒有片刻能消停。
但真咽了氣，被推到焚屍爐裏一燒，最後所剩的也無非一把灰燼而已。
桑父是去世後第三天被裝進小盒子裏的。盒子當然由抽噎的桑安祈抱著，也不曉得他有幾分真實的孝心。
關系古怪的四人從殯儀館走出來，被大風大雪迎頭猛刮，本就尷尬的氛圍又僵硬了不少。
這麽多年來，桑雀曾想象過無數次此時此刻的感覺。結果現實不僅沒有任何沈痛的儀式感，甚至因為吳善麗時不時便冒出的抱怨而更顯得一地雞毛。
陳聿深停在門口吩咐：“老婆你去問問，那輛車是不是我們的？我去拿寄存行李。”
“嗯。”桑雀回頭看看繼母、又看看弟弟，最終什麽話都沒講，便走進了風雪中。
然而陳聿深並沒打算動地方，他忽然沒來由地說道：“我爸信上帝，我媽信佛，我也相信這世間全是因果。”
吳善麗有點提防地擡起胖臉。
陳聿深笑得非常冰冷，像是要發起攻擊的野獸：“那句話沒聽過嗎？人在做、天在看。”
吳善麗繃緊了神經：“你又想怎麽樣啊？老桑已經走了，我們孤兒寡母的——”
“不是不報，日子未到。”陳聿深打斷她，語氣微涼，“就不說再見了，沒準，還得見呢。”
話畢他才大步離開。
桑安祈不明就裏地追問：“媽，那個神經病在說什麽啊，陰陽怪氣的。”
吳善麗攥住羽絨服裏的拳頭，不耐煩道：“管他的，回家！”
*
在漠城待過兩天的陳聿深已經研究明白了交通路線，特意讓保鏢租車一路送到省城機場，到了東港又立刻搭專車返回別墅，才讓漫長的旅途變得短暫而輕松了不少。
可惜桑雀還是累壞了，洗過澡後便縮在被子裏蒙頭睡起覺來。
直睡到梅梅不甘寂寞地嗷嗚嗷嗚，才勉強睜開酸澀的眼皮，沒辦法道：“小黏包……你又要幹什麽呀……”
梅梅嗚了聲，故意靠在他脖子上，毛絨絨的觸覺讓皮膚很癢。
桑雀失笑：“你想了我是不是？”
聽到聲音後端飯進來陳聿深嚴肅道：“不準上床，聽見沒？”
自從開始跟著訓狗師上課，梅梅的確變得聽話了不少，盡管不情願，還是跳到了地毯上。
陳聿深塞給它個餅幹，又把廚師特意來做的粥和小菜端到床頭櫃邊：“吃點東西。”
總這樣被伺候桑雀也很不好意思，抓了下短發說：“去餐廳吃吧。”
沒想陳聿深卻撫摸過他的額頭，無奈道：“傻瓜，自己發燒了都不知道？”
每次累到或凍到，桑雀都容易低燒，但也不會持續很久，他不在意：“沒事的。”
“我現在很懷疑吳大夫的水平，怎麽還跟林黛玉似的。”陳聿深坐到床邊，用勺子盛過瑩亮的米粥和蟹糊，習以為常地遞到他嘴邊，瞧他開始乖乖進食，才略微好轉了臉色。
桑雀眨眼：“怎麽啦？”
陳聿深問：“方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其實掩飾得再好，再怎麽告訴自己事情終會如此，但父親的死仍舊不是件輕松的事情。
桑雀被牽動出了太多回憶，關於母親，關於童年，關於可怕的原生家庭，關於被迫寬容的放下。
可能是回到了讓自己安心的環境中，他在沈浮中的黑夢中掠過無數碎片，那感覺很難過，又空虛……
心情實在難以描述。
陳聿深繼續餵老婆吃東西，觀察過他半分鐘，終於道：“你一直在喊媽媽。”
桑雀尷尬地咀嚼著食物，透亮的狐貍眼中閃過幾抹悲傷。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慢慢就會好的。”陳聿深挺認真，“而且你不是沒有親人了，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
桑雀苦笑：“你又要當我朋友，又要當我親人，你到底要怎樣？”
陳聿深毫不猶豫：“我要成為你的一切。”
這家夥……為什麽無論何時都好意思把沒譜的話講出口啊？
桑雀在羞澀中忘卻了幾分沈重，嘴角的笑若隱若現。
陳聿深繼續保證：“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會努力工作，努力賺錢，努力讓你無憂無慮開開心心，你這回只是告別了所有糟糕的事，以後……肯定能成為最幸福的人。”
其實，已經很幸福了呀，小狗野心家。
