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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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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雖不是法外之地, 但想在網上把刻意躲藏的對象抓出來也沒有那麽容易。

向來果決的陳聿深不僅去找了微博官方,甚至報了警,無奈一番調查之後卻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

“經我們反覆核驗之後, 確認是盜號,而且使用者登錄地址在東南亞, IP應該也是假的。”

沒用的東西,陳聿深不悅地關掉短信。

他從不輕言放棄,轉而便開始聯絡擅長黑客技術的老同學,非得把那猥瑣男找出來令其付出代價才甘心。

受害者本人倒不很在意。桑雀抱著狗路過書房, 瞧見他一臉嚴肅的模樣不由疑惑:“怎麽啦?”

陳聿深回神。

向來好脾氣的桑雀並不願錙銖必較:“算啦, 有些網友就是這樣的, 畫畫圖寫寫小說再正常不過……”

“那是正常人能畫出來的嗎?”

陳聿深無法接受。

額,這你就見識少了。桑雀尷尬地眨眨眼:“……管他的。反正已經決定靠戀綜宣傳,就必須要接受成為商品的代價呀。”

話雖如此, 但畫中的伊斯坦布爾仍令陳聿深揪心。攝制組成員全部是簽過高價保密協議的, 在這種狀況下還敢洩露行程,恐怕動機不純——

身為陳恪鳴的兒子, 他從小到大見識過太多人性之惡了,從不吝惜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象。

桑雀舉著梅梅逗他:“要五天見不到哥哥了呢, 你會想他嗎?”

小狗天真地吐著舌頭朝陳聿深傻樂。

無論如何都不該讓緊張的情緒擴散, 陳聿深呵了聲:“好好上學, 專心改造。”

由於進來梅梅越發不聽話了,他還真找到個訓狗師來給小家夥上課,桑雀很無奈, 替梅梅小聲吐槽道:“怎麽做狗還要學習呀, 是不是投錯胎了?”

完全不知自己將要遭遇什麽的梅梅元氣十足地汪了聲,轉而又蹭著桑雀撒起了嬌。

陳聿深安靜地望著幸福的他們, 心情頗有些覆雜難言。

*

出國拍攝真人秀對任何影視公司來說都是個不小的挑戰。

高昂的成本和繁瑣的手續倒是其次,保障人身和財物安全才是更要命的難題。

丹棠的確是被陳聿深的突發奇想折騰到不行,提前踩點和安排眾人可把她給累壞了。

幸好有大佬奢華的私人飛機可以蹭,才讓長達十個小時的航程省心很多。

必須承認陳恪鳴是會享受的。原來這飛機裏不僅有上次的會客廳和若幹寬敞座位,甚至還布置了處像模像樣的臥房?!

早就被安置好的自動攝像機無處不在,桑雀驚訝地參觀過一圈,謹言慎行道:“……真不錯。”

天殺的有錢人啊世界上還有那麽多孩子吃不起飯呢!

看穿他的想法實在簡單,聞言陳聿深不禁哼了聲,即便在鏡頭下也毫無包袱,繼續躺在床上用閱讀器品鑒漫畫。

正是之前桑雀無意間聊起小時候很喜歡的作品,才提及向往土耳其的心情。

盡管完全不算受眾,陳聿深也難免好奇。

太知道漫畫在講什麽鬼東西的桑雀欲言又止,坐在旁邊阻止:“……別看了,不適合你。”

少女穿越去古代帝國當王妃的故事對陳聿深而言的確是離譜至極。

當他讀到十六歲女高中生徒手打死獅子的情節已經忍不住想吐槽了,但簇著眉往後跳翻,又意外地發現華點:“老婆,他們第一次上床可是做了三天——”

頓受驚嚇的桑雀立刻捂住他的嘴,哀求道:“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陳聿深眨著桃花眼,忽然露出笑意,扶開他的手問:“你以前都在亂想些什麽啊,總看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漫畫本來就是讓人做夢的嘛,你管別人夢什麽?”桑雀不好意思地拿走閱讀器。

陳聿深追問:“那你有什麽夢?”

桑雀默默地回視他。

“無論多麽不切實際,我都會幫你實現的。”陳聿深又開始講這種毫無邊際的情話。

他可能無法理解普通人根本就不會對不切實際有執念。桑雀笑了下:“我說過的呀,希望你得償所願。”

陳聿深不甘心:“還有嗎?”

“還有……希望以前學畫畫不要那麽艱難,不要走那麽多彎路。”桑雀很無奈,戳了下他的臉,“你能讓時光倒流嗎?”

……

正沈默時,門忽被敲響。

桑雀趕忙爬下床去迎接。轉眼間丹棠就帶著攝影師和副導演毫不客氣地闖進來,笑說:“旅途漫漫,我們錄個相性一百問給觀眾當福利吧?”

陳聿深起身困惑:“什麽東西?”

沒事時會看網絡小說和同人的桑雀可太清楚那都是些問題內容了,他不由臉紅後退:“不要!錄、錄點別的好不好?”

丹棠很好商量:“那錄個男友視角起床喚醒服務?”

……

桑雀自知不是姐姐惡趣味的對手,郁悶了半晌:“……問吧。我可不一定會回答哦。”

*

有首老歌叫《旅行的意義》,在平凡又膽小的桑雀聽來,那從來都不是可以屬於自己的幸福。

可認識了陳聿深之後,卻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他去了很多從未想象過的地方。

旅行,並不是逃避現實生活,也不是非要體驗到什麽陌生的文明與物質才能滿足。

在對方的陪伴下,在世界的邊邊角角留下只屬於兩個人的回憶,才是最讓桑雀感覺快樂難言的部分。

落地伊斯坦布爾後,攝制組片刻都沒有休息,輾轉到頗有當地特色的酒店安置行李後,便開始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裏展開了緊鑼密鼓的約會日拍攝。

約會,聽起來像東游西逛吃喝玩樂。可真要刻意面對鏡頭笑意盈盈傳遞幸福,絕不是什麽輕松的事情。

好在這地方對桑雀來說實在神秘又美麗,他在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和食物香料的包裹中有點暈頭轉向,手裏的相機沒停下半刻,也沒想得起抱怨體力不支。

畢竟奢麗的皇宮和熱鬧的異域市集,親眼所見實在比漫畫裏精彩一千倍。

待到傍晚抵達丹棠特意探過店的米其林餐廳,遠眺到已然燈火輝煌的國都夜景,桑雀已經開心到快要哭出來了。

他趁著攝像機和打光設備調試之時,忍不住站到窗邊拍了張照片,腿卻虛弱地原地趔趄。

陳聿深立刻伸手扶住他:“喜歡這裏?”

桑雀飛速點頭。

若叫他自己探索這種半句話都聽不懂的異域國家,簡直要被活活嚇死。

但跟著陳聿深卻完全不用思考任何事情,只顧著東瞅西看就可以了,恐怕只有社恐同好才能理解這份安全感的難能可貴。

節目拍攝過程當然沒有表面那麽光鮮輕松。

為了填充內容而一日內連跑四五個景點,是個人都要疲倦不堪,更別提本就體弱的桑雀。

陳聿深擡手摸了摸他的短發:“辛苦了。”

桑雀忽閃了下狐貍眼,忽然踮腳親他,雖然什麽都沒表達,眼底的暖意卻是藏也藏不住的。

*

為展示異國美食,格外精致的米其林菜品被拍攝得很美麗,然而這也難免導致進餐過程太過緩慢,等到吃進嘴裏,已經不太能專註品鑒它們的味道了。

好在桑雀本就食量有限,坐在夜景窗邊的姿態很是悠閑。

陳聿深安慰:“沒關系,等明天拍完,空出一天帶你休息下。”