桑雀不禁凝望向他不參雜任何虛偽的眼神，最終擡手摸住那張英氣又青春的臉：“那你……可要加油哦。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變得更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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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接觸後，陳聿深甚至覺得民風憨厚, 故而更認定那家人純屬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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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過年時醫院和派出所的手續要慢一些，明天才能火化屍體。桑雀沒辦法，只得響應這位少爺的要求，帶著他在城內四處轉轉。
漠城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景點, 幸好過年時城郊天天都會舉辦熱鬧早市。
各種小吃攤位和各色年貨齊齊出動, 價格簡直便宜到超乎想象。
和秦世那些人相比, 陳聿深最大的優點就是對物質沒太強烈的要求，他平日當然會自然而然地享受，但條件有限時, 也能受到好奇驅動而樂在其中。
一天一夜沒好好吃東西, 代謝消耗很大的陳聿深早就餓到不行，剛進早市就停在個大娘的早餐攤前瘋狂購物。
油條油餅油炸糕……你不膩嗎這位先生？桑雀在旁滿眼無奈。
北方大娘都相當豪爽健談, 邊炸邊不遺餘力地稱讚：“這大小夥子可真帥啊！瞧這大高個！”
陳聿深微笑：“謝謝。”
“你是哪裏人啊？”大娘追問，“聽口音不是我們這的吧？”
陳聿深如實回答。
“喲, 那可是個好地方。”大娘嘖嘖道, “我弟弟年輕時去東港倒騰過服裝, 你怎麽跑這麽遠啊？”
陳聿深的語氣自然而然：“我老婆家在這邊。”
原本只想尷尬圍觀的桑雀趕快懟了下他的胳膊，生怕這家夥語出驚人。
畢竟漠城相對保守，是絕不能當街和長輩出櫃的！
大娘不覺有異, 繼續八卦：“呀, 那老婆肯定很漂亮吧？不然能讓你這麽癡情追到這來？”
“那當然。”陳聿深望向桑雀，見他口罩之上是超級驚恐的狐貍眼, 這才住嘴，“請問多少錢？”
“七塊二。”大娘麻利地幫他把食物裝好遞了過來。
陳聿深難免被如此神奇的物價所震驚，掃了碼後，便和桑雀分享著邊走邊吃。
的確是南方未曾流行的味道，並不糟糕，甚至還挺不錯。
桑雀咬了一小口油炸糕的紅豆餡兒，又忍不住去瞧陳聿深。
大少爺這幅拿著塑料袋吃油餅的樣子，感覺和他的人設很是違和，更有幾分搞笑，以至於桑雀情不自禁地便從父親去世的陰影中緩過神來。
“這是什麽？好像炸｜彈。”
“凍梨……”
“這個呢？”
“皮凍……”
“肉皮為什麽也要凍起來？”
“沒有凍呀，是果凍的凍！”
“蛋糕怎麽能按斤賣？誰要吃那麽多？”
“……”
由於陳聿深的問題實在離譜，桑雀忍無可忍，趕緊把他帶到間還算幹凈的小店裏落座。
兩人各自點了碗熱氣騰騰的板面，又選了盤二十元一只的大燒雞，面對面地默默品嘗起來。
兩分鐘後，陳聿深又忍不住追問：“你小時候就吃這些嗎？”
“怎麽可能呀？”桑雀遲疑過幾秒，苦澀嘆息，“我去東港前沒有過零花錢，只能打打零工買點畫具，怎麽可能舍得拿來吃呢？”
剛剛乖巧了一個早晨的陳聿深立刻口出惡言：“我真想殺了那——”
“別亂說。”桑雀慌忙阻止，“快吃吧，小心涼了。”
塑料門簾外鵝毛大雪還在飄著，樸素的店內卻只充盈著食物的暖氣。
陳聿深再度拌過那幾塊錢一碗的面條，而後便開始優雅進食，並沒有露出難以下咽的表情。
桑雀暗自松了口氣，把拜托老板洗過的白雪草莓推到他面前，閑聊道：“東港賣的好貴呢，沒想到在北方這麽便宜。”
“也幸好他們不珍惜你。”陳聿深沒心情討論物價，“不然你要是留在家鄉生活，我就沒辦法遇見你了。”
桑雀楞了下，而後淡笑：“可東港也有兩千萬人呀，並不是去了就能遇見。”