臨近春節網絡公司的事務實在是太繁忙了,為這次拍攝老板甚至沒能出席公司年會聚餐。桑雀趕緊搖頭:“我不累呀,而且已經很開心啦,謝謝你。”

正聊天時,服務生意外地端來瓶未開封的葡萄酒,用略帶口音的英語解釋:“先生,這是一名客人贈送的,他是你們的粉絲,希望你們能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伊斯坦布爾當地的華人數量並不少,如果是白日拍攝被看到了,晚上被投餵也並無可能。

但陳聿深向來謹慎,微笑說:“謝謝。”

待服務生開酒倒好後,便給丹棠使眼色。

用鏡頭做些春秋筆法實在太簡單,隨便剪輯便可營造出即接受了好意,又無需真碰那東西的效果。

這防患於未然的警惕性,簡直讓桑雀想起古代皇帝吃飯前要宮女試毒,不禁為之失笑。

他不是很受得了發酵後的葡萄香,勉強抿了口代替贈禮的酒液,眉頭輕簇。此後反而對當地的獅子奶酒更感興趣,因為奇怪的茴香味而多嘗了兩次。

真像只偷喝水的小貓……陳聿深無所顧忌地盯著。

的確是擁有得太多了,盡管才二十出頭,他卻早就對這個世界不剩下多少好奇心。反倒是桑雀的出現勾起了久違的探索欲,一想到占據了他那麽多“第一次”,就會泛起不願聲張的強烈滿足。

*

連續十來個小時的拍攝只能用不堪重負來形容。

回酒店剛洗過澡,桑雀又被丹棠叫去錄制大巴紮集市購物成果的短片,把給同事親友的禮物挨個展示了個遍,才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回房間。

竟然已經淩晨兩點了。

因正開窗對著美輪美奐的城景,頗有當地古代風情的臥室內有些清冷。

桑雀疲倦地爬到床上,呆呆地望著遠處燈光如幻的藍色清真寺,感慨道:“好像在做夢哦。”

正扶著筆記本辦公的陳聿深擡頭輕笑:“說過帶你環游世界就肯定不會食言,可惜這次行程太緊了,明年會好很多。”

從無奢望的桑雀已經得到了太多想都沒想過的幸福,他小聲勸告:“工作重要。”

話畢便沒出息地趴倒在旁邊,像條死魚般再也動彈不得。

溫熱的大手很快便摸過來,按撫起那已有些水腫脹痛的小腿和腳踝。

盡管非常舒服,桑雀卻仍舊警惕。畢竟之前已不知因貪圖這點甜頭而吃過多少大虧了。

這房間沒裝攝像頭,可萬萬不保險。

察覺到小山雀那種幾乎想報警的眼神,陳聿深故意加大力氣,疼得他慘叫出聲,這才沒好氣道:“怎麽了,真當我是禽獸嗎?”

……你最好不是。桑雀無語地抿住嘴角。

幸而這回陳聿深是真的只想替他解乏而已,恰到好處的力度讓精疲力盡的桑雀昏昏欲睡,嘟囔著稱讚:“你比雲夢澤的師傅還不錯呢……可以考慮開展副業……”

本少爺可沒興趣摸別人。陳聿深瞪過他一眼,轉而又於心不忍:“累到你了,丹棠做事總是太滿。”

“沒關系呀,”桑雀迷糊地回答,“這本來就是工作,而且是我唯一能和你一起完成的工作……”

“誰說的?”陳聿深否認,“我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

桑雀並不信以為真,畢竟老板整天關註的那些他連一知半解都做不到。

陳聿深卻索性把話說開:“老婆,你是我的人。可能你現在還沒意識到,但這註定了你會擁有別人觸及不到的資源和機會,更容易將願望變成現實。”

聽到這些,桑雀漸漸清醒,難免有些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不想占便宜,不想讓大家覺得你是為了好處才和我在一起。”陳聿深耐心勸說,“這樣考慮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選擇。”

桑雀小聲:“本來就是呀。”

陳聿深一字一句:“但我也想提醒你,資源和機會並不止可以拿來牟利。你喜歡可愛的東西,就可以讓全世界都陪你喜歡,你關心小動物,就可以去救助無數像梅梅一樣的小狗,你想做游戲,不止只有依靠自己這一條路,也可以去組建你高興擁有的團隊,甚至給那些同樣有想法的年輕人機會,不是嗎?”

他好難得講了這麽多話,而且道理也的確是這個道理。桑雀無法抵觸,默默聽完便點了點頭。

陳聿深淡笑:“我這輩子被太多人罵過,因為是我爸的兒子,才可以擁有眾人之上的人生。但我沒興趣去給他們證明不靠父母自己也可以如何,人生比你想得要短暫,試著把時間和精力花在更重要的事上面,好嗎?”

人生比想象中要短暫……

明玫也講過這句話,多半早就影響了陳聿深許多年。

桑雀也知道,自己微薄的自尊和不太有用的努力其實都很傻,但學著做個聰明人,並不是一夜之間就能達成的壯舉。

陳聿深俯身壓下來,抱住他清瘦的身體:“我做事也很努力了,我努力那麽多,卻不能讓自己的老婆變得勇敢一點、任性一點,這讓我很沒成就感。”

桑雀懵懵地聽著,半晌才回答:“也許是我狹隘了,但我就是比你差很多……”

陳聿深在他脖頸後輕笑,溫熱的氣息無比親昵:“但我們不是對立的關系,為什麽要互相比較?人和人本來就沒必要活在同樣的標準裏。我們是一家人,我會一直努力下去,爭取早日擁有和你結婚的資格,你也要試著讓自己放松下來,別再那麽緊張兮兮了。”

和我結婚要什麽資格啊……這是什麽傻話?

桑雀掙紮了下,努力地轉身望向他深邃的眼眸,卻不知該表達什麽才好。

就算人和人不一樣,老天也不能讓自己嘴笨到這種程度吧?他一時間有點郁悶。

陳聿深卻好似挺愉悅,用食指輕勾過他柔軟的發絲:“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藥了,從來沒有這麽久過。只要有你在,那些東西好像再也不能靠近我。所以別覺得自己不好,沒有你,我多半又會變成搞砸一切的瘋子,所以無論我有什麽成績,都要感謝你。”

“你才不是瘋子呢,再說我也沒做什麽……”

桑雀終於開口,清澈的眼裏是滿滿的心疼。

當初那樣瘋狂地傷害了他,卻因為他母親的事而被理解和原諒,這一度讓陳聿深很感謝老天的照顧。

可時間長了,心裏又生出新的貪婪:好想知道桑雀有幾分是因為媽媽,又有幾分是因為自己。

這問題恐怕桑雀本人也無法給出準確答案,他只輕吻過陳聿深的額頭:“以後都會很好的。”

氣氛正溫馨時,窗外忽炸過幾個小煙花。

多半是當地人或游客在玩耍。

陳聿深起身把窗戶關好,拉上窗簾囑咐:“睡吧,明天怕是更辛苦了。”

*

雖然丹棠的家世也很不錯,但她身上卻沒有半點富二代的養尊處優,無論是學習還是工作,都比男人還要拼命強悍上許多倍。

盡管這次拍攝時間有限,但在她的魔鬼安排下還真是面面俱到,該拍的內容一個都不落。

再度驅車暴走周邊景點後,又馬不停蹄地連夜飛往卡帕多奇亞,準備拍攝熱氣球日出收尾。

可憐的桑雀被折騰到意識模糊,寒冷的黑夜裏還要等在車旁瞧著他們準備高空拍攝。

丹棠很有激情,拿著她的計劃表開心道:“素材夠多就可以多剪出幾集了,剛好蹭上春節假期的流量播出,等回東港記得幫我補拍拜年視頻哦。”

桑雀裹著羽絨服眼皮打架:“嗯……”