而且是同一天遇見兩次，無論如何，都算很神奇的緣分。
陳聿深又開始吃面，過了片刻才應聲：“嗯。”
面條的熱氣擾動了空氣，也模糊了視線。以至於模特般的老板，在如此簡陋的環境中也沒有那麽奇怪了。
對著這個不斷試圖親近自己的年輕男人，桑雀心中忽生出種與過往截然不同，但又格外強烈的愛意。
他的表情變得無比溫柔，言辭卻是一如既往的匱乏。
無聲地吃了幾口，才大著膽子把碗裏僅有的兩片肉飛速夾到陳聿深的碗裏，而後在害羞中垂下眼皮，認真地與分量過大的面條奮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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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歸，記憶中的漠城在熟悉中難免有了些新的模樣。
街頭巷尾能看到不少中低端的知名連鎖飲品店，人人都拿著智能機，新興起的小生意也是大城市的物美價廉覆刻版。
桑雀行於其間艱難回憶，好不容易才想起個算得上是故地重游的目標——
但很可惜，小時候熟悉的雜物書店早就關門了，變成了處酸菜火鍋店。
特意來尋覓記憶的桑雀遺憾嘆息：“以前總到這邊蹭漫畫看呢，老板從來不罵我……當時還想著長大一定要支持他的生意……”
“這年頭實體書店幾乎沒有活路了。”陳聿深安慰，“往好處想，沒準這家火鍋店也是他的。”
桑雀剛想否認老板的樂觀，卻見店門口走出個眼熟的人影。
那黑臉大叔是位典型的東北漢子，叼著根煙，不講話時瞅著挺嚇人，一開口卻中氣十足又敞亮：“桑雀？真是你？剛才我隔著窗戶還以為認錯了！”
桑雀也震驚：“黎、黎叔？你怎麽……”
“嗨，書店實在不賺錢啊。”大叔笑道，“再說我都結婚好幾年了，總得穩定點。”
這人叫黎志鵬，是桑雀關於家鄉極少數的溫和記憶之一。
黎叔從前開的書店和雜貨鋪，幾乎構成了桑雀青春期的整個娛樂世界，結果因為當時太窮了，半分錢都沒付過，想想真是汗顏……
黎叔關心地打量他：“你怎麽回來了？”
“我爸去世了……”桑雀尷尬地解釋，“回來送送。”
這附近的住戶都曉得他家那點破事，桑雀打小過得跟孤兒差不多，硬說是孝子應該沒誰會相信。
聞言，黎叔並沒任何悲痛之意，只意味深長地說：“進來坐坐？”
而今能付頓火鍋錢也算是小小的報恩吧？桑雀猶豫之餘，不禁瞧了眼陳聿深，不曉得該怎麽解釋身邊人。
“你那個節目……在咱們這也挺火的。”黎叔哈了聲，“我侄女天天研究，還老想見見你來著。”
…………
很好，新鮮的社死又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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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樸實的北方涮肉，沸騰的酸菜銅鍋內沒什麽花裏胡哨的補品，食材倒很紮實，特別是鮮切的肉片相當滑嫩美味。
陳聿深品嘗得挺怡然自得，竟然還和這大叔喝起啤酒來：“桑雀多虧您照顧了。”
……
剛戒了煙又開始學人喝酒是吧？等回家好好聊聊。桑雀在旁拿著筷子眼神警惕。
“談不上照顧，這孩子可憐吶。”黎叔噸噸了兩杯，話變得更多了，“他媽也可憐，嫁給桑啟明可惜了。那時候他姥爺病逝，姥姥身體也不好，整天尋死覓活地要給女兒找老公，真是病急亂投醫。”
在桑雀的記憶裏，並沒有關於老人的存在。母親始終形單影只，像片無人在意的落葉。
聞言，難免微露尷尬之色。
黎叔回神：“嗨，不提這個了。不過……”
他琢磨過後還是提醒：“你也別太老實，你媽留下的東西，那可都是你的。”
母親去世時桑雀畢竟只有五歲，財產對他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加上不懂得爭搶的個性，後來自然也沒提過，甚至沒惦記過。
若不是昨夜陳聿深拿這話題出來威脅，恐怕桑雀一輩子也想不起這茬來。
他面露難色，最後還是嘆息：“算了，我不想再跟他們打交道。”
其實陳聿深也不願意桑雀身陷糾紛，畢竟以他的敏感性格，最終只會害自己不停內耗，所以故意打岔問：“叔，你這書店改火鍋店，生意怎麽樣？”
“還行吧。”黎叔又灌了半杯酒，“反正比之前強，不過漠城這破地方是真沒什麽發展了，年輕人還是該到外面闖闖，桑雀走得挺好。”
桑雀很感激陳聿深，他悄然松了口氣，望著已然有了白發的書店老板，不由想起很多早已被遺忘的少年時光。
都說距離產生美，可那麽多年過去了，他心裏裝著的卻仍舊只有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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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完全搭不上邊的三個人竟吃得意外愉快。
事實上，對桑雀以外的人，陳聿深還是盤算得很清楚的。
他早就聽出這個黎志鵬話裏有話，所以聊天時總是刻意迎合，趁著老婆去衛生間時，立刻敬酒問道：“叔，你剛才是什麽意思啊？桑雀媽媽留下什麽了？”
這般問完，陳聿深忙又微笑解釋：“其實也不是惦記遺產，但我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因為桑雀的關系，戀綜在漠城如火如荼。黎叔雖不了解詳情，也聽說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有錢人。
南方的有錢富二代嘛，想象中肯定事多且傲慢，沒想經過方才短暫的接觸，卻感覺這小夥子彬彬有禮，挺不錯。
黎叔卸下提防，不由悶嘆道：“許悠，哦，也就是桑雀他媽，家境算我們這裏比較優越的，父母都是重點中學的老師，本人又漂亮又有才。可惜就是爸死的早……在她十幾歲時就走了。”
看來他消息靈通愛八卦，陳聿深頻頻點頭，順勢倒酒。
黎叔端起杯子回憶：“後來應該是許悠的母親管得嚴了些，害她犯了精神病開始鬧自殺，之後人雖不大正常，倒也沒啥過激行為，稍微穩定過幾年，還找到份在少年宮給孩子補習音樂的工作。”
這是桑雀從未提過的視角，雖未畢真實，但很現實，陳聿深聽得特別認真。
黎叔環顧身後，生怕桑雀突然殺回來，確認安全後才又繼續：“那時她媽身體也不行了，急著把她嫁出去，可誰願意跟精神病一塊過日子呢，你說是不是？所以媒人說來說去，最後只說動了快四十歲的桑啟明。當時許悠是絕對不同意的，無奈她媽媽以死相逼。”
同受這種病所困擾的陳聿深聽了當然不是滋味，但並未有所表露。
黎叔搖搖頭：“諷刺的是，許悠結婚當月啊，她媽就走了。之後夫妻倆鬧得非常不愉快，直到她懷孕，才算勉強能搭夥過日子——然而這其中的問題就是！可不是我胡說啊，不少人都知道！”
陳聿深立刻保證：“明白，你盡管講。”
黎叔嫌棄地擰巴著眉頭：“老桑是職業技校教烹飪的，結婚之前啊，那個吳善麗就是他的學生，至於學生外還什麽關系，咱也沒鉆到人床底下去……呵呵。不過在許悠自殺之前，他們大吵過兩次，鄰居聽到許悠反覆提起過吳善麗啊、未成年啊之類的話。”
在相對閉塞的小城裏，風言風語的確很容易被醞釀。陳聿深簇著眉頭若有所思。
“據我所知，老桑從前是買不起房的，不像許悠父母有積蓄，你說許悠到底受了什麽刺激自殺，家裏的財物房產又都落到了誰手裏？”黎叔又開始喝酒，搖著腦袋感慨，“人善被人欺啊。”
盡管這大叔好像沒立場編造謊言，但也不算知根知底的對象，陳聿深當然不至於聽風就是雨地去鬧事，他沈著眼神點頭：“謝謝，我會處理的。但可別跟桑雀說了。”
黎叔喝的有點多，車軲轆話講了回來：“那孩子，是真可憐。聽說許悠死以後，他被吳善麗牽去了福利院，可生父在世人家怎麽能收呢？我認識那邊的老院長，院長為桑雀難受過好多次，說還不如在她們那把孩子養大了好呢。”
正借著醉意嘮嘮叨叨的功夫，桑雀已經擦著手回來了。
他照舊有點社恐地默默坐回原位，仿佛自己才是初來乍到的客人般，依然想不出像樣的話題。