瞧見他的萎靡樣子丹棠也很不好意思:“都怪少爺,要不是非得趕回去開會,也不用急成這樣啊。”

團隊裏那麽多女孩子都沒抱怨,桑雀實在沒這個臉繼續柔弱,他破天荒地喝了幾口冷掉的美式咖啡,小臉被苦到扭成一團。

“不過這裏的熱氣球很漂亮的。”丹棠笑說,“畢業前我和同學來過,當時陳聿深還不肯參與,說這種項目純粹是——”

“你不累嗎?”陳聿深忽打斷她。

桑雀笑笑,他可太了解老板那張嘴了,他不喜歡的事肯定要被描述成腦殘。

真羨慕人家共度的青春啊,讀著世界一流的大學,開心地走遍全世界……

很慚愧,盡管足足比陳聿深大了七歲,完全不成熟的桑雀實在感受不到什麽年齡差,他甚至會偶爾做夢能和陳聿深同窗。不過,那恐怕只能是下輩子的安排了。

*

天公作美,這日的熱氣球最終能夠成功升空。因為淡季游客並不算太多,為了拍出壯觀的景象,攝制組很豪氣地提前預定了不少當地演員。

起飛時天還微微黑著,望著熊熊火焰桑雀難免緊張,更不敢在升空過程中觀察腳下越發遙遠的地表。

然而隨著朝陽暈染微光,數不清的五彩斑斕的熱氣球也被悄然照亮。獨屬於冬日的藍白山脈終於不再顯得那麽危險可怖了。

桑雀呆呆地扶著圍擋,纖長的睫毛和明亮的瞳仁也被映上了這陌生國度的輝光。

其實自從飛機落地之後,他處處匆忙,始終沒有太多實感,總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夢中的景象。而此刻真的看到如夢般的一幕了,才遲遲地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莫名其妙的巨大感動洶湧而來,完全沒有任何意識,眼淚就奪眶而出。

陳聿深本因他驚喜的表情很是愉悅,此刻不禁驚訝,伸手擦過那抹淚痕:“哭什麽?”

“太好看了……”桑雀雙手捧住微熱的臉,小聲感動,“老公,真的好好看……”

稍有些凜冽的冬風讓他發絲淩亂,鼻尖也凍得發紅。但這份小小的狼狽反而讓小山雀更可愛了幾分。

陳聿深失笑:“嗯?你是說我好看嗎?”

桑雀無情地把目光重新投向遠方:“我說熱氣球。”

……

“桑雀。”陳聿深忽然呼喚他。

桑雀遲鈍地回望。

陳聿深收起桃花眼裏略帶調戲的笑意,竟然認真道:“下次再一起來這裏時,我會向你求婚。”

…………

桑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羞紅,嘴唇動了動,多半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對,竟然選擇帶住羽絨服的帽子逃避現實。