陳聿深向來變臉變得快，愉快笑問：“這個火鍋很好吃，老婆你會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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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期間的室外溜冰場上滿是正在玩耍的孩童，清脆的笑聲讓寥落的漠城也難得有了幾分生機。
桑雀舉著個鮮紅瑩潤的糖葫蘆，和陳聿深站在欄桿邊遠遠瞧著，忽然問道：“這裏是不是很無聊？辛苦你了。”
“挺有意思的。”陳聿深彎起嘴角，“我發現，你們這裏的人都挺能說會道，怎麽偏你這麽笨？”
想起他吃完火鍋後和黎叔稱兄道弟的模樣，桑雀欲言又止：“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陳聿深伸手戳他冰冰涼的臉，“走啊，我們去別處看看。”
桑雀秀氣的眉頭間滿是不解：“究竟有什麽好看的呀？”
“你在這裏長大，我當然要瞧仔細。”陳聿深振振有詞，“否則只有你了解東港，那多不公平？”
桑雀怔楞兩秒，而後郁悶：“可惜全是些糟心事，沒什麽美好的東西可以給你展示。”
天色稍晚，暴雪又大了幾分，潔白的雪花落在陳聿深漆黑的短發上，並不顯得凜冽，反而溫暖。
他勾起嘴角：“我不這麽想，我覺得你能靠自己去過想要的人生，這本身就很美好。”
桑雀做事從來不曾一步登天過，他總是很笨拙地、比常人慢半拍地走過每一步，包括獲得這個男人的理解。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面對陳聿深的恐懼、提防和小心翼翼的自卑，都已經模糊到快看不見了。
而陳聿深也終於不再說他沒用，不再否定他的存在，反而……有了那麽些出於情意的欣賞。
比起網絡粉絲虛幻而瘋狂的熱愛，眼前的體悟，才更讓桑雀覺得珍貴難得。
天還未黑，灰蒙蒙的雲朵下竟炸起幾朵白日焰火。
桑雀回神，不爭氣地吸了下鼻子，又趕緊咬住糖葫蘆作掩飾。
唔，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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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母親曾在少年宮當過老師，但那畢竟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就算桑雀好意思去講舊情懇請進去瞧瞧，保安怕也是完全沒聽過許悠的名字。
萬萬沒想到，陳聿深上前和那個耿直的小夥子交涉了番，竟然被痛快地允許入內了。
桑雀簡直快對他萌生出超人濾鏡，邊走邊詫異地感慨：“好神奇……”
陳聿深壞笑：“神奇什麽？給了他五百塊錢紅包。”
……
今日大年初五，深更半夜之刻，並沒有師生來這邊學習活動，樸素的五彩小樓裏靜悄悄的。
兩人一時間沒再對話，趁著夜色、踩著積雪，輾轉尋到了音樂教室的所在。
其實桑雀是很想因此而被勾起關於母親的回憶的，可惜當年他實在是太年幼了，加之這邊顯然也經過了數次粉刷和裝修，除了陌生，還是陌生。
隔著玻璃，桑雀勉強能望見鋼琴的輪廓，更多的是自己倒映在玻璃上那悲傷的臉。
如果母親沒有做出那個選擇，她像陳聿深一樣好轉了的話，說不定如今還在這邊開開心心地上班呢……
正發著呆時，旁邊忽傳來異響。
陳聿深這家夥竟然用信用卡撬開窗戶鎖，毫不客氣地翻越了進去。
桑雀吃驚又著急：“餵，你幹什麽呀？人家會報警的。”
“我又不偷東西，翻個窗戶怎麽了？”陳聿深朝他伸手，“過來。”
桑雀這輩子也沒做過如此離經叛道的事，三十而立了還要厚著臉皮偷進教室，精神壓力實在不小。
他知道拗不過老板，只好深吸過一口氣，笨手笨腳地往窗臺上爬。
待高度終於能被陳聿深撈住，轉瞬就被直接抱了進去，不比抱梅梅費勁多少。
桑雀知道自己從小就骨架很輕，根本不像個男的，但也沒輕到這種程度吧……
發呆的功夫，陳聿深已經舉著手機燈參觀了起來。
教室墻上貼著不少樂譜和師生的照片，但當然沒可能找到熟悉的面孔。桑雀跟在旁邊，鼻尖酸酸，小聲說：“要是我媽沒嫁給我爸就好了。”
“那不就沒有你了嗎？”陳聿深立刻打岔，“盼著我孤獨終老是不是？”
你要願意找對象，那還不是隨便挑？桑雀心裏這樣想卻不敢說出口，生怕他在人家教室裏獸性大發。
其實陳聿深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不清楚桑雀對黎叔說的那些了解多少，其實許悠若不是攤上過度武斷的母親，還真不一定下嫁給老男人；若不是有吳善麗的存在，也未必會在崩潰中走向絕境……
不過這些事在安排偵探調查清楚之前，陳聿深並不打算拿出來探討。
畢竟小山雀的腦容量實在有限，還是讓他幸福地發呆便好。
全然不覺有問題的桑雀慢步到鋼琴旁邊，垂眸回憶：“以前每天下午，不管有沒有課，我媽都會帶我來彈琴的，她很喜歡音樂，她說想當歌星。”
感嘆著完全不靠譜的年輕女人的念想，他嘴角卻浮出了少見的寵溺笑意。
陳聿深無論身在何處都理直氣壯，好似徹底忘記兩人並不該出現在教室裏，竟然落座掀開琴鍵蓋問：“你會不會？”
桑雀搖頭：“早忘光了……”
認真思忖了幾秒，陳聿深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滑過，竟然響起很溫柔的曲調，不過他的語氣難得不自信：“我也記不得了，以前被我爸逼著練過。”
桑雀驚訝地誇誇：“不記得還能彈？你好厲害呀。”
小狗是禁不起主人稱讚的，隨即便又努力嘗試起來。
太多年沒摸，去彈那些高難度的練習曲當然費勁，但演奏出旋律並非難事。
桑雀倚靠著鋼琴認真聆聽，無聲中因他在月光下模糊而英俊的面龐而心馳神往，所以過了許久，才發現那旋律是首香港老歌。《為你鐘情》。
這個零零後……曲庫是從女神那直接偷來的吧？
不知該說些什麽的桑雀面頰微燙，幸好此刻沒有燈火，什麽都看不清楚。
一曲終了，短暫沈默。
慢慢合上琴鍵蓋，陳聿深又認真道：“如果你的游戲是真的，那麽多平行世界裏肯定存在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我們現在這樣活著也不差，是不是？”
桑雀回神，溫柔應聲。
陳聿深借著月光凝望他：“所以這回離開以後，就別再糾結過去的遺憾了，陪我把未來過好，行不行？”
桑雀又嗯了聲。
他總是有點浪漫過敏，無法落落大方的作出回應，因為此刻心跳過速，竟忽然把羽絨服兜裏裝著半根糖葫蘆的紙袋拿了出來：“你吃不吃？”
……
然而陳聿深並沒生氣，反而笑了：“白癡小山雀。”
桑雀郁悶兩秒，終於慢吞吞地走到他旁邊，試圖用個甜甜的吻當作對彼此的許諾。
誰知還沒觸碰到陳聿深，便有陌生的老大爺舉著手電筒自窗外暴怒大吼：“臥槽！你們是誰？想偷鋼琴嗎？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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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種生物，要多覆雜有多覆雜，一輩子各種欲念各種追求沒有片刻能消停。
但真咽了氣，被推到焚屍爐裏一燒，最後所剩的也無非一把灰燼而已。
桑父是去世後第三天被裝進小盒子裏的。盒子當然由抽噎的桑安祈抱著，也不曉得他有幾分真實的孝心。
關系古怪的四人從殯儀館走出來，被大風大雪迎頭猛刮，本就尷尬的氛圍又僵硬了不少。
這麽多年來，桑雀曾想象過無數次此時此刻的感覺。結果現實不僅沒有任何沈痛的儀式感，甚至因為吳善麗時不時便冒出的抱怨而更顯得一地雞毛。
陳聿深停在門口吩咐：“老婆你去問問，那輛車是不是我們的？我去拿寄存行李。”
“嗯。”桑雀回頭看看繼母、又看看弟弟，最終什麽話都沒講，便走進了風雪中。
然而陳聿深並沒打算動地方，他忽然沒來由地說道：“我爸信上帝，我媽信佛，我也相信這世間全是因果。”