然而溫柔的吻還是覆了上來,絲毫不給他無視幸福的機會。

在這千餘米的高空中,永遠存在感過強的現實終於碎成了毫無所謂的塵埃,那些基於現實的條條框框也是。

桑雀被親到暈頭轉向,徒生出全世界只剩彼此的浪漫錯覺。

他忽然很想鄭重其事地說出那三個字,可殘存的意識又不願意讓那三個字成為鏡頭前的甜膩表演。

所以最終,也只是抱住了陳聿深的脖頸,把悲傷含量百分之零的淚水濡到了他的肩旁。

*

高強度的拍攝圓滿結束。等到送攝制組返回伊斯坦布爾補景,身邊再度恢覆清靜時,真有種做過場長夢的疲憊感。

陳聿深特意帶路去往卡帕多奇亞附近一處名為格雷梅的鎮子,很肯定桑雀會喜歡那裏。

乘車抵達後,鎮中極具童話感的巖石洞穴建築的確可愛,瞬間就吸引住了童心滿滿的桑雀。

無奈他在兩天兩夜的疲憊後實在體力不支,只到咖啡店裏吃了頓糖度過高的特色早餐,便沒出息地在民宿的大床上昏睡了過去。

陳聿深雖不至於毫無感覺,但他白天是從來不睡覺的。躺到下午便將保鏢留在那裏,獨自出門打算買束鮮花回來把小山雀叫醒。

仔細想來,遍游歐洲還是十八歲左右的事情,也有幾年沒單純為玩而玩了。

他漫步在氛圍悠閑的石路上,心情是久違的輕松。

誰知好不容易找到家花店,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陌生號碼。陳聿深隨手接通,對面瞬間傳來故作可愛的男聲:“哥哥,你好有閑情逸致呢。”

竟然是鞠茗。

實話實說,雖然當年的案子和病情鬧得沸沸揚揚,但有那種家世和過度優越的個人條件,想往陳聿深身上撲的男男女女不計其數,但真沒有哪個像鞠茗一樣惹他毛骨悚然。

沒聽到回答,鞠茗又道:“我想和你聊聊,陳聿原的事。”

那家夥最近在北美活躍得很,的確讓人心煩。陳聿深勉強控制住情緒:“你在哪?”

“擡頭呀。”鞠茗撒嬌,“有點默契好不好,我都看了你好久了。”

陳聿深順勢望去,這才瞧見那個依靠在二樓欄桿處的身影。

大冷的天氣,鞠茗卻只穿著件領口大開的修身襯衣,幾近完美的臉上是極病嬌的古怪笑意。

*

“有必要跟到這裏來嗎?你想說什麽?”

陳聿深實在不把弱小的鞠茗放在眼裏,走上民居二樓便不客氣地質問。

鞠茗笑盈盈,幫他倒了杯酒遞過去。

陳聿深反問:“你覺得我會喝嗎?”

“為什麽總不肯接受人家的好意。”鞠茗的表情有點委屈,“我可都在為你著想呢。”

聽這話的意思,前晚送葡萄酒的多半也是他。陳聿深看了眼手表:“十秒內不說就算了,沒空理你。”

“他讓外公找你爸爸談條件去啦,聽說很誘人。”鞠茗倒是了解少爺的脾氣,立刻開口,“具體的嘛,你得哄我開心了再講。”

就這?陳聿深滿眼不屑,連罵他都懶得開口,扭頭便走。

鞠茗追問:“你不好奇他打算怎麽惡心你,還有你那只小鳥嗎?”

*

一連睡了好幾個小時,桑雀迷糊睜開的同時,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摸,沒料到空空如也。

房間內也太安靜了些。在異國他鄉好像更加容易緊張,他立刻支起身子呼喚道:“陳聿深?”

竟然沒在。

睡過頭了,窗外已有暮色的痕跡。

桑雀拿出手機撥出電話,不曉得為什麽沒被接聽。

他開始不安,立刻拿過外套開始穿鞋,打算出門找找看。誰曉得一拉開房門,就被保鏢攔住:“桑先生,少爺說讓你等他回來。”

桑雀疑惑:“他去做什麽了?”

保鏢自然不知道雇主的想法,只能搖頭。

桑雀又問:“沒有人跟著他嗎?他不接電話。”

保鏢又搖頭。

“還是找找吧,人生地不熟安全要緊。”桑雀溫聲商量:“你們不放心就跟著我呀,沒關系的。”

做這行自然瞧得出眉眼高低,保鏢也不可能不給面子,只得隨他去了。

桑雀拿著手機下樓,打開地圖戳了兩下,因兩人用了同一個賬號,很容易就看到陳聿深的定位:離這裏並不算遠。

*

仍在被鞠茗糾纏的陳聿深有些後悔理他,抱手無語:“你們不知道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嗎?”