吳善麗有點提防地擡起胖臉。
陳聿深笑得非常冰冷，像是要發起攻擊的野獸：“那句話沒聽過嗎？人在做、天在看。”
吳善麗繃緊了神經：“你又想怎麽樣啊？老桑已經走了，我們孤兒寡母的——”
“不是不報，日子未到。”陳聿深打斷她，語氣微涼，“就不說再見了，沒準，還得見呢。”
話畢他才大步離開。
桑安祈不明就裏地追問：“媽，那個神經病在說什麽啊，陰陽怪氣的。”
吳善麗攥住羽絨服裏的拳頭，不耐煩道：“管他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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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漠城待過兩天的陳聿深已經研究明白了交通路線，特意讓保鏢租車一路送到省城機場，到了東港又立刻搭專車返回別墅，才讓漫長的旅途變得短暫而輕松了不少。
可惜桑雀還是累壞了，洗過澡後便縮在被子裏蒙頭睡起覺來。
直睡到梅梅不甘寂寞地嗷嗚嗷嗚，才勉強睜開酸澀的眼皮，沒辦法道：“小黏包……你又要幹什麽呀……”
梅梅嗚了聲，故意靠在他脖子上，毛絨絨的觸覺讓皮膚很癢。
桑雀失笑：“你想了我是不是？”
聽到聲音後端飯進來陳聿深嚴肅道：“不準上床，聽見沒？”
自從開始跟著訓狗師上課，梅梅的確變得聽話了不少，盡管不情願，還是跳到了地毯上。
陳聿深塞給它個餅幹，又把廚師特意來做的粥和小菜端到床頭櫃邊：“吃點東西。”
總這樣被伺候桑雀也很不好意思，抓了下短發說：“去餐廳吃吧。”
沒想陳聿深卻撫摸過他的額頭，無奈道：“傻瓜，自己發燒了都不知道？”
每次累到或凍到，桑雀都容易低燒，但也不會持續很久，他不在意：“沒事的。”
“我現在很懷疑吳大夫的水平，怎麽還跟林黛玉似的。”陳聿深坐到床邊，用勺子盛過瑩亮的米粥和蟹糊，習以為常地遞到他嘴邊，瞧他開始乖乖進食，才略微好轉了臉色。
桑雀眨眼：“怎麽啦？”
陳聿深問：“方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其實掩飾得再好，再怎麽告訴自己事情終會如此，但父親的死仍舊不是件輕松的事情。
桑雀被牽動出了太多回憶，關於母親，關於童年，關於可怕的原生家庭，關於被迫寬容的放下。
可能是回到了讓自己安心的環境中，他在沈浮中的黑夢中掠過無數碎片，那感覺很難過，又空虛……
心情實在難以描述。
陳聿深繼續餵老婆吃東西，觀察過他半分鐘，終於道：“你一直在喊媽媽。”
桑雀尷尬地咀嚼著食物，透亮的狐貍眼中閃過幾抹悲傷。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慢慢就會好的。”陳聿深挺認真，“而且你不是沒有親人了，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
桑雀苦笑：“你又要當我朋友，又要當我親人，你到底要怎樣？”
陳聿深毫不猶豫：“我要成為你的一切。”
這家夥……為什麽無論何時都好意思把沒譜的話講出口啊？
桑雀在羞澀中忘卻了幾分沈重，嘴角的笑若隱若現。
陳聿深繼續保證：“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會努力工作，努力賺錢，努力讓你無憂無慮開開心心，你這回只是告別了所有糟糕的事，以後……肯定能成為最幸福的人。”
其實，已經很幸福了呀，小狗野心家。
桑雀不禁凝望向他不參雜任何虛偽的眼神，最終擡手摸住那張英氣又青春的臉：“那你……可要加油哦。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變得更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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