“哥哥,你就是太正派了些。”鞠茗故意放緩語調,卻說著殘酷的話,“大家活在世界上本來就是要互相傷害的,先下手為強的道理很簡單。”

陳聿深扭頭便走。

“好嘛,我告訴你,陳聿原知道你很在乎那個小鳥啊,所以他也知道怎麽刺激你。”鞠茗語氣帶笑,“只要你肯和我睡一次,我肯定站在你這邊的。”

提到桑雀,陳聿深沒法置若罔聞,但他又實在沒法這家夥好好對話,回身蹙眉道:“既然知道我在乎我老婆,你又何必非要犯賤?”

鞠茗很大方的樣子:“沒關系呀,我可以和他一起陪你,你喜歡什麽,我就喜歡什麽。”

真是病得不輕。若是別人陳聿深還會試著拉攏,對他這種瘋批卻實在給不出好臉色,忍不住冷笑道:“講真的,看到你我就反胃,你和你表哥是一路貨色,別再提我老婆,感覺侮辱了他。”

“真傷人呢。”鞠茗很無奈,“是不是仗著我對你癡心一片,就無所顧忌地踐踏我啊?”

講完,他竟然從後腰摸出把手槍,直直地對向陳聿深的心臟。

貪婪的人之所以被稱為貪婪,就是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種事都不敢去做的。

陳聿深微怔,而後便浮出極鄙夷的不耐煩。

鞠茗微微扣下扳機。

“小心!”

萬萬沒想到,竟有個清瘦的身影從樓梯口飛奔而來,直撲到他的身上。

反應超快的陳聿深自然是要躲開任何對象的接近,可電光火石之間,卻有種更強烈的本能讓他反手抱住來者。

不知怎麽出現的桑雀已經被嚇傻了,被擁住後氣喘籲籲間回頭,卻見從槍口|射|出的只是朵玫瑰。

原來是魔術道具啊……也對,腰纏萬貫的有錢人怎麽可能當眾親自行兇。

鞠茗瞧見桑雀驚愕的臉,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怎麽會有你這種人,一把年紀了還——”

他廢話根本沒講完,就被徹底忍耐到極限的陳聿深猛地揪住衣領,直接按到欄桿旁就要狠摔下去。

雖然只有三四米高不至於出什麽大事,但後面肯定又會被糾纏不休。

根本來不及思考的桑雀拼命阻止:“別動手,別理他,你冷靜點呀!”

怒意似潮水般翻湧,但終究還是因著拉住自己的那雙手而退卻無蹤。

陳聿深用力甩開鞠茗,什麽都沒說,便帶著桑雀離開了已遭到圍觀的露臺。

*

天色漸晚,格雷梅的石屋紛紛亮起金黃柔美的燈光,更似童話中無憂無慮的幻境了。

桑雀坐在山頂的酒吧桌邊,忍不住拍了好多照片,根本止不住滿眼笑意。

待他終於想起要吃點東西,才註意到過於安靜的陳聿深。

哎,活得好好的,總被那些家夥糾纏,是真的很煩。

桑雀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別不開心啦,你越被影響,他們越高興呀。”

陳聿深回神,勾了下嘴角,有一口沒一口地品嘗起面前的晚餐。

“那個鞠茗……是真的喜歡你嗎?”桑雀小心翼翼地問,“還只是想讓你不痛快而已?”

陳聿深嗤笑:“那種人,喜不喜歡有區別嗎?”

桑雀挺認真:“如果是真的,我會找機會告訴他,他不配。”

任人擺弄的小桑雀對上誰都頭痛的惡毒胚子,想想就很恐怖。陳聿深不由警告:“離他遠點,他從小就被他媽虐待,做事非常扭曲。”

……

見桑雀露出“那他也是個可憐人”的天真表情,陳聿深又以事實恐嚇:“鞠茗比我和秦世小兩歲,初一的時候就勾引老師發生關系,之後被發現了還說是老師誘|奸他,逼得老師和妻子雙雙自殺。類似的事太多了,不是你能想象的。”

難怪就連秦世提起他都要嫌罵兩句。桑雀無法理解。

“好了。”陳聿深不像再繼續這個話題,努力放輕松了表情,“有沒有覺得這裏有點像《COCO》的小鎮?”

桑雀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尋夢環游記》,小聲說:“沒看過,不敢看。”

畢竟親人離世那種情節,不用思考就知道會聯想到母親,就會孤獨到淚崩。

陳聿深微笑:“抱歉。不過挺好看的。”

“那有空陪我一起看呀。”桑雀轉而振作,“所以這裏是動畫原型取景地嗎?”

陳聿深淡笑:“那倒不是,原型在墨西哥,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找機會去瞧瞧。”

他總是把很遙遠的目標說得輕而易舉,以至於桑雀也開始覺得,那好像並非很難實現的事情,故而笑著點了點頭。

*

“你不是說很治愈嗎……嗚嗚……我好難受……”

哭包果然是完全不能接受催淚的,當晚桑雀就在民宿裏對著動畫片痛哭流涕。

他本打算看完就在溫溫暖暖的情緒裏睡去,現在腦袋哭得嗡嗡作響,甚至有點缺氧。

陳聿深感覺很冤枉:“難道不治愈嗎?”

桑雀使勁搖頭。

“那什麽治愈?”

“《海底總動員》……”

“你真的……三歲不能再多了。”

桑雀拿下擋在眼睛前的面巾紙,抽噎地望向陳聿深:“為什麽你從來都不哭?”

的確從記事起就沒掉過眼淚,陳聿深不知怎麽回答,最後反問:“哭有什麽用?”

淚失禁這種毛病很丟臉,但仔細想想,當語言表達不出情緒時,真的很難管住眼淚。

大概能說會道的老板從來沒有類似的煩惱吧?桑雀努力平覆:“……沒用。”

陳聿深關掉投影儀。屋內一時昏暗,反倒顯得窗外的燈光如夢。他靠在枕頭邊上笑笑:“可能人類的眼淚都是有配額的,我們家的全被你哭完了。”

“……那可能不夠。”桑雀很有自知之明,他又忍不住想起動畫裏的情節——

死亡真的不是生命的終點嗎?二十多年過去了,自己始終沒有忘記媽媽,如果以後能用游戲讓更多人記得她,她就不會消失,對不對?

“老婆。”陳聿深低聲呼喚。

相處漸久,桑雀聞聲就知道他想幹什麽。稍微猶豫了下,還是乖乖地爬過去,主動依偎到了那寬厚溫暖的懷抱裏。

意料之中的,纏綿悱惻的吻。

親吻讓本就稀少的氧氣更加不足,桑雀實在難耐,忽躲開糾纏,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嬌弱喘息。

陳聿深收緊手臂,認真問道:“今天為什麽要沖上去?如果他真拿著槍,我活下來的概率可比你大多了。”

桑雀的生活裏只有柴米油鹽醬醋茶,他有限的、脫離常軌的小小冒險,全都是因為面前的年輕男人。

硬要說什麽可以為你去死的話,實在有些矯情。畢竟當時根本來不及思考,也沒想那麽許多。

沈默過幾秒,只能實話實說:“擔心你……”

剎那安靜。而後又是更如暴風驟雨般的熱吻。陳聿深翻身把他壓在羽毛枕間,用大手扶住他的臉,強迫他只能和自己對視。

巖屋的金光偷偷跑進臥房,在桑雀水亮的眸子裏幻化成了小小的星星。

由於對視的時間太長了些,他終究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問:“怎麽啦……”

陳聿深依然沈默地凝望,眼底情緒有些深沈,因背著光而晦暗不明。

“不做嗎……”桑雀趁機退縮,“那睡覺吧,我眼睛好痛,我的蒸汽眼罩呢……”

“笨蛋,閉嘴。”陳聿深終於輕笑了下。

桑雀有點可憐地瞇起微微酸痛的眼皮,不知這位少爺到底在琢磨什麽。

然而兩秒之後,便在毫無防備間聽到了今天在熱氣球上沒敢講出來的那三個字。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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